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廉心里一直记挂着要跟自家女儿去小食堂,但殿前司公务繁忙,不久又是圣寿,实在是脱不开身,等楚轻雨再提起,已然是七月下旬,立秋都过去好几日了。
“父亲今日……”楚廉一边想着今日的公务,一边犹豫着回答:“定提前回来。”
楚轻雨嘴唇抿着,并不情愿地点点头,“父亲自然要以公务为先,小食堂……如今夜市颇为热闹,咱们晚上去也无妨。”
楚廉匆匆吃过朝食,马不停蹄进宫去了。
官家正和大学士们商讨南方水患一事,楚廉只能在偏殿候着,小黄门端上一碟点心和一盏八宝擂茶。
楚廉笑容温厚:“公公,烦请给我换一盏清茶来。”
“诺,大人稍等。”
小黄门换茶的间隙,楚廉注意到那碟子点心。样子上虽有些差异,可味道却和家里的是一模一样。
楚廉想起女儿说过,家里的点心就是小食堂送来的,那么宫里的……
小黄门还没端来茶,便有人来传楚廉进殿。他放下点心,净手后跟在内侍身后。
太子也在垂拱殿内,楚廉分别行礼后立于下方,待二人谈话结束,才上前回禀。
“启禀陛下,近日皇城宿卫已按制换防,诸班直轮值无误。”
殿内静了片刻,官家端起茶盏,“楚卿有心,今日暑热,校场操练应小心为上。”
楚廉再揖:“多谢陛下关怀,臣正要说请暂将午训移至卯时,未时改习弓弩于廊下。”
“准。”
楚廉赶到校场的时候正值正午。
秋老虎不容小觑,日头毒得很,汴京校场,四处黄土扬尘,又无半点绿荫,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冒汗,人都要热晕了。
兵士们身穿短褐,排成几列,两两一组练枪棒。教头站在土台上,口中喊着铿锵有力的号子。
前排几个年轻士卒已经湿透了后背,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有人偷摸用袖子擦眼,被辣得涕泗横流。
远处马厩那边,骑兵正在控马。马匹喷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地。
歇息的鼓声响起,不少兵士懒得动弹,干脆席地而坐。有一人怕是中暑,摇摇晃晃站不稳人,同袍赶紧扶着他到廊下歇息,伙夫提着木桶过来,舀一瓢凉水递过去。
楚廉身边有人念叨:“这时候要是来一碗冰里湃过的绿豆汤……啧啧啧,古人言望梅止渴,诚不欺我。”
“这种天气,绿豆汤放不了半个时辰就馊了。”另一人砸砸嘴,“还是要吃些辛辣的,浑身大汗淋漓,才叫痛快。”
歇了一刻钟,鼓声又响了。
众人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重新列队。
楚廉心里有了主意,纵马往家中赶去。
楚轻雨得知父亲突然折返,心中又惊又喜,急忙让小悠给她梳妆更衣。
不多时,下人来传,府里的马车已备好,请七娘子与殿帅同行。
去的路上,楚轻雨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要点的菜。
这段日子虽无缘去小食堂,可她日日都要遣府上的下人去一趟,连小食堂菜单变了多少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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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林夏还在店里发愁怎么哄阿玉呢。
小孩脾气比她想的大多了,她从长公主府回来的路上,还特意给阿玉买了好几个磨喝乐,可小孩连看都不看。
掐指一算都半个月过去了,阿玉依然不愿跟她说话,也不跟她睡了。
老费来送东西的时候,正巧遇上阿玉小小一个人捧着碗坐在门边,碗里盛了小半碗酸梅汤,壮壮蹲在一旁,听她数落林夏的种种不是。
说到伤心之处,小人还抬手抹泪:“阿姊就是嫌我碍手碍脚。”
壮壮向来是个嘴笨的,除了点头什么也不会。
老费从阿玉身边经过,在她不经意之间突然俯身,一把搂住阿玉的腰,将阿玉提起夹在腋下,“既然如此,那就莫要再做你林家的女儿,跟费阿叔走,日后改姓费。”
阿玉小短腿乱弹:“阿姊救我!”
林夏隔岸观火:“方才是谁说我嫌她碍手碍脚,是谁说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我错了阿姊,我不怪你了!”
“这还差不多。”
林夏把阿玉从老费手里“解救”出来,擦了擦她脑门上的汗,看了眼外头的日头,交代道:“去里头吧,外面太热了。”
安置好两个小的,林夏给老费倒了一大碗酸梅汤,并未用冰,只是在井水里镇过,喝起来清凉却不伤身。
老费一口气干了,果真酸爽生津,消暑解渴,他长舒一口气:“痛快,这鬼天气也不知何时能凉快下来?”
林夏在陶罐里捡了几块卤肉,并一角炊饼,一起端到老费面前,“费阿叔你先吃着,不够我再添。”
“承这一声阿叔,那我就不客气了。”老费哈哈一笑,夹起卤肉夹在饼里,大口撕咬起来。
“对了,费阿叔怎么今日过来?”
