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云栖满怀希望地看向他,项尧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疏离。
“一块儿吧!”项尧取出两双筷子两个空碗,很随意地坐在厨房的岛台旁。
“这不好吧!欧伯说帮佣不能和主人共餐,这是规矩。”檀云栖还记得,欧明海讲的家规就有这个。
项尧轻笑:“你还在乎规矩?今天直接怼我妈,不挺厉害的吗?还让她积点口德。”
“我那是……不能让她败坏您的名声,我的好老板怎么看得上捞女!”
“够了够了,别拍马屁了。这是我家,我就是规矩。”项尧拍拍旁边的板凳。“来,坐下,陪我吃!”
“好吧!”檀云栖给自己分了一小碗汤,陪项尧一块儿吃。
项尧尝过一遍菜肴:“手艺精进了,在哪儿学的?”
“没学过,就是做得多了些。”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确实美味。
他好奇:“你不是读书吗,家里你做饭?”
“是啊,小时候我爸老让我刻木头,手疼死了,我宁愿做饭。后来我妈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我就请了长假照顾她。除了送饭到医院,还要送饭到木坊给阿公,他们两个人身体都不好,需求不一样。过年节的时候,阿公让我去祠堂帮忙做饭,吃过的人都说我做得还行。”
她平静地讲述了她的烹饪技术成长记。
他手指突然跳动一下,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碗。“……那还挺辛苦的!”
“已经过去了……”檀云栖两三下就吃完了碗里的饭菜,给两个人分了一碗汤。
排骨软烂、山药绵密,是恰到好处的火候。喝下去,胃暖暖的,心口也暖了起来。
“谢谢。”檀云栖声音小小的。“真的非常感谢!”
“哦!”项尧放下碗,想问谢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只伸出手摸了一下她柔软的发顶。“早点休息!”
檀云栖顶着翘起来的犟种毛:“还不能睡,策划书没完成。”
“是不会做,还是会做没做完?”项尧刚才看她咬着手指头,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她尴尬地抚平脑袋上调皮的碎发:“呵呵,我,我不会写……”
项尧有些隐约的怒气:“不会就问,没人笑话你,非要自己硬扛,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只会一塌糊涂。”
她低声解释:“我本来想做好了再跟你汇报,想让你认可……”
“认可?”项尧的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起来,“上次带你去拍卖场就该明白,高端艺术品投资,一动就是几十万甚至成百上千万,不是你手里的小木材,能随便浪费的!”
檀云栖缩着肩,被他突如其来的批评吓得抖了抖。
他放缓了语气:“檀云栖,做投资,要充分利用所有资源获取信息、掌握动向,做好预判。你要学会用身边的所有资源和人……包括我。一次性把预案做到极致,而不是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这么多年来,檀云栖一直单打独斗,把木坊、家庭一个人扛在肩上,从没想过还能求助他人。檀贵堂、黄世根这样的,只会看她的笑话,等着捡漏。
他提出让她学会用他,让她意外,也让她下定决心,她要学会艺术品投资,早点赚钱回家。
“那我可以请教您这个策划书怎么改吗?”
“可!”项尧十分欣慰地看着她的眼睛亮起来。“我到书房等你,快一点。”
书房桌上还摆着《哲学家的最后一课》,他把书打开,随意看着,转移等待的忐忑。
檀云栖迅速洗了碗筷,抱着笔记本电脑和资料上楼:“项总,这个风险评估部分,能不能指点一下?”
项尧翻着策划书雏形:“你这客群分析首先有失误,参与购买艺术品的,可不只是艺术爱好者,投机者更多。每种人的需求并不一样,所以接下来标的筛选就必须尽量准确……”
“等等,等等!”檀云栖着急起来:“您说得太快了!我记不过来。”
“……”
项尧站起来,指着他原来的座位:“来,你坐这儿,开文档,我说你打!”
檀云栖慌慌张张打开电脑,因为太紧张了,频频出错。“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像极了三年前,她初学潜水时的模样。不得方法,扑腾着灌了好多海水在肚子里,肚子鼓胀得像小鱼。
他指点着她,她却像八爪鱼一般缠着他的胳膊,就是不放手……
已经到嘴边的批评咽了回去,身体先于理智行动了。
他俯身,右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掌控了她的鼠标,言语温和了不少:“哎,笨手笨脚的!”
