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头,这是把刷碗的老丝瓜拿来炒菜了吗?”一差役抱着碗,顾不得礼数,两根手指伸进口中,左掏右拽,半晌,从嘴里吐出一条嚼了半天嚼不烂的长丝瓜。
伴随着老关头的一声斥责,顾甫之与其身后的司琴司棋脚步停在后院门前。
“爱吃不吃!”老关头呸了声,“有得吃就不错了,再吵吵,改天让你们啃树皮、嚼树根!”
顾甫之握紧的拳头倏尔松开,转身后,径直越过司琴,离开了后院。
司琴司棋紧紧缀在他身后,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得魂不附体。
回到书房,疾走了不短路程的顾甫之额角青筋迸起,虽心跳极快,但已冷静了下来。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合上眼,薄唇微张:“茶,浓些。”
顾甫之饭没吃多少,司琴怕浓茶伤身,只取了小龙团,按他常吃的煮了一杯。
送上前去,顾甫之心思在别处,也未分辨出茶到底是浓是淡。
顾家历经二朝五代,一门三公,门客、学生遍布天下,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
当今官家尚在潜邸之时,圣上便有心打压顾家,父亲身为家主,以尚公主断送了仕途,也保全了如今顾家的盛况。
入仕之前,父亲曾提点他,言他身份尊贵,且是顾家子弟,纵使他无心站队,总有有心人来讨好,官场复杂,要小心提防。
他自问待人处事一视同仁、毫无偏颇,可到最后,提防来、提防去,身边人竟没一人敢对他说实话。
下属知他好意设立公厨,又碍于情面不好直言,司棋司琴畏于母亲和田嬷嬷的管教,不敢给他吃这些不洁净之物。
顾甫之深吸一口气,“你二人回府吧。”
话音刚落,司琴司棋齐刷刷跪在地上。
“郎君!”司琴瞬间涌出了眼泪,“我二人自小伺候着郎君,郎君要打要骂我们毫无怨言,怎能让郎君一人居于府衙之中!”
顾甫之复又合上眼,似在呢喃:“母亲赶我出家门,只是想让我知晓被逼到绝境无退路的滋味,我做事何尝不是如此?以往那些被我苛待的人,又有何机会申诉冤屈?”
“罢了。”他长叹一声,“莫要多言,回去吧,田嬷嬷会替你们说情的。”
司琴司棋本就是顾家的家生奴才,此次来府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二人一人一个小包袱就收拾完了。
临走前,司琴扯着府衙中的杂役小厮好一顿叮嘱。
“郎君不喜浓茶、不喜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普通的清茶便可。熏香不可太浓,官服尤其要注意。另外,郎君不喜荤腥,”司琴叉着腰,“大宝,我说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关大宝挠挠头,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听、听进去了。”
司琴气得胸膛起伏,直喘粗气,“反了反了,能学多少学多少吧,大不了我日后天天来这开封府,把活干完了再回去!”
从开封府后门出去,两人都垂头丧气,灰溜溜的靠墙边猫着。
忽而鼻尖嗅到一股甜香,像是刚出炉的糕饼,甜而不腻,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司棋捂着肚子,终于想起来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哥,”他喊住司琴,“咱们俩还半粒米没下肚呢!”
二人绕回林夏的民营食堂,司棋刚瞧见店中那位桃腮雪肤的小娘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哥,快走!快走!”说着,他扯着司琴的袖子就要跑。
司琴乜他一眼,“发什么神经,不是你要吃饭的吗?”
“哥,你不知道!”司棋小声嘀咕,“这位小娘子的饭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
“说什么胡话呢?”司琴摸了摸他的额头,“我今日在店中买了几份菜,总计花了三钱银子,还不足樊楼一道鱼脍呢。”
二人正说着,林夏也端着花糕走了出来,“二位小郎君,可要尝尝店中新出炉的花糕?”
她上次去天香楼只是匆匆一瞥,并未对司棋留下什么印象,眼下也只是把二人当普通客人招呼。
再过几日便是三月初三上巳节,踏青春游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怎么能忍心错过这香甜可口、造型独特、寓意丰富的桃花糕?
再加上阿玉最近掉了门牙,整日捂着个嘴不说话,林夏怕太硬的东西对新生的牙齿不好,才专程做这些绵软的糕点。
司琴不扭捏,自己捏了块,一口吞下。
桃花糕只有半个鸡子大,外皮酥软掉渣,内里……
“有股……奶味?”司琴琢磨着。
林夏赞许地点头,“郎君好生聪慧。”
为了让小孩子多补钙,花糕采用了广式点心经典的奶黄馅,就是这淡奶油,差点儿把小平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阿玉从她身后挤过来,一手捏着花糕、一手捂着嘴,含糊道:“阿姊做什么都好吃。”
司棋瞅了半天,也忍不住拿了块。
花糕看似只是寻常的精致造型,可一入口便吃出点不同来,外层酥皮细腻绵软,里头温热的内馅甚至会流淌,吃得他只想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怪不得呢……”他嘟哝了一句。
司琴侧耳过去,“说什么呢?”
