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20. 鸡汤馄饨
    俗话说,见官三分灾。

    坊正见林夏不仅不怕,还敢当面顶撞,当即一颗心悬了起来。

    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

    “军爷军爷!”坊正没多犹豫,上前拦在林夏身前,冲铺兵躬身恭谨道:“既然案情已水落石出,何时能将那大胆贼子抓来?”

    “是啊是啊!”

    “军爷,我们都看见了!”

    “那家的老虔婆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不少邻里素日里受了小食堂的恩惠,也站出来替林夏说话。

    “哦?是吗?”铺兵那阴冷黏腻的视线再次爬上林夏的面颊,逡巡许久。

    看得林夏后背发紧,说不出的反感。

    “什么案情?”铺兵睁眼说瞎话,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姜娘子,“妇人携子逃离,还混在此处,整日与陌生男子为伍……林掌柜,你可忒不地道了。”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夏眼皮抽动,又来个和稀泥的。

    原本是个故意□□的案子,经铺兵的嘴一加工,就成了家长里短那点破事。

    清官都不愿断家务事,何况是左邻右舍?

    果然,听铺兵一席话后不少人脚下轻挪,已萌生退意。

    林夏不慌不乱,先冲小平使了个眼色,而后朝铺兵福了一礼,“多谢军爷相告,既然如此,我等便不麻烦军爷了。”

    那兵痞哦了声,似乎很是好奇林夏接下来的话。

    不多时,小平拿了几个油纸包过来,林夏将油纸包分别递给坊正和铺兵。

    “今日之事,多叨扰诸位。”林夏气定神闲,“日后我状告那钱家当街行凶、打砸食肆之时,还请诸位替我作证。其余邻居,明日一早来我这儿吃朝食,我分文不取,全当感谢诸位仗义相助!”

    铺兵的手本来已经伸出去了,听林夏一说,顿时悬在半空,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宋刑统》有言:诈伪不实,当杖八十。

    他若直说,自是顺了林夏的意,可若敢说自己不知晓事情经过,失职之责又难逃军巡铺长官追究……

    这位小娘子是吃准了公堂之上他必定不敢欺瞒!好手段!

    坊正听到林夏的话,吓得胡子发抖,声音发颤,“林掌柜,你要告官?”

    “自然!”林夏下巴微抬,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模样,“他钱家又不是一手遮天,我食肆好好开着,他说打就打,说砸就砸。诸位瞧瞧——”林夏指着墙上的画,“这可是我找书局画师花了……二十两银子画的!”

    听到这里,站在门外黑暗处的顾甫之眼神之中再无半点波澜,那钱家惹到谁不好,不走运惹到这位扒皮的活阎王。

    活该!

    当街打砸行凶就罢了,还要以七出之条休妻、昧下嫁妆,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顾甫之拂袖而去,留小食堂门前众人傻眼。

    “林掌柜,进开封府可是要掉一层皮的!”

    “我三叔二儿子的岳家,跟人打官司,结果刚进到府衙就挨了十杖!”

    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把林夏说得头昏脑胀。

    “诸位!”林夏推开身前围着的几名妇人,求饶似的喊道:“我并非那等鲁莽之人,定是要将状词、讼师等均准备妥当后,再去开封府告他钱家个措手不及!”

    说完,林夏嘴角一翘,腹诽道:砸了她的地盘还想跑,做梦!

    夜已深,众人四散离去,天香楼的三名学徒也将堂中收拾得差不多。

    钱家人来闹事之时,小食堂已准备打烊,泥炉和剩菜都移到了后头。前头看着杂乱,都是些醋瓶、竹筷一类的,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却无大损坏,唯一可惜的是——

    林夏看着那面墙上的简笔画,心如滴血。

    小学徒顺着她怜惜的视线看过去,饶有兴趣问道:“掌柜的,这画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居然值二十两!”

    林夏默了一息,道:“我阿爹。”

    伙计哗然:“啊?”

    林夏没多解释,冲小平喊了声,让他过来。

    “掌柜的。”小平心存愧疚,不敢直视林夏。

    林夏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顾自说着:“跟钱家闹翻是其一,重要的是怕钱家人短时间内盯着我家的动向,受累你跑一趟,把家里三人接来。”

    天香楼三人不住在店里,后院空置的两间房子是现成的,虽地方小了点,可一家人在一起也有得照应。

    “还有——”林夏盯着他的脑门,忧心道:“严重吗?去医馆看过了吗?”

    小平如今头发生出了一茬,平日在额头勒条两指宽的朱红发带,如今那条发带被沾了血渍的布条取代。

    他露出个憨厚的笑,“掌柜的,不碍事,头上是我自己打的……”

    小平头上的伤,是钱通打砸过后尚不解气,要闯进后院抓人,小平当场拿起醋瓶,以头击之,才把人吓退。

    林夏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还好我买的醋壶是残次品,质量一般。”

    小平离去后,林夏终于见着了此事的主人公——形容狼狈的姜娘子。

    “壮壮吓坏后有些发热,已经睡下了。掌柜的!”姜娘子泪眼婆娑,说着就要给她跪下,“掌柜救我出水火,可我……我不能再给店里添乱了!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银子,愿意全拿出来赔偿店里的损失!”