掌心的温热一下子传到了她的手背。
慈善晚宴上,他包裹着她的手举起号牌这一幕,还留在她的脑海里。现在再次被他的手握住,手心开始出汗。
他板着个脸,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操控鼠标拉到错误处,大提琴般的嗓音奏响:“这里要补充真伪鉴定的三方背书,风险阈值设为……”
他的左手从她的肩头穿插落下,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了几个数字。
这样的姿势,他几乎贴在了她的背上,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头顶,带着淡淡的熟悉冷香。热度和压迫感,让檀云栖的心瞬间乱了节奏。
她下意识猛抬头:“让我自己来吧!”
咚!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猛地撞在他的下唇上。
“唔……”项尧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又不小心撞到书柜,身体摔倒前用左手赶快抓了一把。尾指伤口被木戒猛地碰撞,钻心的痛。
他的手指抚上被撞的嘴唇,指腹蹭到一片湿润的温热,嘴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檀云栖吓得慌忙起身:“项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他的脸色很不好,左手尾指的皮肤再次撕裂,淋淋血迹十分刺目。
她冲上前拉住他遮掩的手,泛红的下唇瓣上破了个小口,血丝正慢慢渗出来。
“嘴唇流血了……还有手指!”这下闯大祸了,檀云栖慌得声音都颤抖了,连忙后退半步,“坏了坏了……对不起!我送你去医院吧!”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这点小伤去医院,要被人笑话死,你看该怎么办吧!”项尧用另一只手背擦了一把嘴唇,带走了血迹,又盈出新的血珠。
“我,我去找酒精和棉签!”她转身就往楼下跑,不知道医药箱的位置,去附楼敲响了欧明海房间的门。
欧明海吓了一跳:“严重不?自从先生成年,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药。”
“瞎说!三年前我们刚来的时候,他不是经常弄伤自己吗?我一直给他备着外伤药呢。”杜琳连忙纠正老伴,然后回到主楼物品存贮室找出一个红白色的医药箱。
“给,医药酒精、云南白药、止血绷带、干净的纱布棉签。”
“好!”檀云栖提起药箱就跑。
“我跟你去。”欧明海想帮忙,却被杜琳一把拽住。“别去,让檀小姐来。”
“为什么?她一个小姑娘,毛手毛脚的。”欧明海一想起檀云栖的脸色就觉得项尧肯定很严重。
杜琳对着欧明海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肯定不是什么大毛病,要不先生早就去医院了。哎,你没看出来吗?先生对这姑娘很不一样,咱们别去掺和。”
“真的?”欧明海愣了,看着檀云栖匆匆忙忙的背影,终究没跟上去。
檀云栖提着医药箱回来时,项尧已经半躺在沙发上,右手背放在额头上,受伤的左手就这么搭在小腹上,看起来有点像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白衬衣上血迹斑斑,看着十分可怜。
“怎么去了这么久,找到药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虚弱。
“找到了!那,我来帮你上药处理。”檀云栖搬了板凳坐在沙发旁边,打开药箱,里面的药品材料码放整齐。
“你会吗?不会把我搞死了吧!”项尧一动不动,但是嘴巴并不饶人。
檀云栖不会和伤员斤斤计较,自动屏蔽掉冷嘲热讽。“做木工活儿的人,经常受伤。我给工匠们做过应急包扎。”
说完她在自己的腿上垫了一块干净的厚纱布,拿起项尧的左手放在上面,用棉签蘸着酒精先擦洗血迹,伤口基本集中在尾指的木戒附近。
“这个我得取下来,才能上药。”檀云栖头也不抬仔细观察着。
项尧嘴唇嚅动了一下:“取吧!”
她俯下,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小心翼翼转动他尾指的戒指,向下褪去。就算这样,戒指和皮肉早就连在了一起,再一次撕破。
嘶……项尧忍不住皱起眉头,她赶快用干净棉签吸掉血迹,还是有几滴落在她的睡裤上。
指尖触到戒指熟悉的纹理,心里莫名一动,忍不住低头看了眼,重量很轻,居然是一枚木戒。只看黑沉的颜色,分不清是哪里的木头,按重量来猜测,更像是海边的浮木。
难道是她当年送给他的浮木戒指?
