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甫之唤侍卫和内侍送官家先行离去后,那顽劣小童很快被躲在人群里便装打扮的禁军抓住。
扎双髻的小童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胆子都要被吓破了,手中的磨喝乐掉在地上,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顾甫之扶正头上银冠,拍了拍衣摆沾到的点心末,才缓缓将目光投向林夏,“小娘子,某这块玉佩少说也值五百两,换这个摊子,可否?”
他眉头紧收,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绝称不上好看,但他宁愿破财消灾,也不想听这位小娘子扯一堆什么官差仗势欺人的胡言乱语。
至于玉佩,他事后自行向母亲请罪便是。
林夏听完,愣了几息,噗嗤笑了,“郎君当我是那见钱眼开、故意讹人的吗?”
顾甫之脸色一僵,望着这张蜜桃似的花漾容颜,第一时间没回答上来。
但林夏猜……他心里的潜台词应该是——难道她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眼前的小娘子不像寻常女子那样胆怯羞赧,反而直勾勾盯着他,眼神澄澈如镜,那双翦水秋瞳中清楚倒映出顾甫之此时的丑态。
看他脸色从白到红又转青,林夏憋着笑,决心不再逗他。
“郎君的玉佩我先收着,至于这些嘛……”林夏略一思索,指着回城的方向,“还是赔我十两银子,我家食肆就在开封府后街,挨着浚仪桥,等您带银子过来,玉佩我便物归原主。”
“开封府?”顾甫之脱口而出。
林夏抬眉梢,“没错!既然这摊子被掀翻了,我也不做生意了。”她回身喊了声阿爹,林观海才从吓傻的状态里出来。
她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阿爹,咱们收摊儿回家。”
望着一家老小离去的背影,顾甫之忽觉脸颊有些烫,为这位小娘子的坦率,为自己先入为主的偏颇……
圣人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他真是枉读圣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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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这边的闹剧传不到贵人耳中。
暮色四合,金明池畔锣鼓声渐歇,池上灯船渐起,乐声复作,战阵之肃杀化为游宴之繁华。高台之上,舞姬罗袖翻飞如蝶,身姿如春日细柳,翩跹间带起一阵香风。
觥筹交错间,三皇子一人闷头独饮,短短半柱香时间,竟喝光了两壶蔷薇露,蔷薇露香气馥郁,入口绵柔,极受宫中贵人喜爱,可也禁不住这样牛饮。
三皇子生母秦贵妃气得柳眉倒竖,妩媚中也透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殿前失仪何等罪过,此等心胸难堪大任!
内侍面如土色,弓着腰凑上前,几次三番想从三皇子手里将酒壶夺走,还未有动作,便被瞪了回去。
“酒!”三皇子醉眼乜斜,冲内侍一扬下巴,壶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内侍哆哆嗦嗦跪下,小声劝道:“殿下,您可不能再喝了!”
话还没说完,三皇子霍然起身,探臂一捞,将七皇子案上的酒壶夺了过来。
七皇子当场傻眼,可嚅唇半晌,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他母族不显,母妃仅仅是个嫔位,自然不敢与如日中天的秦家抗衡,只能忍气吞声、埋下头吃菜。
三皇子晃晃酒壶,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官家身侧那人身上。
顾甫之端坐如常,换下紫绯官服后,愈发显得清隽出尘。
天水碧长衫似一泓静水,衣袍上银线绣的竹叶疏疏落落,从肩头迤逦至腰际,行走间流光暗转,仿佛有风穿林而过,叶影婆娑。
此刻,他正微微侧首,听官家问话,唇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眉目间月朗风清。
三皇子盯着那抹笑,喉头滚动,指节捏得酒壶咯吱作响,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好一个顾甫之!
原以为抓了几个山贼不要紧,结果真让他从那几个蠢货身上探出了点什么。
今日上巳节,城里城外上万禁军围得滴水不漏,幸亏他的人机灵,见情势不对立即撤走,否则也要落到顾甫之手里。
三皇子冷哼一声过后,夹起薄如蝉翼的鱼脍,沾上酸梅子酱,放入口中用力咀嚼,感受生肉在齿间流转。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他倒要看看,顾甫之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次次化险为夷。
视线轻移,汇聚到高台另一道明黄身影之上。
三皇子薄唇轻扬,好皇兄,下次你的运气怕是不会这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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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顾甫之的日子并不好过。
官家有意缓和长宁母子二人关系,特将顾甫之的坐席从百官之中调来御前,一来以示恩宠,二来方便母子谈话。
可长宁公主谋划已久的相看泡了汤,再加上戚澄明刚被撸了世子的名衔,安宁说话处处夹枪带棒,听得她头疼,怎么会对顾甫之有好脸色?
官家面颊微红,边欣赏台上歌舞,边闲话家常:“长宁啊,前些日子檀哥儿宫里又传喜信,给朕添了个孙女儿,四郎今年也二十有二了,怎还不见动静?”
长宁美眸流转,凌厉且摄人,“官家可莫要再羞煞我了,四郎的脾气满东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还添喜信?”她话中带刺,“怕是听到四郎名字的闺秀们,晚上都怕得睡不安稳吧?”
