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坐在里屋,直勾勾望向雪深处盛开的一株红梅。外头的动静时大时小传入耳内,动静每大些,眼眶便酸涩些。
忽略下身的不适,扶着桌沿慢慢起身。
走至院中,那满院白兔已寥寥无几。
燕鹤双臂抱胸,光顾着打发燕蝉。抬眼时顿了顿,才自若地朝她颔首。
“卫姑娘,怎出来了?”
燕蝉正蹲着抹眼泪,见到卫潋,忙用唇语急切道:救!不要!不能死!
燕鹤踢踢燕蝉,把她扒拉到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
卫潋脚步发虚,避开燕蝉的视线:“陛下的意思是全部处死?”
燕鹤莞尔:“不错。”
以往他在说话,燕蝉绝对缩在一旁。但今日她挣扎抱住卫潋大腿,甩动两下树枝,树枝插在雪地,枯瘦枝尖应声而叉断。
燕蝉将那两只褪去冬衣的泥人递过去,卫潋尚未读懂她的意思,便被拉到树底下。
伏在雪地的狼犬嚎了两嗓子。
燕蝉心一慌,用力地拍了拍它脑袋,示意它别吵闹,随后开始刨土。一面刨土,一面回头害怕地看着燕鹤。
燕鹤扶额盯了一阵子。
燕蝉挖出几枚银钱,不晓得是多久之前与卫潋种下的。
自然没能长出银钱。
她大失所望,攥着那几枚银钱一回头,见燕鹤迈步走来,险些摔个墩。
“怎么回事?”卫潋及时相扶,瞧见身后的燕鹤便明白了。
燕蝉摇摇脑袋,呼吸也急促起来。把银钱塞进卫潋手里,嘴唇嗫嚅了一下。
“写。”
卫潋凑近她的面颊,并拾起一根树枝:“我教过你的。”
燕蝉就着她的手掌,局促写起来。
奇怪的是,这样写着,比畏首畏尾安定些。
她兼用唇语,连贯表达出一句——
陛下,喜泥人,冬衣。
她张张口:用冬衣换兔子命,不够,拿这些银钱去买。
卫潋唇角逐渐平直,分明读懂了意思,思绪却混乱起来。
“燕蝉。”恰逢燕鹤出声打断,“过来。”
燕蝉固执地去拉卫潋。
卫潋开口:“你先回去,我同燕大人说情,指不定陛下开恩……兴许能保住呢?”
燕蝉恋恋不舍离开,一步三回头的。直到燕鹤拿眼神狠狠剐她,才拉着狼犬匆忙跑远。
燕鹤不咸不淡道:“你我皆知圣命难违。”
当初陛下为了让她多吃饭抓的白兔,此番大动肝火处置,想必是杀鸡儆猴。再想到昨日是陛下生辰,尽管陛下没明说,但他斗胆一猜便是与她一同过的罢。期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短短一日翻天覆地,肯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卫潋的目光落在庭中泥雪上,往日窝着三三两两的白兔,眼下却只剩浅坑,待雪落后又掩埋了痕迹。
她轻声问:“陛下如今身在何处?”
“无可奉告。”
卫潋凝视他:“我要见陛下。”
“面圣?那是你想,就能见的?”
“劳烦燕大人了。”
燕鹤笑笑:“卫姑娘,不是你求我办事,我便会办,况且还是为了这群不值钱的兔子。燕蝉年幼无知,你也不懂?谁生谁死,谁执掌生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卫潋叫住他。
“今日陛下下令处死的是白兔,倘若他日处死的是燕蝉呢?”
