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前一日,林夏给小平交代好店里的事情后,独身一人到了长公主府,跟刘妈妈盘点了最后一次食材和器皿。
另外有些工序复杂的菜需要提前准备,还有最重要的高汤,交给谁林夏都不放心。
说来也巧,南边正好送来了几筐螃蟹,林夏问过顾甫之的意思后,又在席面上添了一道洗手蟹。
这道菜林夏只在电视里听过,刘妈妈却是做这道菜的高手。
“汴京洗手蟹大多只有正店敢卖,盖因胡椒价比黄金。”刘妈妈小心翼翼从坛子里取出几颗胡椒,仔细地跟挑金子一样。
不过考虑到如今胡椒的价钱,一小撮胡椒都比一只螃蟹贵,林夏很不情愿地将这道菜的出场顺序往前提了提。
洗手蟹用的一定是正当季节的母蟹,肉质肥嫩饱满,蟹黄如油,以花椒、胡椒、姜丝、橙皮腌成,蟹肉鲜甜,蘸料辛香。
外加蟹八件也是难得能登大雅之堂的庖厨之物,一手漂亮的吃蟹功夫更为人津津乐道,让洗手蟹深受汴京氏族追捧。
生辰当日,天刚亮,长公主府的马车就到了林夏家所在的巷子口。
起得早的街坊邻居见了,想凑上去又怕得纷纷退避,忍不住给林夏投去期冀的眼神,林夏装作没看见,径直钻进了车里。
起个大早就是为了避免带阿玉,免得她闹脾气,结果被邻居家看了稀奇。
林家原先不住这里,为了给原主母亲看病才变卖了老宅搬了过来。此地的街坊邻居除去一个钱家,其余都交往不深,众人只是知晓她开了个小食堂,但没人凑到她面前问东问西。
她听壮壮提过一句,有人想把自家儿子塞到店里,她当时就憋不住笑了。
姜云娘如临大敌:“掌柜的,您还有心思笑?万一真塞进来个游手好闲、手脚不干净的,咱们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凉拌!”林夏毫不在意:“不沾亲不带故,我反而好奇是哪个二皮脸主动送上门让我削。”
姜云娘本想劝她留意些,可转念一想,连钱家都被林夏收拾得全家搬走了,她那婆母都拿林夏毫无办法,旁的更是没什么好顾忌的。
生辰宴当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前一日下过雨,第二天阳光虽盛,温度却不高,风一阵一阵的,格外惬意。
四司六局的人一早就准备齐全了,帐设司在临水轩挂了十二扇泥金屏风,厨司的灶火从寅时烧到现在,茶酒司的银鎏酒注子已在冰碗里湃着。
顾甫之刚换好衣服,门房便进来通报:“东宫来人了。”
来的不是仪仗,是太子本人。月白襕衫,只带两个小黄门,各自手里拎着个檀木食盒。
“哟!”太子笑着打趣他:“四郎今日更是风姿绰约。”
顾甫之外罩一件蟹壳青纱罗直裰,衣料织法疏朗,风过即透,行走时衣摆如流烟。领口袖口不镶边,只压一道银灰细绲,素净到底。
腰间那条烟灰色缂丝绦带,带钩是雕了云头纹的和田青玉。腰侧悬一组青灰玉佩,以银丝编系,步动则琳琅轻响,却不喧宾夺主。
这一身均是长公主亲手操办的,也是他的生辰礼。
顾甫之正准备行礼,被太子拦了下来,“今日是你生辰,唤表兄便是。”
“表兄。”
入席时,太子不肯坐北面南,只在东侧加了个位子。
茶酒司先捧来兔毫建盏,点的是小龙团,配茶的点心自然是杏仁脆片。
“这是你府里手艺?”太子连尝三口杏仁脆片,诧异之余示意小黄门把食盒打开,“孤从尚食局带来了两样番邦进贡的新鲜玩意,把尚食局难为坏了,看看你家厨司有没有新点子。”
司琴司棋接过后直奔大厨房而去。
酒过三巡,开始上菜,头道是文思豆腐羹,盛在定窑白瓷深碗里,细如发丝的豆腐配上一品翅,既绵软又滑润。汤底是野山鸡调的,小火煨了整整一夜,鸡骨头都酥了。
太子眼中有惊艳之色,但储君的身份气度让他不能流于表面,一抬眼,贺家小子已经吃得满脸陶醉了。
之后的每道菜,光听菜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譬如:开水白菜、三套鸭,比起尚食局那些玄之又玄的名号,可谓质朴无华。
可每一道菜……太子额头都吃出汗了,余光一扫,生辰宴上的歌舞无一人关心,大家都鼓足力气跟面前的杯盘碗盏较劲。