原本刻在上面的云纹被磨平了,宽圈变成了细圈,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日日佩戴、从未摘下。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居然一直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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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瞬间发酸,她慌忙低下头,用纱布擦干净戒指上的血迹,不敢再看。
她告诉自己:绝不可能。
他被她伤害这么深,不可能还对她留有情谊。他这样的身份,饰物必然是昂贵的设计师款奢侈品,和他的手表一样。
项尧见她没有认出这枚木戒,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忍一下,消毒时会有点疼。”檀云栖用蘸了酒精的棉签轻轻落在他尾指的伤口上,尽量轻柔。
项尧再没应声,只瞧着她的侧脸,睫毛微垂盖住一双极为认真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垂下,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小巧的鼻子呼吸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手上,有些痒。
清洗伤口,上药晾干,包裹纱布,她的动作很麻利。
“包扎好了,可能要十来天才能恢复,您暂时不能练拳击了。”檀云栖把他的手轻轻捧起放下,然后拿起新的棉签蘸了酒精,抬头时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项尧的眼神难得的宁静,就像是清晨的湖面,映着她的容颜。
她俯身靠近他的脸,棉签轻轻靠近他的嘴唇,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他就这么无声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檀云栖镇定的面容下,心跳又开始加速。
白色的棉签终于触到他的下唇,压出一点痕迹,她的指腹不自觉发颤,呼吸跟着停滞了半秒。
他的上唇很薄,唇线利落,他的下唇饱满一些,唇瓣微微凸起。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很严肃;说话的时候唇的动作不大,可每句话都那么冰冷,尤其是对她。
曾几何时,他的唇不是寒意的冰块,而是欲念的火种。不论落在她身上任何地方,都能轻而易举点燃她的热情。
他垂眸扫过她的嘴唇,她的唇微张,唇珠饱满润泽,带着健康的绯红,如同新鲜的樱桃,酸甜可口。他尝过的。
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汹涌,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口渴,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黏稠。
酒精棉签滚到伤口时,他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弄疼你了?”她立刻停了手,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再轻一点。”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生怕再弄疼他,紧蹙眉头。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冒了上来,嘴上却依旧冷硬:“手艺不行,态度倒还算诚恳。这次轻一点。”
话虽这么说,却没再往回缩,任由她拿着棉签,一点点清理伤口、上药。
全部处理完毕,项尧看向刚包扎好的尾指,白色的纱布交叉重叠,包得还挺漂亮。心中虽然有几分欢喜,可语气依然带着不满。
“你包成这样,我怎么洗澡?”
檀云栖试探着问:“让欧伯帮你?要不套个塑料袋?”
“……”项尧放弃了想让她帮忙搓背的冲动,摇了摇头。
“哎,我真倒霉。你算算,自从再见到你全是麻烦。现在把我弄伤了,洗澡不方便,工作不方便,我明天还要去见客户。你就打算说一句对不起,就蒙混过关?”
檀云栖立刻坐直,态度端正严肃:“对不起!项总,我知道错了。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做好艺术品投资策划书,尽快还清所有欠款,包括这次的医药费,嗯,误工费,绝不拖欠!”
项尧看着她又变得一本正经,心里又气又笑。
谁要你赔钱,这女人,永远抓不住重点。
他没再解释,站起来淡淡地说:“我明天要外出,今天就不奉陪了,这书房借你用,继续改方案吧!”
“哦,知道了!”檀云栖站起来恭送他到卧室门口。
项尧关门前最后补充了一句:“熬夜改方案可以,记得吃点东西,别猝死在我家里,晦气。”
檀云栖没多想,只当他是嫌弃自己,连忙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找了零食和水回到书房,继续修改方案,她直到困得受不了才趴在桌上打了盹。梦里她被淹没在投资术语的雪地里,根本翻不了身。“冷……”
项尧从阳台进了书房合上了玻璃门,阻挡了夜风凄凉。策划书已经快要成型,他伸手翻了一遍,用铅笔在错误的风险评估处做了批注。放下笔时,勾住了她的一缕秀发。
他拆下发丝,鬼使神差地牵起它,轻轻放在鼻端,淡淡的檀木香萦绕鼻尖。
“项总,我错了……”她呓语出声。
他一惊,匆匆溜走。
檀云栖睁开眼,直起酸痛的肩背。
面前的资料整齐,还有几行明显不是她写的批注。幽暗的书房,没人看见她的手指触摸他的字迹,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