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27. 定胜糕
    惊堂木落下,林夏跟鸵鸟似的缩着脑袋躲到一边。

    小食堂打砸一案落下帷幕,判钱通杖六十,其余人等杖四十,如数赔偿林夏的损失。

    胡阿婆回过神来,倒也没计较太多,毕竟他们要的可不止这些。

    “大老爷,民妇要告那姜氏不守妇道,民妇要我儿休了她!”

    姜云娘被差役带了上来,林夏很没眼色的站在一边不挪窝,反正没人赶她。

    崔伯夷先问钱通:“你母亲所说,你可有实证?”

    钱通支吾半天没回答,被胡阿婆一巴掌拍歪了脑袋。

    “大人!”胡阿婆抢着说:“那姜氏未跟我儿和离就敢带着孩子跟人厮混,此等不守妇道之人不浸猪笼都是我家宽厚!”

    崔伯夷一拍惊堂木,“本官没问你,再多言就退下!”

    胡阿婆恶狠狠剜了一眼姜云娘,满脸写着不服气。

    崔伯夷转向姜云娘,问:“你可有异议?”

    姜氏下唇被咬得毫无血色,她默默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赤契,胡阿婆看清后,登时瞪大了双眼。

    “禀大人,民妇要与钱通和离。”姜云娘昂起头,目光坚定,“婆母偏心小叔、苛待我儿、造谣生事,只为图谋我嫁妆。”

    钱家老二怒目,“你放屁!我娘对我好,算什么偏心!”

    “对你好?”姜云娘缓缓转身,“婆母的确对你好,前年你欠的二十两赌债。眼睛不眨就替你还了;去年你岳丈病重,汤药钱二话不说就出了。难道你心里不清楚这些钱到底是谁给的?你可曾还过一分?”

    钱家老二目光躲闪:“你个不讲理的母老虎,我大哥、我娘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什么还不还的!你个外人多嘴!”

    “好!”姜云娘气极反笑:“那你妻子头上的钗、你儿身上的衣,哪一样不是从我家里偷走的!钱通愚昧,愿意让你们这群蛀虫敲骨吸髓,可我不愿!”

    姜云娘将手中赤契呈于堂上:“大人尽可派人去查,看看我的奁田是谁在收租、是谁在吃粮!”

    崔伯夷皱着眉头看完,啪一声拍响惊堂木,吓得钱家老二跪伏在地,额角生汗。

    “《宋刑统》有言,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胡氏,你可知罪!”

    胡阿婆自然不服,当场破口大骂:“她嫁到我钱家就是我钱家的人,用她一点嫁妆又怎么了!搅事精害得家里不安宁,休,必须休了你!”

    “大胆!扰乱公堂,按律杖二十!”崔伯夷板着脸道:“念你初犯,暂且按下不表,若有再犯,绝不姑息!”

    “娘!”钱家老二脸色大变,“咱们还有、还有壮壮!”

    胡阿婆露出一抹冷笑,乜了眼姜云娘:“既然如此,和离也好,壮壮可是我们钱家的孙子,定是要跟我们的。”

    林夏望了眼姜云娘,庆幸今天把两个孩子都留在店里,同时感慨,无论什么年代,离婚都得扒一层皮。

    姜云娘神情泰然,回望过去:“婆母,既已答应和离,我的一应嫁妆何时还我?不光是银钱,还有首饰,甚至一根针、一条线、一块布,我都要!”

    胡阿婆气得牙痒痒,“还!谁稀罕!”

    钱家老二一听,顿时慌了,姜氏的嫁妆十有八九全填了他家的窟窿,还回去那可是要他命啊!

    而且那钱壮壮跟他屁关系没有,他替他哥养孩子?做梦呢!

    “慢着!”钱老二一把推开胡阿婆,“嫂子,不,姜娘子,我有个主意,你看这些年你在别家做工,我们替你看壮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壮壮你带走,那些嫁妆就当给我们的报酬了。”

    姜云娘想都没想,当即答应,又对崔伯夷说:“大人,钱家一家都是出尔反尔的小人,还请大人将这条写入判词!”

