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下毒酒不费什么力。
一端一饮,剧毒便会在肺腑蔓延。但难熬的是毒发以后,仰头或低首,都只觉整副筋骨在天地间被逐一拆碎。
常说濒死前,人的意识会模糊。
回想这段时日,似乎过去许久,够卫潋走到奈何桥边喝一碗孟婆汤。然而再度睁眼,眼前仍是赵顷诀那张脸。
他反悔了。
卫潋枕在赵顷诀臂弯,御舆略有颠簸,又晃得她想吐血。锦帕还抵在唇边,如此一吐,连同他的掌心都濡湿了。
赵顷诀拿开帕子,并摁住她的腰,避免她因挣扎滚落。
卫潋却缓缓攀上他的手背,想使点力。
徒劳张张口。
秀眉皱到狰狞,周遭的事物颠来倒去,像谁在猛烈撞击车马,她分不清是疼到发抖,还是腰间那只手因动怒在颤抖。
她又问出那句。
“我还……欠你什么?”
“恨我……杀了我就……好……”
赵顷诀冷冷盯着那方锦帕上的血,稍微唤回了理智,但并未排解丝毫的憎恶:“杀了你,别迁怒宁德侯府,别迁怒无辜?”
他残忍笑了笑。
“朕的确应过你,那又如何?你亲口应过朕的事也不少,可有一样做到?没一样真心做到!”
卫潋入目唯有他带着恨意的眼神,心口处不断抽搐。纤细脖颈仰着,凌乱的衣襟早已被血弄得看不过眼,连乌发也沾上血丝。
他眸色猩红,一遍遍擦拭她唇边鲜血。擦到后来,索性用五指穿入她的发,将她的头紧紧埋进胸膛里。
“你骗我。”卫潋本能在怀中挣扎,起伏太过微弱,结果扑腾两下,又没了动静。
她一眨不眨,瞳仁闪烁泪花:“你骗我……”
反复痛声。
“你骗我……”
凡是穷途末路都会忍不住问为何,卫潋此刻也想揪住他的衣襟,问一句为何。
赵顷诀掰过她的下颌,低嗤:“兵不厌诈。”
“朕先给你希望,在你愚蠢地误以为能救下宁德侯府时,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倒不必这样看着朕,毕竟朕不得好死。一个遑论长寿的人行事有多恶毒,如今深有体会了罢?”
卫潋面庞苍白如纸。
她竟无从反驳。
赵顷诀俯身贴在她耳畔:“滋味好受么?”
祁慎尚不及掀帘,孰料赵顷诀率先下轿,怀中箍着女人,一只素白的手如败柳垂落。他大步迈向呈晖殿,快到祁慎一时都未反应上来,远看衣袂在风中拉得狭长,不曾回头。
太医早已候在呈晖殿,隔着一层纱替卫潋把脉解毒。尽管赵顷诀下了死命令,称她有个三长两短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但太医又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仙,西域密毒岂是好解的?
方才祁慎遣人来太医院,众人一听便知是个掉脑袋的活,纷纷避之不及。别提这位女子是陛下匆匆抱进来的,可见身份非同一般。
于是暗递眼色,推出年轻太医承怒。
那太医悲壮地跪在赵顷诀身后,早已替一家老小想好求情的遗言。正要一鼓作气开口,说声无力回天,赵顷诀揉着眉心转身。
“出去。”
太医愣在原地。
是……治还是不治?
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擅自出去。
新帝脾性暴戾在皇宫内有目共睹,他曾听师父说,五皇子自幼不受先帝喜爱,据说出生起便是个怪胎,此前朝野多不知先帝有此一子。
宫闱秘事素来叫人津津乐道,可惜还没问明其中因由,存在感低弱的五皇子突有一日起兵杀进皇宫。
师父也在当夜随之自尽。
临终前留下一句话,只道报应不爽,让他切莫惹怒陛下。切莫那两字是用朱砂墨写的,并特意圈起来,横在纸面触目惊心。
自幼便是怪胎,难怪能干出滔天恶行。
想想先帝多贤明……
“朕说的话,都听不懂?”赵顷诀蓦地提高了声量,“出去!”
好好……
一众太医连滚带爬出去。
赵顷诀神情不耐,待大殿内空荡下来,才徐徐走向床榻。步伐又不怎么急切了,至少相较于刚下轿时,要平静得太多。甚至像是在刻意拖延时刻,等待那个罪婢生命流逝。
那如今呢?
