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15. 卤味
    刚过春分,夜里依然冷得厉害,更夫身上穿着夹袄,仍挡不住寒意,缩着脖子、敲着梆子游荡在大街上,嘴里时不时吐出一阵白雾。

    随着五更天口号落下,更夫顿时浑身轻松,今夜又是一夜平安无事,待他下值,定要花上几文钱去那天汉桥桥底下的羊杂李美美吃上一碗。

    先喝汤,再吃肉。

    滋味醇厚、香酥软烂的羊杂上浇一勺红润油亮的茱萸酱,配着两个热腾腾、脆得掉渣的胡饼,就着咸齑,吃得满头大汗、浑身发烫,能将他身体里积攒了一夜的寒气都赶出去。

    吃饱喝足,回去钻进自家婆娘热乎的被窝,睡他个天昏地暗。

    心里想的美事还一样没干,更夫脸上已经露出满足至极的笑容,胃里也热了起来,仿佛那羊杂汤的香气已经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

    眼前?

    更夫忽而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盯着前方巷子里冒着汩汩白烟的烟囱。不是他出现了幻觉,而是香气的的确确就是从眼前的小店飘出来的。

    巷子里,零零星星几个人影立于其中,细看发现都是小食堂的伙计。

    小平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挂着几个手指粗细的小竹筒,仔仔细细裹了红纸,也就是宋代人的鞭炮——爆竿。

    林夏手里捏了支香,正眯着眼睛,一手捂着耳朵,犹犹豫豫把火星往引线上凑。

    小平哎哟着,手臂开始晃悠:“师父、师父,我举不动了!”

    “这才多久就端不住了?”林夏嘁了声,“今天就给我加练,以后怎么指望你颠锅?”

    姜娘子怀里抱着阿玉,腿边站了个睡眼惺忪的壮壮,笑眯眯看着他们俩斗嘴。

    “呲——”一声过后,青烟窜出,林夏急忙往姜云娘身后躲。

    阿玉双手紧紧捂着耳朵,自己虽然怕,也不忘露出豁口的牙嘲笑林夏。

    噼里啪啦的动静伴随着漫天纸屑,像是春日间下的一场红雪。尘嚣落定,阿玉跳下怀抱,和壮壮争抢着去踩地上的碎纸屑。

    而林夏,困得眼都快睁不开了。

    “掌柜的回去再睡会儿吧。”姜云娘莞尔,“时辰还早着呢。”

    林夏呵呵笑着:“姜娘子也知道时辰还早呢。”

    姜娘子请了位精通岐黄之术的老先生,按照林夏的八字测算店里开业的时间,结果算出这么个夜猫子还站岗的时辰。

    暂且不提整条街上根本没人,而且左右商铺的大门也紧紧闭合着。。林夏见天色尚早,不会有什么客人,准备回后院打盹睡个回笼觉。

    还没走回店中,就听见有人唤她。

    “小娘子!”更夫从大路绕到巷子里,耐心目睹这小店燃放完炮仗才开口。

    林夏眨了眨眼,从硝烟余迹中分辨出此人身份,她笑着问:“客官要用点什么?”

    更夫没着急回答,走近了才发觉店里的肉香更加霸道,他咽下口水,佯装镇定问道:“掌柜的,店里有什么吃的?”

    林夏微微侧身,抬手指着店里墙上密密麻麻的字牌说:“里面都有,客官进来看。”

    更夫忙跟了上去,第一眼就被匾额上的“民营食堂”四个字吸引住了。

    他没读过几本书,勉强能看懂家信的水平,纵使是他,也能一眼认定匾额上的字写得极好,跟……跟樊楼的金字招牌比起来也不差。

    再走近,小店门面不大,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进门先见柜台,高及腰间的台面铺了一整块榆木板,木头很新,只有一层清漆,细看泛着一层蜜糖般的光泽。

    柜台里头一字排开三只小泥炉,每只泥炉上头都温着一只土褐色的陶钵,泥炉中木柴将熄未熄,小火慢煨,钵里酱色的汤小声咕嘟着冒泡。

    依次看去,钵中炖的是鸡子、鸡腿,最后一个离得远,更夫伸长了脖子去看,是油炸豆腐、豆干一类的,色泽红亮、酱香味浓郁,八角桂皮的香气被热气顶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掌柜的,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来一个。”更夫急匆匆指了几样,仿佛动作慢了就会被人抢先一步。

    林夏笑着绕到柜台后头,取出小碗,把更夫挑的鸡子、鸡腿、豆卷夹到碗里,再淋上一勺汤,热气腾腾之间,她清楚听见更夫吞咽口水的动静。

    更夫自觉失态,慌乱移开视线。

    绕过柜台,里头是七八张方桌,桌腿是枣木的,桌面漆成赭石色,每张桌配四条凳,桌与桌之间很紧凑。

    他又注意到柜台后头的土墙,墙上打了两排木架,格子里高低错落摆着注子、注碗,多是最便宜的白瓷。

    更夫四处寻觅,却不见酒的痕迹。

    林夏端着碗走出来,放置于桌面上,耐心解释:“小店刚开张,过两天酒才能到。”

    更夫点了点头,刚要落座,又发觉靠里墙的位置有一排长桌,桌面窄得只容一碟一箸,要是坐在此处,只怕是只能埋头吃自己的,谁也不看谁。

    他指指不远处,“我能坐那吗?”