“没事。”司棋缩缩脖子,这位小娘子开价一百两一道菜,果真一出手就非凡品。
他还琢磨着,司琴已经选上了自助盒饭。
林夏舀出一勺红烧肉给他看,“郎君莫要害怕,这里的猪肉都是我们专门找人养的,绝无怪味。”
当然,这自然不是第一批出栏的阉割猪。
如今的猪肉还是先前老办法养出来的,但林夏不光过水、过油收拾过,还下了份量不轻的香料。
打广告嘛,略微浮夸一点点也是能理解的。
司琴有些犹豫,平民百姓吃猪肉的不少,但他二人自小在公主府长大,吃喝用度比普通人家的郎君还要好,冷不丁给他塞两块猪肉……
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竹箸,不等他反应过来,猪肉已经进到司棋嘴里了。
“吼吼!”司棋被烫得原地直跳脚,“香!哥,我就要这个!太香了!”
二人来得晚,素菜剩得不多,林夏干脆将几样一拼,端出一个大盘子。
“二位先吃着,不够就叫我。”说完又扯着阿玉走到后院去。
司琴讲究礼数,等人走后才拿起筷子,可定睛一看,司棋已经塞了一嘴的椒盐茄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府里又不是不给你吃的?”司琴难免抱怨。
“不一样!”司棋指着盘子:“哥,一点都不一样。”
府里吃的无非是煮的或炖的,偶尔炒两道菜,也是软烂不成形。
可这道茄子,外酥里嫩,麻中带辣,辣里透甜,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闻着是香,司琴将信将疑下了一筷子,一入口,瞬时眼睛亮了。
“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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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的!再来两个炊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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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洪账房拿到了炒锅的图纸,跟邢白案两个人翻来覆去瞧了许久也没瞧出名堂。
“还要重新砌灶台?”邢白案相信林夏能做出一道玲珑角,可不相信一小丫头能折腾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洪账房摸了摸脑门,同样看不明白。
头一批送去民营食堂的三个小伙计已经跟着林夏开始学艺了,可听他们透露,林夏只让小平叫她师父,其余人照常喊掌柜。
而且头几日连灶台都不让他们碰,只让他们削皮、切菜、雕萝卜。
还搬出了早些日子跟着林夏的小平,说小平如今仍在雕萝卜,怕不是故意藏着掖着不肯教吧?
屠铛头带了一波人走,如今天香楼生意不好,余下的人勉强能撑住,但能撑多久、能走到何时何地,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既然他已经和林夏坐上了一条船,那就放手按她的去做吧!
沉思片刻,洪账房一拍大腿:“就照这个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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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书房之内,几根手腕粗的蜡烛照得屋里犹如白昼。花几上的细颈长瓶被移到了堂中地上,周边散落着几只箭矢。
顾甫之坐在书案后,手边搁着国子监学子的供词,他手持一只紫毫,手腕轻移,纸上落下一串串簪花小楷。
他刚沐浴过,身着月白常服,并未束发,而是以一根同色系发带束在身后。
“茶。”
话出口的刹那,他才想起司琴司棋已不在身边伺候了。
大宝性格淳朴憨厚,却不细致,曾干出过热茶浇劄子的事,顾甫之万不能放他进书房伺候。
他放下紫毫,起身走到侧间,白釉茶壶里的水早凉透了,烧水的小泥炉火也熄了。
顾甫之顿觉疲累,今日才是司棋司琴离去的头一天,一切便乱得毫无章法。
他走出书房,伴着春日里微凉的夜风,长吁出胸口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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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当日,天还未亮,林夏便带着一家老小推着板车,往城外金明池赶。
金明池座落在城外,池畔亭台楼阁林立,每年三月三皇帝御临金明池演习,声势浩大。届时金明池也会开放给普通百姓,百姓于池岸围观,喧阗如潮。
一路上碰上了不少携家带口出游的,也有不少同林夏一样做生意的。
众人均打扮鲜亮,脸上喜气洋洋。
林夏给阿玉阿稚买了酸梅引子,林观海则推脱不得,只好要了份紫苏饮。
“阿爹!笑一笑!”林夏皱眉。
林观海掩面叹息,好好的大喜日子泪又要下来了,“阿爹无用啊!”
一听他的口气,林夏便猜出缘由。
上巳节除去踏春郊游、祈福祝祷外,如今多有未婚男女趁此机会相看,瞧着别人家一双双一对对,林观海睹物思人,又想起自家女儿黄了的婚事,不伤感才怪呢。
只是……家里人嘴一个比一个紧,林夏至今也不明白为何原主的婚事吹了。
“过好眼前最重要!”林夏给林观海手里塞了块花糕,“先垫垫肚子,今天咱们卖它五十两!”
“什么!”林观海胡子都飞起来了,“你莫不是……莫不是……”
卖配方在先,拿干股在后,这次阿花还要干什么!
林夏很是无奈,只好撒娇说:“爹,我就是开个玩笑,夸张,夸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