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掌柜的!”小二提着食盒一路跑进得意坊后院厢房,发髻都跑乱了。
小二气喘吁吁将食盒放到桌子上,忙不迭邀功:“买回来了!”
早早候着的掌柜举着一盏油灯瞪过去,“再嚷嚷!怎么不让全天下都知道啊?”
“都怪我这张破嘴!”小二赔着笑脸,把食盒打开递了上去。
掌柜的靠近后,掌灯往里一瞧,里头晶莹剔透的角子还冒着热气,的确雪白可爱。他直接下手捏了一个,咬开一个小口,不过一眼,就猜出个大概。
“虾仁、马蹄、冬笋。”得意坊掌柜哼了声,“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小二补充道:“我今日派去天香楼的闲汉还跟我说呢,天香楼如今做了个玲珑春日宴,主打的就是这玩意儿!”
“生意如何?”掌柜睨他一眼。
小二面色讪讪,“好得不得了,门口围了一群闲汉等着跑腿呢。”
掌柜合了合眼,没大有兴致听下去,他又夹起一个角子送入口中,仔细咀嚼。
滋味嘛,倒是不错,可天香楼光想靠这玩意儿起死回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唯独一样——他翻来覆去看这玩意儿的外皮,又弹又韧,入口却软糯香甜。
“去。”掌柜眼风一扫,“把咱们的师傅们都给我请过来,再给我打听打听,最近天香楼请了哪位师傅。”
-
开封府内。
顾甫之突然要留人用饭,司棋顿时慌了阵脚。
他们从得意坊点的菜最多够两个人吃,眼前可是三个活生生的大人,总不能连饭都让人吃不饱吧!
“哥!”一出书房大门,司棋就扯住了司琴的腰带。
司琴“嘘”了声,压低声说:“我听府衙中的差役说后门开了家食肆,滋味相当不错,我去那儿点两道菜凑上。”
“能行吗?”司棋急得直挠头。
司琴冷笑:“再差能比老关头的差?”
司棋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又问:“那钱的事……”
“咱们先垫上,等回去找田嬷嬷想办法。”
出后门时,得意坊送膳的小二笑着凑上来,机灵话到了嘴边后,却发觉来人不是司棋而是司琴,立刻噤了声。
虽是双生子,司琴沉稳内敛,可比司棋难缠得多。
“哥哥,您来了。”小二递上食盒,没敢多说话,见司琴没旁的话交代,便灰溜溜走了。
司琴站定后往四周一看,没费功夫便发现了不远处热闹嘈杂的食肆。
食肆店面不大,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门外摆的三四张桌子也坐满了不说,还有不少人蹲在檐下、墙根,一人手里捧着个大碗,吃得满头大汗。
尤其是门口两个小童,头上扎着红绳,抱着比脸都大的碗,一口肉一口菜,吃得满嘴流油,别提多香了。
空气里都弥漫着小店飘出来的香气,司琴咽了咽口水,走到店门口。
店中不见掌勺师傅,柜台后只有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在算账,身旁站了个一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小娘子穿一件楹花蓝褙子,手上握着把木勺,招待里外客人。
靠墙打的一整条木桌上摆了七八个脸盆那么大的菜盆,一样样看过去,酸辣爽口的清炒豆芽、清淡可口的菘菜炖豆腐,还有春日最嫩的韭菜、茼蒿,绿油油的格外诱人。
一位端着碗的客人走到柜台前,扔下铜板后,小娘子手中的勺子在陶钵里一舀,客人手中的木碗里便多了几块鸽蛋大小的肉块。
那肉块红润油亮,三层肥夹两层瘦,在碗里颤颤巍巍,比豆腐还要嫩上几分。
司琴清楚听见了自己肚子里鸣叫的动静。
“素菜随便吃,阿爹,这会儿人少,你先去吃饭吧。”林夏交代完,冲门外傻站着的司琴一抬下巴,“客官吃点什么?今日荤菜有红烧肉、黄焖羊肉、香酥鸭腿。”
说着,小娘子走了出来,身上豆绿色百褶裙跟春日的山坡似的,在司琴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
如今的民营小食堂,主打的就是盖浇饭。
除三枚陶钵里的肉菜,喧软的炊饼、香甜可口的粟米粥,素菜全都是自助取餐,想吃什么、想吃多少自己盛。
说起红烧肉,还要感谢前些日子上门庆贺她开业大吉的洪账房。
原先的天香楼,屠铛头是毋庸置疑的头号大厨,破船也有三千钉,生意没落是没落,但洪账房和一应徒弟仍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林夏教了邢白案一道菜,眨眼间让他成了天香楼炙手可热、足以跟屠铛头抗衡的大师傅。
且洪账房每道菜都给分成的做法,更让屠铛头看不顺眼。
前些日子,洪账房特意挑了个打烊前的时辰来给林夏贺喜,还送上了两坛好酒。
林夏让小平重新炒了两道菜,又让阿玉从家里把林观海薅了过来陪着喝酒,两杯酒下肚,洪账房便抹上了眼泪。
“林娘子,老朽无能啊!”
听洪账房话中的意思,屠铛头如今既想要分成、又想把配方要过来,否则……
洪账房哽咽道:“屠铛头说、说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除了樊楼,他去哪当不了大师傅?”