    案子尘埃落定,光赔小食堂的几十两银子也够钱家喝一壶。

    钱通一干人等当场行刑,衙役都得过林夏的照顾,下起手来半分情面不留。

    最后钱通被人架出去时,已没了人形。

    衙门外头围了不少人,胡阿婆觉得丢人,拿帕子挡着脸匆匆溜了。

    钱通连声都发不出,只能看母亲消失在人群中,而人群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直直盯着他的稚童,除了壮壮还有谁?

    “壮、壮……”钱通嘴唇嚅动,声音微弱。

    壮壮看了片刻,抱着布娃娃转身跑开,再无回头。

    案子大获全胜,小食堂人人喜气洋洋,尤其是姜娘子,自掏腰包做了几百枚定胜糕,上到衙门、下到街坊邻居,见者有份。

    林夏笑她挥霍无度。

    “今日高兴!”

    从衙门出来,姜云娘到香水行洗去全身晦气,回来后换了身桃红抹胸,外披豆绿色薄纱短衫,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定胜糕元宝模样,里头填着香甜软糯的豆沙馅,阿玉和壮壮均是一手一个,蹲在门前啃得津津有味。

    放衙后,田文瀛来拿点心,又关心了几句阿稚的学问。

    林夏只当他是喜欢孩子,自家孩子聪明乖巧又可爱,谁能不喜欢?

    姜云娘刚经了钱家那一遭,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待田文瀛走后,她将林夏扯到无人角落里,低声问:“田相公是不是想要过继阿玉?”

    “啊?”林夏瞪大了眼,从未考虑过这一层。

    姜云娘替她分析其中利弊,阿稚年长,且是独子,但阿玉年幼,上头还有她这个姐姐,万一林观海被说动……

    林夏一只手掐腰,另一只手搭在姜云娘肩上,“放心,阿爹敢有这种念头,我……把他赶出家门!”

    林夏的豪言壮语让姜云娘低头偷笑,看着是个大姑娘,骨子里却是个孩子心性。

    她在林夏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当娘了。

    可回过头再看,那时候傻乎乎的,只知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稀里糊涂把自己嫁了,之后的日子是苦是甜,更是无人在意。

    钱通是老实,老实到让人踩在脚下也心甘情愿。

    姜云娘不禁惘然,当初她若有林夏半分底气,还能由着别人三言两句来安排她的人生?

    -

    定胜糕香甜不腻,红豆补气血,林夏给田文瀛带走的这一份里还加了不少红枣、桂圆等养生食材,果真受到田家三口人的喜爱。

    田母晚间拿定胜糕佐了两碗粥,吃饱后人也有了力气,在严隽娘的搀扶下,绕着院墙走了两圈消食。

    夜深,伺候母亲睡下后,田文瀛牵着妻子的手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二人的面容,严隽娘轻抚眼角细纹,难免感慨。

    “老了。”

    “我也老了。”田文瀛捧着妻子的手,细细摩挲,“隽娘,先前你提的纳妾之事……恕我万万不能从。”

    “可母亲那里……”严隽娘眼底湿润,若非无计可施,谁愿将丈夫拱手让给别人?

    田文瀛抬手擦去她眼角泪痕,“你莫担心,母亲那里有我,而且我已有了打算。”

    严隽娘又惊又喜,“快跟我说说。”

    她这副模样轻易勾起田文瀛早些年的记忆,他低叹:“衙门后街开了间食肆,主家姓林,家中两女一子,尤其是那幺女,聪慧可爱,十分招人喜欢。”

    “人家能愿意吗?”

    官方虽不限制收养异姓之子,但多数人都在从同宗同姓中过继,不过田家子嗣单薄,自家同宗并无可过继的孩子。

    田文瀛闻言,脸上难免露出愧疚的神色,“我可推举他家儿郎入太学。”

    -

    再说回钱通,五十杖下去一般人不死也要残,幸得他身子骨健壮,养了几日居然能下地走动了。

    而近些日子,胡阿婆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钱通,人都瘦了一大圈。

    钱通感激母亲之余,对母亲闹得他妻离子散的恨意却是怎么也消不掉。

    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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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里各家各户喊自家孩子回去吃饭,热锅热灶、炊烟袅袅,而他家……

    “今日怎又是咸齑清粥?”钱通推开碗,别过脸不愿吃。

    胡阿婆眉毛竖起:“光知道吃香的喝辣的,钱从哪来啊!”说着说着,胡阿婆开始抹泪,“你这些日子躺着是享福了,我起早贪黑伺候你,又是吃又是药,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让你糟蹋!”