开水白菜此菜听名字平平无奇,乍一看,一朵如莲花般的菜心盛在清澈如水的汤底之中,看似平淡,可滋味鲜美至极,就连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的菘菜也吃了个干净。
再说三套鸭,去了骨头的三样嵌套在一起,在火上蒸得肉酥汤浓,尤其是这汤……
什么!太子瞪大了眼,贺珉不知何时要了碗饭,吃得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
“姑母,您府上的厨司的确不一般。”
长公主拿起帕子轻点嘴角,笑着回话:“太子见笑了,都是四郎这孩子的主意,本就是他的生辰宴,由着他闹吧。”
太子颇为诧异,想起了宫中近日的传闻,“四郎给大娘娘送的点心,也叫孤大饱口福。”
正说着,厨司捧上今日压轴的两道菜,原料正是太子带来的两样稀罕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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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林夏还在大厨房检查菜品出品,就见司琴司棋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一人手上提着一个极其华贵的食盒。
“林掌柜!”司棋是个沉不住气的,气喘吁吁道:“这是太子带来的,您看看能做成什么菜!”
他这一嗓子,几乎把大厨房所有的婆子女使全喊来了,司琴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食盒。
“这是何物?”刘妈妈在长公主府伺候了十来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她连这两样是果子还是菜蔬都分辨不出。
尤其是其中一样,大石头似的,晃一晃还有水声。
林夏上前来,围观众人默默替她让了条路出来,司琴见状不由得感慨,这林掌柜可真是有点本事,谁都能拿得下。
林夏一瞧,当即忍不住笑了,椰子和柠檬。柠檬不像后世的品种,反而长得像柚子。
她拖着椰子在手里掂了掂,心里便有了打算。
“回禀上去,一道椰子冻,一道……椰林飘香,就是酒。”
司琴回去传话,司棋留下看热闹。
几位厨娘连椰子是什么都不明白,面面相觑,只能听从林夏吩咐。
送来的都是老椰子,拿筷子钻洞的法子行不通。林夏找了把趁手的刀,对准椰子偏尖的那头连着敲了几下,椰子面上立刻裂开一道缝隙。
顺着缝隙将清甜的椰子水倒出,再将里头乳白色的椰肉挖出来,碾碎成泥。
椰子冻简单,椰子水加椰肉泥过滤出乳白色的汁液,再放入些糯米粉和融化的琼脂,调成酸奶似的糊状,上锅蒸一刻钟,而后放凉凝固后切成小块即可。
林夏根据大厨房里现有的调料,做了几样不同口味的,玫瑰酱的、糖桂花的,淡淡的椰子气息香甜可口。
椰林飘香就更简单了,她先切开柠檬,挤出部分汁液,又在长公主府的藏酒里头找了最烈的烧酒。
“林掌柜,万万不可!”刘妈妈眼珠子都要掉了,“这烧酒极醉人,到了席面上怕是不妥。”
林夏还真被她的架势唬住了,可鼻尖凑近一闻,还不如韩国烧酒来得窜呢。
她倒了半杯,喝了一小口,仔细品味,二十度撑死了。
以烧酒为基,加入椰汁、椰奶,最后淋上几滴柠檬汁,一道风靡酒吧的低度版椰林飘香就做好了。
曲嬷嬷亲自拿钥匙从公主的私库里拿了套竹节形象牙酒盏,还配了象牙托盏,光洁莹润,精巧非常。
离开之前,曲嬷嬷特意私底下跟林夏交代:“林掌柜,今日稍晚些走,贵人可能要传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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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回话。”
“贵人?”
