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留了一盏摇曳的灯。
卫潋整张脸虚汗涔涔,春知打湿帕子,替她拭去残余的血渍。似乎哪里都是血,温水都换了好几盆,根本擦不干净。
光是一望都觉得疼死了。
春知强忍着畏惧,起身换了条帕子。
遭多大的罪呀。
又看看那两条粗长的锁链,从细瘦的脚踝连向床尾,莫说是行走了,连下地都不成罢。
她究竟怎么惹到陛下?
后半夜,春知支着下巴不敢入眠。当时裴嬷嬷催促她快些入殿时,她还稀里糊涂呢,入殿便见到面色铁青的陛下。
然后陛下命她今夜在此处守着。
再然后她瞥清榻间惨兮兮的血人。
春知大惊失色。
她独自一人怎守的?!
且不提她不是神医,一活人在眼皮子底下断气也是很可怕的。
春知颤巍巍询问可要多派些人守,结果陛下烦躁丢下沾血的帕子,压住左腕,还不耐地剐了她一眼。
他一剐,她更胆颤心惊。
要知道陛下从不拿正眼瞧人!
“奴婢是怕……姑娘撑不住呀……”
“死不了。”
春知怔怔跪伏于地,余光堪堪一略,那角龙袍转瞬扬起一阵风。
就这么枯坐了不知多久,被褥里的瘦影微弱抽动一下。春知瞪大双眼,屏息宁神,等卫潋自个儿撑开眼皮。
卫潋的身子快过意识。
酸痛从各角落涌来,连简单的眨眼都做得异常艰难。嗓子跟劈了道缝似的,喉管干涩,话也说不上来。
唯独肺腑里的灼烧之痛减轻许多。
她本能动了动腿。
很重很沉,一动便耗尽力气。
还缩不回来。
卫潋模模糊糊感知着,大抵猜到什么。
她被赵顷诀锁起来了。
太医称无力回天时,她存有一分清明,内心是窃喜的。她以为必死无疑,想不到还是被救回来了,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
也罢。
卫潋作势要昏过去。
春知抓过她胳膊,又怕弄疼她:“别呀,先把药吃了……陛下交代过,姑娘要吃一颗药丸。”
卫潋眼珠转了转。
“毒?”
密度伤声带,加之转醒不久,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春知听着揪心,急切道:“莫要这样想,陛下留你在此……定是想医好你,先吃一颗可好?”
卫潋阖上眼。
“不必。”
她宁愿赵顷诀要了她的命。
春知再递过来,她厌倦地挥挥手,无意拍在春知手腕上,恰好将那一颗药丸拂到地面。
卫潋愣愣。
原是想说声抱歉的,但实在拾不起劲。待春知弯腰捡起来,有气无力摇摇头,大致意思是她不吃。
细想想,好像也不妥。
应该唤赵顷诀过来最为妥当。
又想想,更不妥了。
他们不宜相见。
事实上,很多话已经说过。如今她不必权衡利弊,不必自圆其说。面对面讲话,无非是将那些话粉饰一番再搬上来,早已心知肚明。
他知她效忠宁德侯府。
她知他不会饶过宁德侯府。
卫潋眉心蹙得厉害,侧脸虚弱埋入脸,锁骨窝里还有一汪汗珠。
春知滞在那里。
“姑娘。”
像是要哭。
卫潋叹叹气,春知眼眶红透了,她不忍心置若罔闻:“我不是难为你……”
春知握住她的手,急道:“你若有力气,同我聊聊天可好?你若没力气,你听我哼歌儿哄你高兴啊,再把药丸吃了罢。与陛下无关,你不知道你这样子,看得我有多难受。”
卫潋的眼眶忽也泛酸。
许多时候,泪都是一下猛冲到顶,她都快忘记人能因为动容被催泪,也都快忘记这样缓慢的泪该如何流了。
她忍住潮热:“多谢,拖累你了。”
春知的泪珠往下淌。
“还记得初见你时,你哪像这般死气沉沉?替你上药时,你会脸红还会打趣我……教我识童谣的字呢。我干妹妹分那粗粮给你喂兔子,回来后可羡艳你的容貌,偷偷问我你可是哪家的小姐。”
卫潋的指尖蜷在她掌心,被她一晃,晃清醒了些:“我……你别哭。”
“那你自己眼眶红什么呀。”
卫潋僵硬扯扯唇角。
春知抬手擦去泪水,重新取了一颗药丸:“陛下让我守你,你伤得厉害,不吃药怎么能好?”