燕鹤脚步顿住,平静道:“当斩。”
卫潋不置可否:“燕大人大义灭亲,可当真能坦然接受?您若能坦然接受,今日也不会容燕蝉这般。”
燕鹤唇边常挂的笑意难得收敛。
他似是想反驳,但卫潋等了等,他到底没再说什么。临出院门前,冷不丁让她跟上。
“你非要说情,我管不着。我不领你去,只给你指一条路。至于能不能见着陛下、陛下愿不愿意见你,全看你造化。”
卫潋点着头,问道:“那兔子……”
“顶多瞒到明日上午,陛下未开恩赦免,我便动手。”
“多谢。”
燕鹤头疼欲裂,其实他也拿不准这法子可不可行,又诧于自己怎被说通了。
他打量卫潋片刻。
弱不禁风的身骨,面色难看至极,就仿佛下一瞬将死在冰天雪地里。
“你究竟去做什么?”
卫潋缓缓朝前走,闻言也没停下来。这样她心里才好受些,较昨夜那种痛苦好受些,只有这样才不会太痛。
她尾音散入风里。
“我不知。”
*
卫潋一跪跪到深夜。
梅花瓣坠在发梢,再艳的花骨,不得不委于寒冬。风混着雪子拍打脊背,她发丝凌乱,忍不住用手撑地。
膝下的积雪化了,裸露出石子,卫潋略动一动都疼得心肺颤抖。她来主院的一路,路过燕伯垂钓的湖,湖面已经完全冻上,足以可见今夜会有多冷。
雪一片片融进眉宇、肩头、手脚,卫潋眼瞳涣散,还未从那场激烈里歇好。睫毛都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孤零零的纤影拖得老长。
赵顷诀是在这时回来的。
内侍在左右提着灯,显得他一贯冰冷的眸里透出难以言喻的火。最后熟视无睹,面无表情掠过卫潋。
卫潋冻得蜷缩成团,费力仰起脸。
“陛下……”
赵顷诀已走远了。
无法维持跪姿,卫潋将手肘向内收,整个人难受得要命。她想法子恢复清醒,但即便是再冷的雪捧在掌心,跪久了,也只会麻木。
头顶的雪没再落下。
似停了。
卫潋任由那捧雪从掌心滑下去,抬眸见燕伯执着伞而立。
“还请卫姑娘回去罢。”
卫潋抓住他衣角:“罪婢斗胆,求见陛下。”
燕伯叹了两声长气,蹲下身与她平视。
“陛下不想见你,一面都不想见。卫姑娘聪慧通透,老奴差人送您回去。”
“不。”卫潋拧起眉,断断续续道:“陛下不愿见罪婢……也请……听罪婢亲口说几句罢,劳您通报一声……”
燕伯还是那句:“卫姑娘请回。”
“几句就……”
“陛下不喜吵闹。”
卫潋则识趣地闭嘴。
燕伯留下伞离去,可惜她已没有多余的力气打伞。索性俯身整息,让一张脸扎进雪里。
鼻尖满是冰粒,闻一闻叫沁人心脾,久了都感知不到冷。
如果今夜冻毙在此,也未尝不可。
燕伯摇摇头,迎上立在墙角的燕鹤:“陛下如何处置你?”
燕鹤苦笑:“五十鞭……陛下动怒了,眼神都想取我的命罢。那死丫头倒在屋里睡得香,我白挨一顿鞭子,未必救得下那群白兔。”
“你以为陛下为的什么罚你。”
“啊?忤逆之罪。”
燕伯径直向殿内走,让他自行去领罚,燕鹤不解其意,拽住他的袖子:“父亲,您有话说。”
“明日我将燕蝉送走。”
“去哪?”燕鹤不解,“她个哑巴能上哪?”
“自生自灭。”
燕鹤沉默良久:“并非她的过错。”
燕伯眼眸一深。
“今日你本无需挨鞭子,可凡人都有软肋,于是你甘愿受罚。那你当陛下为何处死白兔?又为何罚你?”