    “娘,您别说了!是我错了!”

    钱通端起碗,将清粥一饮而尽,随后和衣而卧。

    又过了几日,油坊看钱通告假后迟迟不归,遣人来家里看他,见钱通如此模样,只好让他再养养。

    临走前,胡阿婆将人拦住。

    “这位郎君,如今油坊正是旺季,钱通又卧床不起,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婶子何必说这种话。”那人笑容宽厚,“掌柜的说了,钱通哥为人老实,平素最是踏实肯干,正好趁如今好好谢谢。不过……”那人挠挠头,“坊中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胡阿婆望了眼紧闭的屋门,低声说:“我还有个小儿子,也是个肯卖力气的好苗子,前段日子跟镖局走镖回来,如今刚好闲着,不如让他跟你回去,忙时搭把手?”

    那人听完,狐疑地同时难免犹豫:“那钱通哥?”

    “等他好了,就让他回去。”胡阿婆挺起胸脯,“我家老二可是要做大买卖的。”

    “也好。”那人一拱手,“那就多谢婶子了。”

    钱通跟姜云娘和离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不消一日传遍了整条巷子。

    姜云娘孤儿寡母无栖身之处,可钱家的房子、钱通的活计都还在,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再加上钱通长相端正、高大魁梧,不少走动频繁的,已经起了给钱通拉纤保媒的心思。

    这日午后,有一私媒上门。

    钱通刚睡下,胡阿婆连门都没让人进。

    媒婆扒着门框不撒手:“老姐姐,大好年纪的壮士,怎么能没个娘子操持家务呢!”

    “呸!他老娘收拾不了吗?”

    媒婆又说:“云娘走的时候把壮壮带走了,通哥儿没个孩子日后可怎么办啊!”

    这一句跟戳中了胡阿婆痛处似的,她抬起手就要赶人,“什么孩子,我家还有权哥儿呢!”

    媒婆到底是人精,仅凭胡阿婆的三言两语便清楚了她心里的盘算,暗念这老太太可真不是个省心的。

    油坊又热又累,一日忙活七八个时辰,钱老二惯是个偷奸耍滑的,身子怎么吃得消?刚去三天就找借口溜了。

    养病期间,油坊那边又派人来催了一次,钱通觉得自己已无大碍,便打算回去。

    临行前一夜,胡阿婆特意打了一斤酒,割了半个猪头,连汤带肉煮了一大盆,端上桌后,小孙子权哥儿吃得头也不抬。

    酒过三巡,钱通依旧闷闷不乐。

    权哥儿心眼儿小,说话又随了他娘那般刻薄,万万不如壮壮招人喜欢。

    若是……唉,钱通又灌下半碗酒,只恨为时已晚,悔不当初。

    等众人喝得差不多,小儿媳冲胡阿婆使了使眼色,钱老二拍了自己儿子一把,权哥儿怏怏放下筷子,走到钱通面前,扑通跪下。

    “大爹爹。”权哥儿磕了个头。

    钱通怔然,“孩子,快起来,娘,你们闹得这是哪出啊?”

    胡阿婆道:“娘都是为了你好,如今你膝下无子,权哥儿就是你半个儿子,日后让他给你养老!”

    钱通不是不知道最近有媒人上门,但他刚和离,哪有再娶的心思。

    可眼下听到亲娘这番话,钱通豁然开朗。

    云娘说他傻,骂他被人敲骨吸髓,骂他给别人养儿子,还乐此不疲。

    他总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可人家是一家人,他是什么,他是钱袋子,是冤大头!

    不知不觉间,钱通已泪流满面。

    他的云娘,他的壮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