卫潋悄无声息躺着。
死了般。
赵顷诀抚摸她的发丝,意识到在做什么,又嫌弃收回手,居高临下站了半晌。
他坐在榻边。
抽出枕下压的匕首,久违地端详起来。
“你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待朕是。”
卫潋无法回应他了。
赵顷诀撩起眼皮,盯着大殿某处。
床榻久无人卧,帷幔皆已换新,一应陈设有宫婢打理。大殿奢丽华贵,是个赴死的好地方。
他送她一程。
空荡的殿内太过静谧,仿佛唯有卫潋流失的生命是活物,其余的都是死物。
赵顷诀眸里无波无澜,远望去,还是那副冷酷薄情的帝王相。但他阖上眼,脑中满是卫潋捧长寿面的模样。
他过过两回生辰,两次都难忘。
*
先帝后宫佳丽无数,子嗣少得可怜。因此痴迷填精壮阳之术,听信谗言佞语,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所求日渐无餍。
自称是游侠道人的老者,献上一计。寻常温补之剂效力绵弱,以奇毒炼制药引,借毒物烈性冲破淤滞,方能增益元阳、延长寿命。
为确保万无一失,可择宫人先行试毒。
可这试毒的人选必有讲究。
先帝本就因自身缺陷格外好面子,不愿落后人诟病,自诩一代明君,用奇毒增益元阳法子总归是难以启齿的。
恰好那日,他经过掖庭,有个小“女孩”面黄肌瘦,赤脚踩在雪地摸索着什么。身侧的太监们嬉笑着,故意将恭桶里的秽物泼过去。
“女孩”也不闪避,浑然不觉疼,抓起护住的糠糜往嘴里和衣袖里塞。衣袖缝缝补补的,早烂得不成样。
先帝瞧她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身侧的太监轻声提醒。
“陛下,您可记得蕙嫔?”
先帝回忆半天,才记起有这么一个孩子。
蕙嫔为富商之女,他南巡时相中。富商老来得女,依蕙嫔喜静的性子,在京郊替她置办了一套宅子。
便是浮碧台。
士农工商分立,商贾居于末位。蕙嫔在宫中位份不高,好在深受先帝喜爱。
不久,中宫传来怀有身孕的喜讯。皇后外戚一族位高权重,当年鼎力辅佐先帝登位。又是头一桩皇嗣,这一胎,可谓重中之重。
先帝却心神不宁。
因着身体缘故,他与老太医都心知这孩子留不住。
留不住,总该有理由留不住罢。既要保全他的名声,也要合情合理。
于是他狠狠心,目光落在庭中赏荷花的蕙嫔身上。
蕙嫔圣眷正浓,妒忌皇后有孕。背后并无母族依仗,想按个罪名再简单不过。
顺理成章。
皇后那胎未能保住,蕙嫔沦为众矢之的,跪地向先帝自证清白,苦苦哀求着泪流满面。
“臣妾冤枉,怎会因皇后娘娘有孕,去残害孩子?臣妾拿命起誓,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先帝怜悯托起她磕肿的额头,心叹,真是个傻女人:“蕙嫔啊。”
蕙嫔肩头颤着,眼底流露一丝欣喜。
“蕙嫔失德,贬入掖庭待罪,非诏不得出。”
先帝甩开她:“你残害皇子,这是朕对你最大的宽恕。”
两年后皇后诞下赵屹坤,先帝大喜过望,下旨将其册立为太子。
那晚宫宴正酣,杯觥往来,突然想起荷池边的嫣然笑颜。
他去见了蕙嫔。
尽管没有宫人敢往死里作践,蕙嫔也经受不住皇后带着怨恨的刁难,被折磨得瘦脱了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今她像塘里的残荷,不知会衰败在哪日。
她瞥见那角黄袍,以为糊涂了。
陛下怎会来看她呢?