卫潋无动于衷,摇摇头。
“不。”
她断断续续道:“不活了……”
春知急得又想哭。
“为何就不想活了呀?”
想她爹当初患了病,总觉拖累家人,便是这样全无生志。大夫分明都说能治,可还是去了。
春知当面一哭,卫潋比她更想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是声嘶力竭的大哭,哭到这些时日的委屈、恐惧都散尽就好了。
赵顷诀反悔了。
为何反悔了呢?
痛的不是饮下毒酒,是痛孤注一掷还是失去所有。不仅让赵顷诀记恨上她,还成为他拿来加害宁德侯府的理由。
卫潋如今的状态,委实不适合开口,每个字跟窗纸往外漏风般,缥缈得听都听不太清。
“教你识的字……是我公子教的,我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可我没办法救他们了……”
“我……所求不多,一生明明所求不多……”
卫潋濡湿的长睫相黏,哭得肝肠寸断。
初入浮碧台,她尚且撑着一口气,那时支撑她走下去的信念拿毒反杀赵顷诀。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尽管宁德侯府还未被抄斩,但如今她什么也做不成了。
她还被迫留在赵顷诀寝殿。
春知颤抖着握紧她,生怕她会给自己哭得晕出去。从未见人这般哭过,似五脏六腑俱震,好把什么挖出来。
“那陛下呢?你可有求过陛下?”春知的话堵在喉头,牙关莫名打战。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陛下同卫姑娘之间,早早就……
前些时日她未见卫潋,还以为她与陛下发生那些事后自有去处,不会沦落此番境地。倘若能求的话,恐怕求无数回了罢。
陛下当真好残忍啊。
卫潋凄笑了一声。
扯到脚踝处的足镣,便躺在那一动不动了。
春知拿手背在脸面抹一把,捏着药丸,都不知该怎么劝她。想让她莫同自个儿置气,或者想想法子让陛下回心转意。
但换位思考一下,讲这些都是虚的。
“胡说什么……姑娘,你太累了。”
卫潋没有应她。
往日乐观的话都是她讲给旁人听,她也想豁达通透点,从前多苦多难都是这样坚持的,后来不也坚持到柳暗花明了么?
只是她走进了死胡同,她不忍眼睁睁看着萧聿晟去死,也不敢再对赵顷诀下手。
累了还能爬起来挣扎啊,她无法挣扎了。
何况挣也挣过。
她只求一死。
春知见她没了动静,小心翼翼凑过去:“姑娘醒着么?有些困乏罢,你吃颗药丸。”
卫潋轻声拒绝:“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吃他的药。这药丸你就说,我死活不愿吃,你掰开嘴也不吃。”
*
寻常人歇一觉、痛哭一场多少会好些,卫潋反其道而行之,发泄完更无生念。
不想知晓今夕何夕,生怕传来宁德侯府满门抄斩的噩耗。尽管半丝困意也无,她能闭眼的时候都是闭着的。
卫潋蜷卧在榻间,简直成了个活死人。行尸走肉还能下地,她连下地都做不到。
裴嬷嬷进殿解了她的足镣,指使宫婢把她拖去净手。卫潋任由她们摆弄,没过一会儿,又被锁回榻上。
裴嬷嬷拿出药丸,让两个宫婢架着她,再让两个宫婢一上一下弄开她的嘴。卫潋认出其中一人是春知的干妹妹,看她神色还算如常,想来春知并未被刁难。
她将药丸在口中含了片刻,苦丝丝,随即往外吐。
裴嬷嬷早有预料,一把堵住她的嘴,逼她含化了那颗药丸:“陛下仁慈,不想要你的命。你若是识抬举,好生养养,绝不会落下病根。”
卫潋毫无招架之力。
等身侧宫婢一收手,她拼命抠喉咙,把自己抠到干呕,想把那药丸吐出来。
殿外传来声响,宫人齐齐跪地。裴嬷嬷迎了出去,将卫潋的情况如实禀报给赵顷诀。赵顷诀只在听到她还是不肯吃药时冷嗤,剩下的倒没多说什么。
赵顷诀大步流星踏进殿,卫潋背对着他,还在细细颤栗,胃里太空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拧眉打量了片刻。
走上前,指腹抚过她的脊背。
蝴蝶骨窈媚难述,拨开散香的发丝,那截堕他神智的脖颈一览无余,每寸肌肤都比药性叫人春心荡漾。
该是香艳的画面,但赵顷诀捏着皮肉,始终对手感不太满意。
怎的消瘦这么多?