    “自然可以。”林夏把东西给他移过去,又转身到后厨。

    更夫刚看了一遍墙上的菜品,稀奇的是十样菜里至少有一半他都不认识,甚至未曾听闻,不过店家贴心,他不认识的菜品边上就是一副简单的小画,两笔勾勒出神韵。

    这自然是林夏使唤林观海画的。

    等林夏在后厨转了一圈,再出来,手里是一碗浓白的羊杂汤和半张胡饼。

    更夫刚囫囵吞了个鸡子,烫得快说不出话,“掌柜的,我没要——”

    “小店送的。”林夏放下吃食,笑容和煦,“客官是小店正式开业以来第一位客人,汤和饼都是小店的一份心意。”

    从礼数上来讲,更夫定要再推辞一番,可羊杂汤一上来,直往脑子钻的香气让他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羊杂李算什么?羊杂李什么时候都不敢做白汤羊杂!

    更夫把汤碗端到面前,低头吹了几口,不等温度降下来,便忍不住大口大口喝起来。

    微烫的汤滑入喉咙,香浓滑腻,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瞬间迸发,汤上飘着的芫荽末和青蒜末又给汤底增加了一份清香。

    更夫拿勺子捞起碗底的羊杂,凑近嗅闻,竟闻不出一丝腥膻气,只有满满的肉香。

    躲在帘子后的林夏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冲提心吊胆的宋娘子点点头,赞叹道:“宋娘子看样子能出师了。”

    宋继芳已经在民营食堂学了三五日,从最基础的选羊杂买肉,到清洗羊杂,如何炖煮,料包的搭配,如今已学到林夏七八分。

    除去林夏本人这种刁钻舌头,旁人极难吃出不同来。

    吃得碗底一丝汤不剩,更夫撑得都要站不起来了。他拿袖子抹了抹油呼呼的嘴,满足得恨不得当场躺下去睡一觉。

    扶着桌子挪到柜台边,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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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着鼓鼓的肚子,那股吃独食的后怕后知后觉浮现在心中。

    这让娘子知道了……

    更夫拍了下脑门,早知就少吃两口,给娘子带点回去了。

    他紧紧握着散碎银子,紧张兮兮问林夏,“掌柜的,结、结账。”

    林夏不紧不慢拨着算盘,“卤鸡子、卤鸡腿、卤豆卷……炝拌时蔬,一共是七十三文。”

    更夫倒吸一口凉气,吃太多了,这要是让娘子知道了……

    林夏见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从柜台里取出一叠宣传页,递了过去。

    “客官若是愿意帮我宣传宣传小店,今日餐费我给客官打五折。而且——”林夏故意卖了个关子,又递上一张一寸见方的小木牌,上面写了个龙飞凤舞的“食”字,“下次来,凭这张牌子,我给您打七折。”

    更夫模模糊糊握着宣传页离开食堂,若是他生活在一千年后,应当明白自己的头晕嗜睡叫做晕碳,可惜如今的更夫只会觉得食肆里样样好吃、掌柜的笑颜如花,他怕不是误闯了仙境?

    更夫走后不久,店里才开始上人。

    头一个便是那位开业前就缠了林夏数日、买配方无果、故而每日都要买十几二十枚卤鸡子的郎君。

    崔伯夷今日起晚了,虽对店里充满了好奇,却不敢多留,买了几样吃食后急匆匆溜进后门等待点卯。

    辰时刚过,便有人前来唤他到书房当中。

    进门之前,崔伯夷和田文瀛二人正面撞上,两人连招呼都没打,各自板着一张脸。

    书房内,顾甫之一身黛蓝常服,玉冠束发,身上不带半点俗世气。

    田文瀛在桌案前站定,将案情缓缓道来。

    前些日子国子监频出偷窃财物一事,经查实,是太学中有学子家境贫寒,看不惯富家子弟的作派,故意恶作剧,赃物并未销赃,只是埋于学舍中的花圃中。

    据那人所说,再过个三五日,他就会将财物如数奉还。

    偏偏问题正出在这里,赃物里头有一块儿暖玉,看似不起眼,可材质稀奇、质地温润,市面上有价无市。

    《宋刑统》规定,偷盗者面部刺字,发配牢城营,家产充公,开封府内作案一律从重处理,盗窃满五贯即处死刑。

    本是学子间的小打小闹,如今落得个斩首的下场。

    崔伯夷站在一侧听田文瀛汇报完案情,不禁替学生向顾甫之求情。

    “大人,此案案情特殊,不可轻言斩杀!”崔伯夷自己便是国子监学子,深知国子监内派系斗争常年不停歇,他直言道:“赃物未动分毫,便可表明此学子非图财,乃意气之争。若论死刑,士林哗然,太学生数百人联名上书,府台大人可曾想过?”

    田文瀛冷哼:“伯夷此言毫无道理!今日饶他,明日便有十人效仿,以舆情乱法度,开封府成何体统?”

    两人一时间争执不下,顾甫之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一杯茶端在手里没了热气,也未曾喝上一口。

    府衙中放饭的钟声响起,顾甫之缓缓抬头,杯盏落回书案,司琴眼疾手快给他换了杯热茶。

    “文瀛、伯夷留下用饭。”顾甫之偏头交代司琴,“让厨房直接送三人的餐食过来。”

    公厨?崔伯夷拒绝的话都在嘴边了,脚上忽然一疼。

    他恶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田文瀛,田文瀛皱眉,小声警告他:“待会儿莫要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