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40. 三套鸭
    凝晖堂寝阁处在最南边,端的是冬暖夏凉,外间两尊冰山散出幽幽寒气,两名丫鬟立在冰山后,手上各有一把扇子,扇子轻摇,那凉意便穿过纱帐,缓缓淌入里间。

    里间的榻上,长公主斜倚在床头,头上钗环全摘了,仅手里头握着一把象牙如意,如意通体莹润,如玉般沁凉,夏日捧着像捧了块冰。

    曲嬷嬷一边回禀,一边小心打量着长公主的脸色,“回娘娘的话,听人说,那位厨娘还要在府里试菜。”

    长公主眼帘微抬:“试菜?”

    话音还没落地,一小丫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曲嬷嬷眉毛一竖,瞪得小丫鬟不敢往前半步,埋头弯腰瑟瑟发抖。

    曲嬷嬷:“何事慌张?”

    小丫鬟气还没喘匀,支支吾吾道:“郎君、是郎君,她们说郎君去大厨房了!”

    -

    大厨房里,看热闹的人在灶房外围了好几层,阿玉坐在门槛底下,手里捧着个小碗,里头都是葡萄。

    原来长公主府里头有地热温泉经过,一应果子花木开得都比旁处要早,败得也更晚。

    灶房里的林夏已经换上了围裙,头上包着青布,正磨着一把沉沉的斩骨刀,旁边还摆了几样各不相同的刀具。

    刀都是她从家带来的,刚进门就交给了司琴,这会儿才到林夏手里。

    磨刀石厚重,她时不时往刀刃上淋些水,再对着日头瞅一眼锋利程度,光这几把刀就磨了快一个时辰。

    阿玉等的都要睡着了。

    那刘氏一瞧这架势,心里也不自觉打起了鼓,这小娘子看着不过双十年岁,难道真有点什么非同一般的本事?

    之后再开口,刘氏言辞里多了几分慎重。

    这就是林夏此番试菜的目的。

    厨房就是一个小江湖,自然会有各方势力。

    师父曾经跟她讲过一个故事,他当时空降一家做川粤融合菜的高档餐厅,他是被挖过来的,待遇自然比餐厅原先那波厨子高,一来二去老班底就不乐意了。

    老班底闹罢工,师父自己又撑不起来一整个餐厅,经理急得嘴角长了两个明晃晃的泡。

    她问师父如何处置,师父说,他做了一道三套鸭,并告诉老班底的厨子,若有一人能做得了这道菜,他便主动告诉经理,把他工资的一半补贴给那人。

    结果自然是无人能做,师父也渐渐坐稳了主厨的位置。

    既然是江湖,当然是技高者胜。

    林夏今天也要做一道三套鸭,让长公主府这群眼高于顶的主子、下人们都看看,她可不是市井小食肆的小掌柜,她是正经受过非遗传承人师承、拿下过米其林的名厨。

    三套鸭是淮扬菜中出了名的大菜,还上过国宴,比起汤鲜味美,更广为人知的是其对刀工的极致要求。

    三套鸭的三层分别为:最外层的鸭,中层的野鸭,最里头则是鸽子。

    三禽必须整只脱骨,皮不能破、形不能散。

    鸭肉肥嫩丰腴,用它自带的油脂缓缓浸润内层,达到酥而不烂、入口即化的效果;野鸭肉质紧致、油脂少,却有家鸭不能匹及的独特风味;鸽子细嫩如膏,滋味最是清甜。

    汤底放了火腿、冬菇,隔水蒸制后,肉香汤清,多味复合却互不影响,由外向内吃,越吃越嫩、越吃越鲜。

    厨娘将林夏要的三样活禽已经备好,刘氏上前问:“林掌柜,可要婆子们帮您把这鸭子杀了?”

    “多谢刘妈妈,我自己来。”

    说完,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林夏提着一把刀走到了院内,热水已烧好,盛在大盆里备用。

    众人见林夏抓住鸭翅膀反剪到背后,踩在脚下,一手掐住鸭子的脖子往后拉,另一只手起刀落,不知怎么一割,那鸭子连动弹都来不及,眨眼间就没了气。

    放血、褪毛、开膛一气呵成。

    围观婆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妈妈跟身边人对了个眼神,暗暗心惊,手上功夫干脆利索、不急不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小娘子在绣花呢。

    门外,刚看了个杀生现场的贺珉双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露出一条缝,呲牙咧嘴道:“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如此……凶猛?”

    顾甫之移开视线,朝不远处行了个礼:“母亲怎么来了?”

    贺珉急忙整理衣冠,一并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六郎,堂堂男儿怎么见不得血?”长公主故意揶揄他。

    贺六是贺家三房里头唯一一个男丁,家里头七八个姐姐,从小生下来就在红粉堆里,射艺马术都不精,却是出了名的贪嘴好吃。

    更可恨之处在于怎么吃都不胖,贺六母亲宜芳县主不止一次在长宁面前抱怨,也不知吃的肉都长谁身上了?

    被长辈调侃,贺珉脸上有些挂不住,急忙换了话题:“长公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大厨房鱼龙混杂,还有鸡鸭笼子,再加上天热,气味……着实不妙。

    长公主眼神冷冷从顾甫之脸上划过,若无其事道:“听说来了个试菜的小厨娘,这不是凑上来看个稀奇吗?”

    几人说话的空档,婆子们已经收拾出来了大厨房最外头的一个小隔间。

    平日里体面些的婆子嫌大厨房腌臜,来了就往隔间一坐,喝茶聊天,根本不往里走。

    但毕竟是大厨房的地方,再干净能有多干净呢?