蕙嫔难以置信地立起身,先帝竟没敢去看她的双眼。他吻着她干涩起皮的唇瓣,在情事里发泄那龌龊阴暗一面。或许看清她的泪痕时,会掠过微不可查的愧疚。
“你怨朕。”
蕙嫔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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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才怯道:“……念着您。”
先帝被激得火气全往一处涌,行事毫无柔情可言,毕竟在那样的畅快中,麻痹的心足以消减不多的亏欠。
连着半年里,先帝常来掖庭。
却万万没想到,蕙嫔会有身孕。
他以为她体虚无比,绝不会有孕。再来是每当将避子汤递给她时,她会失落垂下眸。
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有身孕。
孩子出生那夜,先帝亲自候着。产婆刚将孩子抱出来,一剑封了产婆的喉,连同守在掖庭的侍卫也没有留。
蕙嫔昏昏沉沉:“陛下……孩子……”
先帝也不欲看那孩子是男是女,男女都断不可留。偏偏准备掐死时,蕙嫔似有所觉在身后啜泣起来,仿佛将他拽回皇后头胎没保住的那夜。
他咬牙将孩子扔下,几乎落荒而逃。
六年,再也没来过掖庭。
先帝瞧着那浑身秽物的孩子,如今琢磨过味来了,六年恍如隔世。他捂住鼻子,鬼使神差走上前。
原是个男孩。
赵顷诀警惕地瞥他一眼。
七年沧桑巨变,先帝鬓边生了几缕白发,蕙嫔出来寻赵顷诀时,也不再貌美动人。
旧人无言相望,他不能将这个憔悴的女人与荷池里的芙蕖联系在一起。
蕙嫔仔细拍去赵顷诀身上的雪,又紧着用裙摆擦去他满身秽物,赵顷诀将吃食给她。蕙嫔忐忑摇摇头,将他搂进怀中。
“他……性子孤僻,还望陛下恕罪。”
“什么名字?”先帝听见自己哑声问。
蕙嫔犹豫片刻。
“赵顷诀。”
先帝点点头。
“这孩子的年纪与太子相仿罢,该念书了。既然身份不便,朕亲自教导便是。”
赵顷诀,忍性极佳。
实乃试毒的合适人选。
起初先帝并未露出獠牙,甚至会哄骗他,说这药对他和他母妃都好。为了他和母妃,哪怕疼到想要咬舌自尽,也要好好忍下去。
那年冬,赵顷诀被灌下一碗碗毒药。
赵顷诀生辰那日,先帝大发善心,允许他回掖庭。他跌跌撞撞跑回掖庭,鞋都跑掉一只,脚底磨出鲜血。
而迎接他的是蕙嫔的尸首。
皇后无法忍受她的存在,更无法容忍先帝对他单独教导。
赵顷诀疯狂扑上去。
他梗着脖颈,揪出她掌心攥着的黄纸。他一个字也不识,呵出白雾,紧拥住她僵硬的身躯。
她曾这样拥过他。
“你外祖给娘添过一所宅子,若陛下开恩,娘带你住进去。那里很美,待你长大了,可以牵着心爱的姑娘,到处走一走啊。”
蕙嫔眼神黯淡:“可惜娘爱错了人,你外祖常说货银两讫,各不相欠。只因人心不是货银,纠缠到死都算不明白。才会你欠我,我欠你,终究报应不爽。尚栩,当你有……罢了同你说这些还太早。你好生求求你父皇,莫要一生拘在掖庭。”
赵顷诀的气息一截截出,再一截截断。后来他识了那张黄纸写的字,蕙嫔想与先帝一刀两断,让他善待他们的孩子。
她到死都在等他回来,到死她都不知她爱的是怎样一个人,到死都以为两清便好。
六岁的生辰他失去了生母。
二十六岁的生辰——
卫潋在长寿面里下毒。
货银两讫,各不相欠。
这个罪婢不断质问他,她还欠什么?就是想与他两清罢。难道她当真以为她下毒,他赐她一杯毒酒,至此就能两清了?
想到这,赵顷诀触及到她微弱的脉,几乎不再跳动,骤生一股愠怒。
起身取来锁链,俯身缚住她两只脚踝,以防她醒后寻死觅活。
赵顷诀从容举起匕首。
面不改色刺破手腕,抵在卫潋唇边,感受她吮吸的温热,细细密密裹紧心脏。他头回觉得体内的旧毒不错,用来以毒攻毒正好。
赵顷诀着了迷似,一手捧起卫潋的脸庞。
她不配这么算。
他们不仅皮肉相贴,如今骨血相融。应该纠缠到死,恨到死,生生世世谁也不准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