寻常时候,老费总是天黑以后再来,要不就是赶个大早,今日正午方过,正是码头最热闹的时候,现在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老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跟林夏说:“夏丫头,你不是让买办帮你留心一样果子,叫什么……”
林夏蹭一下站起来:“辣椒!你们找到辣椒了?”
老费放下饼,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手绢叠成的小布包,递给林夏,“你瞧瞧这玩意儿是不是。”
林夏喜出望外,手都开始发抖了,她将布包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一层一层揭开。
老费:“听他们说,拿回来的时候还是新鲜的,可船上闷热放不住,只好晾干了。”
到了最后一层,透过薄薄的布料,能隐约看见里头的形状,林夏却停止了动作。
临门一脚,她反而不敢揭开了。
怕什么!也没什么好怕的!
林夏深吸一口气,呼吸放缓,两根手指夹着布料,轻轻掀开一角——里头躺着小小两颗红色果实,跟后世的辣椒模样相差甚远。
她捻起一颗,放到唇边轻咬一小口,心立即落入谷底。
这东西满足她所说的要求:红色、有辣味。
可不是辣椒。
比起辣椒,这东西更像有微微辛辣的枸杞子,后味更多的是甜,而且其中的辣味,还不如茱萸呢。
林夏伤心失落的表情落到老费眼底,惊得他饭都顾不上吃了,就是几枚果子,怎么还伤心上了?
“怎么了夏丫头,难道找错了?”
林夏摇摇头:“许是我弄错了。”
“别丧气,”老费开解她:“咱们漕帮弟兄遍布天下,迟早能找到的。”
“多谢费阿叔,近些日子劳烦你了。”
林夏给他包了点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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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费码头上还有活,这一趟是专程为她来的,没多留,吃完就走了。
日头渐渐往西,过了饭点,店里人越来越少。姜娘子带着俩孩子补觉,小平堵上了一个灶眼,另一个留了一丝火苗。
林夏坐在柜台后头,单手托腮,不禁暗自感叹:那么多资料文献记载都说辣椒明代传入华夏,她做什么异想天开的梦呢?
“林掌柜缘何叹息?”
抬眼瞧见顾甫之时,林夏恍惚以为自己的梦是不是实现了。
今日顾大人一身绯袍配直脚幞头,腰间束一条犀角带銙,悬银鱼袋。
这副打扮和林夏头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让她平白无故生出些时空错乱之感。可转念一想,距离两人头一次见面都过去半年了。
顾甫之是出宫后直接过来的,连府衙都未回,在宫中议事误了时辰,料想此时公庖已熄了火,便直接来了小厨房。
刚进门,就听见林夏仰面望天,低声叹息。
“顾大人,”林夏起身行礼,扯了下唇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知道希望甚小还要一直往前走,有些累罢了。”
“人生难得,无虚过也。”顾甫之温声道:“即便眼前境况未变,但一直往前,终究能碰到柳暗花明的转机。”
林夏自嘲地笑了笑,她真是傻了,居然跟一个古代科举制度之下的全国状元讨论前路渺茫。
把她扔去读书和把顾甫之扔去找辣椒,她相信顾甫之应该比她更快出成绩。
林夏绽开笑颜,跳过这个话题,指着后厨道:“大人来的不巧,午市刚结束,大人您看您要吃什么,我给您单独做,或者……由我安排?”
她笑得狡黠,顾甫之攥了攥手心,心里竟生出些期待来。
“无碍,饱腹即可。”他顿了下,又说:“不要辣。”
林夏挑眉:“那芫荽?”
顾甫之脸上少有的出现一条裂缝,但很快合上,“也不要。”
林夏到了后厨,先捅开一个灶眼,再在厨房的备料里头挑挑拣拣,很快让她找到了几条黄鲿鱼。
黄鲿鱼不过她巴掌大小,又只有三五条,鱼贩送来的时候林夏特意挑了出来,准备给三个孩子吃,结果顾甫之来了,那就只好便宜他了。
她将几条鱼飞快地开膛破肚,等锅里油热,林夏丢了几片姜进去,待姜煎出香味,再将黄鲿鱼滑入锅中。
黄鲿鱼无刺、肉质极嫩,滑入锅中后便再也不能翻动,否则会碎成一锅豆腐渣。
姜片的作用除了去腥,还能观察黄鲿鱼的火候,等姜片煎的两面焦黄,鱼也煎得差不多了。
林夏往锅里加入滚烫的沸水,水油相接,原本清澈的水立刻变成乳白色的鱼汤,一瞬间,鱼汤的鲜香在厨房迸发。
锅里鱼汤沸腾,汩汩冒着大泡,熬汤的功夫,林夏往小泥炉上的瓦罐里丢入一把索饼。
索饼煮得差不多,林夏磨了几粒胡椒撒进鱼汤里,调了味后将其盛出,浇在面上。黄鲿鱼形状完整,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头。
可惜顾甫之不吃葱花香菜,要是再撒一把香菜,定能香上好几倍。
林夏端着面出去,心里哼着小曲,这种私人订制面条,该收他多少钱好呢?
一掀开帘子,林夏就被店里正中央站着的“一堵墙”惊了一跳。
定睛一瞧,好家伙,这个古代版施瓦辛格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