曲嬷嬷往东边指了指,又竖了个大拇指,“贵人对您的手艺可是赞不绝口啊!”
能在长公主府被称作贵人的无非是那几位,皇上不会亲自出席小辈生辰,那只有太子了。
可林夏一不想磕头,二不愿出风头,万一被太子弄去宫里当御厨怎么办?暂且不提一不留神丢了小命,等她猴年马月被放出宫时,一家老小怕是都饿死了。
曲嬷嬷趁她纠结,早脚底抹油溜了,离开前还交代刘妈妈好好把人看住,好吃好喝招待。
刘妈妈冲林夏抱歉一笑:“林掌柜,您饿了吗?渴了吗?让老奴家不成器的丫头给您捏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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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已到末尾,可谓是宾主尽欢。
酒酣之际,太子摇晃着象牙杯,“道道别出心裁,御厨也难以望其项背。真是个妙人,听说是位厨娘?”
“是,”长宁道:“年岁不大,若是殿下——”
长公主还没来得及让曲嬷嬷传话,顾甫之先她一步站了出来,“表兄,一介乡野之人难登大雅之堂,恐冲撞了贵人。”
“哦?矜贵得连孤都见不得?”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太子乃国本、半君,当着这么多人落了他的面子,顾甫之这哪是吃生辰宴,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长宁捏紧手心,气愤地瞪了眼顾甫之,胆大包天的小子,太子都敢当面顶撞,真当她能护他一辈子?
贺珉瞧情况不对,想打圆场却不知说什么,急得额头冒汗,忽听席末传来一声低咳。
“殿下息怒。”
顾继章搁下酒杯,从容起身。他步履沉稳地行至堂中,先向太子深揖一礼,又转向长公主一礼。
他脸色不变,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那丫头臣也见过,慌慌张张,规矩更是一塌糊涂。殿下金尊玉贵,何必让这等粗鄙之人败了兴致?”
顾继章又道:“民间吃食到底粗陋,这丫头又讨巧做了几样新鲜的,自然不能和尚食局相比。不过殿下既然喜欢她的手艺,臣倒有个主意,不如让她写下菜谱,交由东宫御厨研习。殿下以为如何?”
这一来一回,太子酒醒了大半,万一传出他仅为一个厨娘便在顾甫之的生辰宴闹了起来,他的面子往哪搁?
“善!善!就照姑父说的办。”
顾继章再揖,起身时瞥了顾甫之一眼,目光如刀。顾甫之垂手而立,指节攥得发白,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好好一场生辰宴,末了闹出这一桩,底下人也没了吃喝的心思,太子走后就散了。
长宁黑着脸回了凝晖堂,顾甫之跟在她身后,一路未曾言语。
刚踏进正屋,一只白瓷刻花、芒口镶铜边的定窑茶盏被掷了出来,撞到顾甫之头上的青玉簪,落到脚边,碎成无数残片,若是他走得稍微慢了些,这东西就会冲着他的脸来。
顾甫之俯身行礼:“母亲息怒。”
“你气死我算了。”长宁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我生了你个讨债的,我就是活该!那可是太子,他要见个小厨娘又怎么了?他就是要见你们顾家的老祖宗,你也得把棺材给他挖出来!”
“可……”顾甫之刚抬起头复又垂下。
难道要让一个连腰都不愿弯的人去下跪吗?
顾继章跟着进来,轻拍顾甫之肩膀,示意他出去。
他走到长宁身边,好言相劝:“孩子大了不由爹娘,你就随他吧。再说了,太子今日也是醉得狠了,无人会计较今日之事的。往大了说,咱们给东宫送个厨娘,传到陛下耳朵里又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长宁横他一眼,“也不知道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老子儿子都这副模样。”
受了一通埋怨的顾继章笑而不语。
而这一切,提着一大包银子被人送走的林夏自然全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