“官家若是有意……”长宁故意顿了顿,“还是别了,别把人高门贵女吓得要出家当姑子。”
这又是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顾甫之弱冠之年曾与前中书令的孙女在明福寺约见相看,不巧的是,当日一伙贼人冲破开封府监牢逃窜至此,情况危急之下,顾甫之拔剑解围,当场斩杀三人。
中书令的孙女见状直接晕倒,被仆人送回家后更是高烧三日不退,醒来后喊着嚷着要出家。
官家嘴角抖了抖,目光转到驸马身上,驸马默不作声饮酒挟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眼见情况越来越糟,怕殃及池鱼的官家急忙转了话题,“四郎,先前国子监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顾甫之拱手道:“臣以为,法不可乱,但情不可不恤。”
“哦?说来听听。”
“此事仅仅源于口舌之争,且暖玉虽贵,但未伤一人、未损一物,与持刀入室、劫财伤人者岂能同论?”顾甫之正色道:“臣提议,仗二十,废除太学学籍,发配牢城营十年,以儆效尤。”
“十年苦役?”官家沉吟片刻,又问:“与死何异?”
顾甫之合了合眼,待胸中情绪平复几分,才接着回答:“情有可原,然法不可废,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臣另有一议。”
官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今监中子弟,多有寒素之家,虽有向道之志,常为衣食所迫。臣请为国子监诸生增给廪饩、设立赏格,以励向学之心。”顾甫之肃然道:“且赏格既明,人知所向。贫者不因困而堕,富者不以骄而废,竞于学、耻于惰,风清气正,实基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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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席振聋发聩之言如雷贯耳,莫说官家,连顾继章听完都有几分感慨,忍不住评鉴几分。
此法从法理和人情角度皆无可挑剔,顾继章好奇望向儿子,疑惑此等妙计真是自家儿子提出的?
台上依旧凤管鸾笙,可官家的神情俨然随着顾甫之这番话飘远了。
袖中,顾甫之松开骨节发白的手指,喉结上下滑动几下。
两日前,开封府中对此案已有了定论——杖杀,严惩不贷。
但正是今日见到金明池边百姓安居乐业胜景,又被那小娘子一语点破他狭隘偏颇之念,他居然在陛下询问案情时起了恻隐之心。
十年苦役难熬,可若此人有心,十年后亦能参加科考。
顾甫之缓缓吐出胸中浊气,他尽力了。
夜已深,众贵人兴尽而返。
送别父母,顾甫之独自一人返回开封府,骑在马上,他心神不宁,等到回神,马已经按往常的路线到了开封府后门。
后门……
顾甫之脑海中缓缓浮起一张妍丽生动的笑靥,和随之而来的清脆爽朗的笑声。
马蹄哒哒,在昏暗窄小的巷子里回响,转过弯,后巷灯火稀疏,几乎只用了一眼,顾甫之便认出那件小小的食肆。
“民营食堂?”他望着匾额喃喃道,字不错,但这名字……似乎何时听到过?
视线下移,眼前的一片狼藉让他顿时心神大乱。
桌椅板凳散乱一地,碎瓷瓦片铺满一屋子,顾甫之登时火气直冲天灵盖,开封府门前何人敢如此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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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顾甫之,林夏回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林观海三人径直回了家,她想起明日菜单的一些变动,便孤身一人回了店里。
站在巷子里,她差点儿没认出哪家是她的店。
店里能砸的都被砸了,连墙上的画都被人拿煤灰涂了。
至于人员,姜娘子鬓发散乱,抱着壮壮在后院里小声啜泣;天香楼三名学徒里,一人被扯破了衣袖,一人挨了好几个耳刮子;最严重的要数小平,额角破了条口子,看样子已经处理完毕,但前襟沾了不少血。
听唯一一个尚且镇定的人说,是姜娘子的夫家带人来闹事。
钱家一行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到店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打砸,要抢走壮壮,又要逼姜娘子签休书。要不是小平豁出命去拦,怕是壮壮早被钱家人带走了。
铺兵和坊正赶来的及时,总是如此,钱家人依旧口出狂言。
“掌柜的,”学徒为难道:“钱家人说了,姜娘子在店里一日,就让我们一日做不得生意。”
好家伙!林夏眼睛瞪大了,宋代□□啊!
也不知道如今的开封府有没有扫黑除恶专项治理,钱家这是上门送业绩啊!
恰好铺兵没走,坊正与林夏平日里算熟络,也有事要问她,林夏好奇的凑了上去,想看看古代对此种恶势力如何处置。
听小平介绍完经过,那铺兵打量了一圈食堂里的情景,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让林夏很不舒服。
铺兵睨着林夏,“所以说……确实有个妇人带孩子藏在你们这儿了?”
“藏?”林夏故作惊讶,“原来正经在我这儿上工叫藏?大人折煞我了。”
她伸出手指,在几人身上点了点,“这都是我的伙计,我是他们的掌柜。要说藏,军爷也站在我这儿,我算不算把军爷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