林观海刚要开口,就听见林夏冷冷嘲讽道:“要走就走呗,菜做成那样,脾气还不小。”
“夏儿!”林观海低声呵斥。
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他们不好掺和。
林夏偷喝了半杯酒,如今已然微醺,轻摇脑袋,不紧不慢道:“洪账房此行何意,尽管说来。”
洪账房忽而转了笑脸,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林夏。
林观海接了过去,看完后,登时瞪圆了眼睛,“这、这、这……”
“林相公莫慌,”洪账房十分淡然,“全看小娘子愿不愿意。”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洪账房的想法非常简单,他既然劝不动林夏转投天香楼,那就把天香楼的人送来林夏这里。
上次玲珑角一事便让他察觉到,林夏这小丫头年岁不大,却是个胸有丘壑的沉稳性子,再加上他托人暗中观察民营食堂这些时日的生意,更笃定了这一想法。
林夏接过契约,大致扫了几眼。
呵,洪账房是把她的小食堂当成宋代版新东方了!
契约中写道:天香楼给她两成干股,定期安排徒弟来小食堂进修,能否出师全靠林夏评判。同时,这两成干股也将林夏和天香楼牢牢绑定,要求林夏每季度至少要给天香楼研发三道新菜。
这份契约对他们双方而言,都是空手套白狼。
见林夏犹豫许久,洪账房咬咬牙,抬出杀手锏。
“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天香楼的小东家今年二十有四,人长得风流倜傥,性子也是温和有礼,最主要的是从小对店中事务毫无兴致,日后定当惟小娘子马首是瞻。若是小娘子愿意,今年年末他守孝归来,便由老叟出面,让他来——”
“诶诶!”林夏急忙打断他的奇思妙想,“这件事就算了。我听闻汴京正店不少在郊外有自己的庄子,敢问天香楼可有?”
洪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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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惭愧道:“不瞒小娘子,老东家在时的确有两个庄子,如今……若是小娘子执意想要庄子,我定派人去买一个来!”
林夏点头:“需要个庄子。”
林观海暗暗咋舌,闺女怎么还狮子大开口了?
“再给我找两个养猪好手,我要规模化养猪!”林夏下意识拿手指沾了沾酒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供给楼里的你们自己算,供给小食堂的我按市价买。”
二人一拍即合,当场签了契约。
林观海看人离开,凑到林夏耳边,小声嘟哝了句:“夏儿,我觉得他家小东家可以见见。”
林夏白他一眼,“阿爹,好好读你的书,旁的别瞎操心。”
-
“小郎君,吃点什么?”林夏又催了一句。
司琴回过神,随手点了几样,林夏拿油纸包好后递给司琴,又塞给他一张写了字的木牌,“小郎君拿好,下次来拿木牌可打七折。”
回院子后,司琴见时辰不早,急忙从柜中取出碗碟,将小食堂买来的和得意坊送来的分别装盘。
两厢一对比,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食肆菜品瞧着竟比得意坊的还要勾人。
就是得意坊这次送来的包子……怎么这么奇怪呢?司琴看了几眼,最后还是将其放回托盘中。
书房里,崔伯夷和田文瀛在外间喝茶,书案后的顾甫之目光久久停驻在卷宗之上,不曾挪动一分。
学子供词中所称,他虽家贫母病,却从未有过窃物图财之想,只是每见同舍纨绔玉佩叮当,华服香包,难免心中不平。
司琴蹑手蹑脚将餐食放在条案之上,顾甫之才抬眼看过来。
“伯夷、文瀛,坐吧。”
待顾甫之落座,其余二人分坐左右。
崔伯夷一打量菜色,当即脸色一滞。
这是公厨的菜色?怪不得府台大人从未提及公厨餐食难以下咽一事,原来……
他狠狠瞪了眼司琴,大人身边一个小小长随就敢如此胆大包天,若是官家……亦不知要受多少人蒙蔽。
顾甫之心思久久沉在供词之中,筷子随意夹了一样,放在盘子里才发觉不对。
这东西……
“这是何物?”他停箸抬眸。
一双凤眼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司琴头皮发麻、后背绷紧。
司琴低下头,心虚道:“回大人,是包子。”
屋内沉默良久,闻得一声轻笑。
茶盏落在条案上的瞬间,司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先退下。”顾甫之慢条斯理接过浑身哆嗦的司棋端上的帕子,“让伯夷、文瀛看笑话了。”
田文瀛和崔伯夷二人几乎是囫囵吞下一桌饭,根本顾不得仔细品味,食不知味的一餐饭结束,二人赶紧离去。
司棋站在角落里早已吓得浑身冷汗,哥哥当日并未跟去天香楼,自然分辨不出玲珑角。
但大人何等聪慧,定是一眼瞧出他们的盘算了。
念及此,司棋待其余二人甫一出门,立刻拉着司琴跪在堂前,恭谨叩首。
“请郎君绕了哥哥这次吧!”
“都是我一人的谋划,与弟弟无关!”
听二人争论,顾甫之心头郁结。
他轻叹一声:“从何时起?”
茶盏中重新注入沸水,清脆声响似敲击在心上,司棋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交代。
太师椅上的顾甫之神情淡漠,那双清冷眼眸透过眼前二人似乎在看别的东西,须臾,他起身走了过来。
“跟我去公厨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