燕鹤心口大震:“她……卫姑娘……”
侧身朝雪地望去,卫潋还跪伏在那。
往日片段相连,七零八碎的细节击穿了他内心的揣测,合起来指向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个女人竟成了陛下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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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软肋可护,也可铲除。
“父亲给个准话罢。”
燕伯拂开他的手,哈哈一笑:“慎言。”
君心难测,准话?谁也不能给出。
月色肆行无忌,赵顷诀倚在窗边拭剑。只一抬眼,便能看清外头跪着的纤影,但他连眼皮都未动分毫。
直至燕伯靠近,他才单手拢了窗。
“陛下,卫姑娘不肯走。”
赵顷诀不紧不慢合上剑鞘。
“明日回宫,你下去。”
夜间寒风当真很凉,卫潋唇瓣尽失血色,显然跪不住了。但她其实很喜欢雪,毕竟汀州从不下雪。初次见到京城的雪时,她正和那只得疫病的黄狗依偎在一起,毛发蓬松柔软,摸上去暖暖和和。
想到那只狗,冻僵的脸颊还当真蹭到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还以为是狗找来了。身体本能贪恋温暖,抓住“狗毛”胡乱贴去。
可惜风刮得太大,狗毛若即若离。
“你要蹭多久?”
卫潋艰难聚拢起一丝神思,赵顷诀和黄狗重重叠叠,那张冷脸倏地放大。
她心跳一漏。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陛下……您听罪婢说几句罢。”
赵顷诀没应声,拂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卫潋手脚不听使唤,被他一路拽到廊下,撕心裂肺咳起来。回暖的身子直打哆嗦,湿润的霜花黏在眼尾,倒像是一行泪滴落。
赵顷诀就那样看着她咳,无动于衷。
他环视一圈,猛地将火盆踢到她腿边。
卫潋终于缓过神:“……陛下愿听了么?”
赵顷诀拈下沾在她发顶的梅花瓣,蔫蔫贴在指腹。他搓了搓,不甚在意地撇去。
“你在替谁求情?”
卫潋从袖中掏出泥人的冬衣:“罪婢今日不是来求情的。”
赵顷诀定睛一瞧。
他声寒道:“你还想耍什么把戏?”
卫潋递去那件冬衣,也有些许茫然,像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很可笑。
“罪婢亲手缝好,献给陛下……您不是在乎那只泥人没有冬衣么?燕蝉告知罪婢的。”
她越说越低。
“罪婢毁了您生辰,算弥补罢……”
良久,赵顷诀抽过那件冬衣。
他顺手一扬,与卫潋一同侧目,那件冬衣在廊下飘来飘去,不知落向了哪里。
“朕不在乎。”
卫潋又开始咳喘,他听得烦躁,好不容易克制的怒火复腾。他一把将卫潋揪进屋内,终于看清她苍白到吓人的面色。她无力撑在桌沿,由他的唇狠狠覆落。
赵顷诀本不欲再置气,可吻到中途,还是没忍住加重力道。想到昨日共赴云雨,她那隐忍的痛啜、一脸悉听尊便的悲壮,便气不打一处来。
“你骂朕不得好死,但为了所谓无辜,总能委曲求全下跪求人。你那般骗朕,放火下毒,如今又花言巧语说要弥补?在你眼里,叛臣无辜孩童无辜畜生无辜。你把朕当成什么,啊?”
卫潋艰难呼出气,指腹抵在他的腰间。闭上双眼,摇摇头,想解释些什么。
赵顷诀疾声说完,也冷静下来。
他欲盖弥彰撤开手,仿佛与她之间,就没有过亲密不分彼此的时刻。
卫潋如蒙大赦般撑在桌案:“那陛下为何不处死罪婢……咳咳咳,让罪婢目睹宁德侯府的惨状,难道比陛下处死要解气么?”
赵顷诀背过身,那扇合拢的窗不知何时悄然敞开,飞雪攒在窗台。他语速很快,就像生怕下一刻会反悔。
“你死,或宁德侯府死,你选不明白?”
卫潋答得果决。
“罪婢愿死换宁德侯府生。”
“好。”赵顷诀回头,“朕,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