    长宁长公主一进去眉头就拧了起来,可转念一想,她来都来了,这会儿再走不就被儿子看了笑话?

    于是长宁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曲嬷嬷给几人倒了茶,上了点心。屋子明窗大开,正好看见院子里宰鸭子的林夏。

    点心是薄薄的一片饼,通体金黄,表面铺了一层杏仁薄片。

    贺珉看它稀奇,盘子刚放下就捏了块塞进嘴里。点心酥脆,杏仁香甜微苦,入口像在嚼云片糖。

    长宁也尝了一块,的确味道不错,她问曲嬷嬷:“这是咱们府里蜜煎局的手艺?”

    曲嬷嬷看了眼刘妈妈,刘妈妈走上前解释:“是林掌柜带来的,说叫杏仁饼,目前市面上没有,让府里的主子们尝个鲜。”

    长宁长公主剜了顾甫之一眼,“亏她有心,也不知道我是承了谁的光?”

    院子里,众人围观下的林夏没有丝毫慌乱紧张。

    她在一堆大小不一的刀中选了把最小的剔骨刀,执刀如笔,从脖颈处轻旋破开皮肉,颈骨、翅骨、两肋、腿骨,掏出内脏后将皮肉翻转复原。

    “天呐!”人群里不知从谁那里爆发出一声惊呼。

    整鸭脱骨后,外观没有丝毫破损,完好如初,而内里空空如也,不见一丝碎骨。

    林夏如法炮制,收拾其他两只,从头到尾仅用一把两指宽的剔骨刀。越小难度越大,容错率也更低,到了鸽子,林夏更是弯着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案板上。

    不知何时,长公主已从椅子上起身,站在明窗前,看那位小娘子手里的刀玩得如同绣花针。

    “有点意思。”她喃喃道。

    后续步骤就简单得多,先将三只处理好的家禽从小到大套起来,而后在肉中间铺上火腿、笋片、冬菇,再浸入高汤之中,定型后上锅蒸制。

    这道菜要在火上蒸一个时辰,长宁长公主看完热闹就回了凝晖堂。

    驸马近日沉迷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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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学,听完曲嬷嬷神乎其神的转述,忍不住玩笑道:“如此说,那位小娘子怕不是天外之人?”

    长宁横他一眼,“你怎都一点不关心四郎?”

    驸马淡然一笑:“生辰宴自然是让他高兴,公主都觉得无伤大雅,我管这些做什么?”

    天色正亮,距离用晚膳还有段时间,那只炖好的三套鸭被一分为二,分别送到两个院子里。

    汤色清亮但醇厚鲜美,三层肉每层滋味各不相同,其中夹杂的笋片和冬菇更是吸收了肉和火腿的精华,比肉更香。

    但最耐人寻味的还是汤。

    长宁:“再说一遍,这汤叫什么?”

    刘妈妈在外间回话:“回公主娘娘,这汤叫七咂汤,意为入口后咂七次,鲜味仍不绝。”

    “对了,”长宁眼尾一挑,“那小娘子走了吗?”

    曲嬷嬷思索道:“应当没有,奴婢遣人去问问。”

    小丫鬟去而复返,带回来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那位娘子做完菜就走了,只留了一份菜谱,郎君让我转交给公主过目。”

    “走了?”长公主略感稀奇,寻常厨子只怕会想尽法子拖着时间不肯走,等主家打赏,可这位竟着急走?

    顾继章将打好的茶推给长公主,又问:“还说了别的没有?”

    “林掌柜说烦请各位贵人看看菜谱。”

    小丫鬟将菜谱递给曲嬷嬷,再由曲嬷嬷转呈公主,公主接过,素手翻阅,感慨道:“四郎没说什么,按他的意思就是,这手字倒是——”

    她忽然顿住,冷哼一声。

    驸马屏退左右,坐到她身侧,捡起菜谱单子一看就笑出声了。

    “这是四郎的字。”

    按顾甫之的要求,司琴将誊写过的菜谱单子交给了厨房管事,而那一份不堪入目的单子被他自己处置了。

    “你就没点别的心思?”顾继章饶有兴味看着誊抄出来的单子,虽大多数菜品他都闻所未闻,可足以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文思豆腐、芙蓉鸡片、开水白菜,听着都是清淡的菜色,四郎定喜欢。

    长宁能看不出来吗,自己儿子喜欢吃什么她心里还是有数的,正是因此,才更气。

    “也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四郎这么眼巴巴地把人弄到府里……”长公主叹了口气:“我瞧那小掌柜没一点旁的心思,就是来做菜的。”

    “公主不拦着?”顾继章对公主的态度着实好奇。

    四郎在如今的世家贵女眼中是个十足的香饽饽,结果他不看氏族、不求身份,竟与个厨娘来往甚密,这事传出去……怕是要闹出不小风波。

    长宁戳了戳他的胸膛,“还有脸说,有个不尚公主就要剃度出家的爹,再来个不爱大家闺秀就爱市井丫头的儿子,是什么稀罕事吗?而且,知慕少艾乃是人之常情,否则他整日跟那贺家小六混到一处……时间久了我都害怕。再者,少年人心性未定,过些日子就冷落了,也不是毫无可能,我何必去做那个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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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路上,阿玉坐在马车里吃刘妈妈给她们塞的干果点心,吃得满嘴渣。

    林夏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嘴边:“喝口水,小心呛着。”马车里有配套的茶具,格外精巧。

    阿玉咂巴咂巴嘴,好奇道:“阿姊,咱们为什么这么早就走啊?”

    刘妈妈挽留了她们好一阵,林夏就差说自家天然气没关了。

    “因为阿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林夏靠在包了软布的车厢上,悠悠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什么意思呀?”

    “等你上学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