卫潋沉默转过头。
逼得赵顷诀气息猛地一滞。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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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睛死气沉沉。
只看了他一眼,又漠不关心转回去。
卫潋向后倒在榻间,扯得铁链如银铃响。面容略显惨白,赵顷诀大力将她翻身,当即对上她睁而未动的双瞳。
“卫潋!”
他眼皮跳了一下,气息愈发滞顿,修长的身影罩在她腰肢以上。直至她头微低,给出一丁点反应,那口气才意外舒畅了些。
赵顷诀忍住教训她的冲动。
日后最好治到她不敢动不动摆出这死相。
赵顷诀换好寝衣走来,卫潋也没有动静。他俯身调整铁链,揉揉脚踝那圈勒出的红痕,干脆把铁链扔下榻。
他穿过她的双腿和背,将她往里抱,挨在她身侧躺下。
卫潋白日里睡了太久,以一个姿势僵持着发愣。待到天光泛起白,她浑浑噩噩去扯被褥,触到男人的手。
她素来觉得手如其人,赵顷诀的手就如他的人一般冷硬,皮肉裹着的指骨为嶙峋,残忍沾过万千血孽。
借黑胡乱一摸,还能摸到细小的疤痕。
她正要抽回手。
赵顷诀缓缓收拢手,掌心相贴,五指拢在她的手背。
卫潋五指始终是摊平的。
他用另一手,不容抗拒让她曲起指。
“朕不做什么。”
明明她也没问,他还是言简意赅解释。
日出东方夜落西,皇城栊静,朝光如赫其实是极美的风景。
良久,卫潋开口。
“陛下何时杀我?”
她一整日都未开口,昨夜又对着春知痛哭过一场,毒药多少也是伤及声带的。
赵顷诀蹙眉,捏着她的指节。
“朕说过,那不是你配决定的。”
他下榻倒水,将茶盏递给卫潋:“你非同自己过不去,无人会在意。”
冷声冷气说完,居高临下等着她饮茶。她却不买账,看也未看他手里那盏茶,自顾自又翻了个身。
赵顷诀直接来了火。
不知足的罪婢,白费他的血他的药,合该让她哑着嗓音去见阎王,向阎王陈述她不懂变通的恶劣行径。
他想起燕鹤有时会叫燕蝉木头,现在他觉得卫潋也配得上这名字。甚至更胜一筹,是木雕。
燕蝉好歹不谙世事。
卫潋呢?精心雕琢的蠢木头。
卫潋也不理会他,就那么直愣愣卧着。他才出神那么一会儿,又跟死了一样。
赵顷诀厉声道:“回话。”
“嗯。”
卫潋以示回应。
赵顷诀内心不是滋味,她饮下毒酒后的嗓音当真难听。忍不住用两指丈量她的肩头,再将她掰起来。脑中回想她吐血的模样,那瞬间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算了,她也挺可怜。
然而下一瞬,心肠硬起来。
谁让她忠于那个畜生。
他没给过机会?
赵顷诀不善问:“你自己来,还是朕灌你?”
半晌,卫潋妥协伸臂,一股脑将茶水饮尽。
赵顷诀掐了把她素白的脸颊,威胁她明日敢不好好吃药,便不会看在她大毒初愈的份上,留一点情面。
卫潋放下茶盏,敷衍到声都没哼。
*
卫潋的精神状况急转直下。
准确而言,是在逃避。
逃避到甚至不敢深想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她被铁链锁着,活动的范围少之又少。足镣上缠好软垫,宫婢换班伺候她,赵顷诀大有囚她一生一世之意。
卫潋心存死志,待自己的身子更随意了。
有宫婢掰她的嘴喂,她就顺从咽两口。倘若没人管着她,她就将药丸藏进引枕夹层。
久而久之,裴嬷嬷的脸色都好上几分。
恰逢宫室除旧换新,宫婢当着赵顷诀的面抖落那两三颗药丸。想不到赵顷诀只是心平气和命人收拾了,还领卫潋去赏腊梅。
红艳艳的,像血。
春知感慨:“日子真快。”
为避新年见血见煞,大案会在年前了结。
卫潋掐紧指尖,当即晕了过去。
春知吓坏了:“姑娘姑娘!别死啊!”
卫潋在忍着什么,赵顷诀亦是如此。
其实多次看着她,都像想发作的模样。但气恨至极,只是把她拖到榻间,在脖颈留下青青紫紫的吻痕。再不济用手指弄她,饶有兴致看她臀部夹得崩溃难耐。
他们在决裂后,维持荒诞的平静,谁都不提宁德侯府。
但卫潋清楚。
积攒已久的怨恨,终有歇斯底里爆发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