    “先别急。”林夏把人稳稳扶着,顺势带到长凳上坐下。

    “这不怪你,开门做生意接的就是八方客,今日是你,说不准明日就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林夏语气轻快,“要是怕就不开门,还做什么生意?就该听我阿爹的,早些找人嫁了才是。”

    “可……”姜娘子支支吾吾,店里如今这样,还能做什么生意啊!

    林夏笑她杞人忧天,“做不了堂食,咱们可以外卖啊!”

    反正这两日小食堂是没法子正经做生意,林夏眼珠子骨碌了几圈,有了新法子。

    她朝姜娘子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

    府衙中夜里格外安静,除去当值的门房处有几声笑,越往里越静,越过两道垂花门,仿佛一切声音都被黑漆漆的夜晚吸了进去,连星子都不剩几颗。

    顾甫之独坐书房,似乎白日里金明池畔的热闹喧哗只是一场黄粱梦,一朝梦醒,又是府衙里的清冷孤寂。

    在此间境地,他既无品竹弹丝的雅兴,也无赏花赏月的雅致。

    处理完遗留公务后,他翻出了前些年经手处理过的案件卷宗。

    一丝不苟,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每一条都有例可循、有法可依。

    去年冬,京郊庄子上有一男子残忍杀害邻居一家三口,案件移交开封府后,判处斩立决。

    如今看男子口供,此案盖因告状无门才酿成大祸。

    邻人筑堰截流,尽夺灌溉之水,男子家中田亩龟裂,禾苗枯槁。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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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处求助,可里正乃邻居本家叔伯,自然偏袒自己人,而男子目不识丁,更请不起讼师,连开封府的大门都进不来,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家中无粮无财,度日愈发艰难。三岁幼女因病离世后,男子遂起杀心。夜起,男子怀刃入邻家,时邻家三口酣睡,无一人逃脱。事毕,男子自首,具陈始末,面无惧色。

    顾甫之牙根紧咬到发酸,握着卷宗的那只手,修长纤直,弹奏过无数绕梁之乐,如今却骨节发白、手背青色脉络蜿蜒,一直隐入衣袖。

    若是里正不徇私,若是讼师费用不高,男子何愁无处申冤?

    既是人情之错、也是法治之错!

    开封府门前方寸之地,都有军巡铺兵士信口雌黄,更莫提偏远之处,天高皇帝远,百姓到哪里诉苦?

    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顾甫之的思绪,他叹了一声,道:“进来。”

    端着夜宵的关大宝推门进到书房,按顾甫之的交代,在花几处站定,便不再往前走。

    “大人,这是后巷食肆送来的馄饨。”

    后巷食肆,除了小食堂还有哪家?

    顾甫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这位林掌柜可真是七窍玲珑心啊。

    若是送银子,事情能不能成不说,碰上那耿直不阿的官员或许会适得其反,可馄饨才值几钱银子?既讨了好,又不会落人话柄。

    顾甫之本想拒绝,半开的窗牖微动,一股清淡但不失醇香的鸡汤气息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四散。

    “咕——”

    大宝下意识回头看。咦?窗户好好的啊。

    “放下吧。”顾甫之眼帘半垂,昏黄的烛火明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大宝没多问,乖乖放下托盘,离开之前特意绕到窗户前,仔细检查也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院子里再没有脚步声,顾甫之才将面前的卷宗收拾完毕,缓步至花几处,将那晚热气氤氲的鸡汤馄饨移到桌上。

    汤色清亮,几乎看不到油星,里头撒了几粒翠绿的胡葱和粉红色的虾米粉。

    春夜里更深露重,顾甫之宴席上用得少,又灌了半肚子冷茶,如今看到这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不由得胃口大开。

    鸡汤入口,鲜美中还有一股香蕈的底味;再盛起一颗馄饨,小食堂的馄饨比外面的要大出一圈,轻轻咬开,立刻尝出了其中玄妙所在,春日里最鲜嫩的荠菜、口感脆嫩的香蕈、滑而不腻的肉馅。

    顾甫之动作顿了顿,非羊非鸡,难道是猪肉?

    来不及细思为何有如此鲜美的猪肉,便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待他放下空空的碗,额头已吃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畅快!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整个支起来,微凉夜风带走汗水,让人不由得一激灵。

    馄饨分量不大,恰好给人以意犹未尽之感,惊讶这简单吃食好滋味的同时,顾甫之对这位林掌柜又多了几分兴味。

    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做事却老辣成熟,假以时日,让她打通了官府的关系,那还了得!

    念及此,顾甫之眼神倏尔沉了下去。

    “大宝!”他唤了声。

    大宝从耳房跑了过来,嘴边还残存着一圈油,“大人,有何吩咐。”

    顾甫之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不愿追究,思索须臾,沉声吩咐道:“让田大人明日上值后当即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