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康路是一条民国建筑聚集街,西班牙洋房是其中最古老的一栋房子。
老房子最怕见鬼,檀云栖吓得一猛烈咳嗽。咳咳咳!
鬼影靠近,结果是项尧穿着黑色真丝家居服站在门外的阴影处。身体与背景融为一体,只余下冷白的脸和皱得紧紧的眉。
“你在煮什么东西,味道这么大。”他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檀云栖的脸瞬间涨红,赶快咽下口中的粉条:“是螺蛳粉!”
项尧远远看了一眼:“出去吃,一楼都是天然材质的中古家具,别污染了。”
“对不起!我已经吃完了。”檀云栖赶快喝掉汤汁,开窗通风,还开了抽风机、抽油烟机。
项尧看向过道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到十一点:“这么晚吃东西,你不怕消化不良?”
“嗯,我不是故意偷吃的,实在是……”太饿了,檀云栖低头站在窗边没敢吱声。
排气扇呜呜地转着,空气里的味道淡了很多。
项尧觑着她消瘦的脸颊没再多说,只是冷哼一声,慢条斯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挑了一瓶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檀云栖松了口气,抓紧时间清理战场。
只是她不明白,昨天她在二楼过道看到了水吧,有各种饮品,他为什么还要下楼找水喝。
回到二楼书房,项尧关了电脑。脑子里莫名出现她慌乱无措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
她煮的这个东西味道太冲,就算关了门,在楼上还是能闻到,找了个理由下楼查看,她还真的在偷吃。
曾几何时,她也会在半夜饿得受不了时,偷偷从他臂弯里溜走,钻进厨房翻翻找找。再偷偷钻进怀里,带着食物的香气,甜甜睡去,还以为他从不知道。
白天她也会灵光一现,突然离开小木屋,跑到海边捡拾新木头,去村子和渔民聊天买海货,还会悄悄穿着潜水衣,漂浮在某个海湾,寻找灵感。
她活得恣意随性,让他十分羡慕。
可现在她连吃一碗螺蛳粉,都如此战战兢兢。
静谧的黑夜中,楼下响起轻轻的关门声,她回小客房去了。
刚才被美食逗引的肠胃,好像也闹起矛盾。可能是昨晚被他呵斥,今天晚餐时没有端上她做的菜,他也没什么胃口多吃。
犹豫了一下,项尧拨通了管家欧明海的电话:“明天让厨房备些速食、零食,放在一楼厨房,种类多来点。”
欧明海刚睡下不久,听到吩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项尧从小就被教育吃好正餐,少吃垃圾食品,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许是最近他晚上加班饿坏了肠胃。
欧明海心痛地连忙应声:“好的,先生,我多买点儿健康零食备上。楼上的水吧里放吗?”
“……准备一份儿吧!”
肚子里暖暖的,檀云栖美滋滋地上了床,开始翻看手机里的消息。
母亲阮秀英留言:【家里一切都好,你师兄常来问候,别担心。你要注意安全,别太辛苦,混不下去就回来,世根还等着和你完婚】
闺蜜冉黎提醒:【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侯俊给她发了在市里摆摊的图片,看起来买生活木制品的客户还不少。
美食暖胃,好消息暖心,今天是她来申市后最放松的一刻,连梦里的大海,都停止了呼啸。
次日早餐桌上,项尧看了眼早餐,都是杜琳做的常见菜,牛油果拌三文鱼、蓝莓树莓配酸奶、北海道土司……摆盘挺漂亮,实际上都冷冰冰的。
檀云栖学着欧明海一样垂手立正,只差没有系着围裙装女仆了。
“檀小姐,明早煮个粥,前天那种就行。”项尧放下刀叉。
听闻此话她有些惊喜,别的不说,潮阳人煲汤熬粥那是一绝。他点名吃她的粥,是指他不随意挑刺了吗?
“是!项总。”
她有些小小的得意,连带着在汽车前座和丛浩聊天的时候,都在讨论同样是淡口,江浙菜和潮汕菜的区别。
丛浩睨着后座项尧的脸色,平稳和缓,似乎也在等着答案,便斟酌着回答了。
一来一往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公司。下车后,檀云栖落后两步,不敢与他同行。
他没等她,率先进了大厅,接受一路的问好。
就算两人没有并肩,两天来几乎同进同出,依然引来不少探究的眼神。
程潇带着文件敲响了檀云栖的门:“檀总监,有空吗?”
“有的!程主管有什么事儿吗?”檀云栖放下手中的库房清单,笑着迎了上去。
“这是您的入职合同副本,您看看工作职责和薪酬待遇有没有什么问题?”程潇把合同递给她。
这是在潮阳就签订好的东西,只是加盖了印章,檀云栖没什么异议,只简单看了看就收了起来。“谢谢您,还专门跑了一趟。”
“没事儿,这就是我的工作。”程潇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玻璃幕墙对面的项尧正看向她们。
她对项尧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话还是继续对着檀云栖说:“总监的办公室还有什么缺漏吗?您是从潮阳来的吧,需不需要茶具?”
难得有人关注她的生活习惯,檀云栖心中温暖,却没有答应:“不用特意关照我,和大家一样就行,谢谢!”
程潇笑笑:“那我走了,有什么需要到一楼来找我。”
檀云栖送她出门,程潇转身去了总裁室。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程潇到项尧面前说了片刻话语,项尧就笑着点头。程潇转身离开,还隔着玻璃墙向檀云栖挥手再见。
檀云栖赶快低下头,她可不是故意偷看他们的,都怪玻璃墙太透明。
第一个任务的时间节点已经迫在眉睫,为华立投资公司董事长苏立成准备七十大寿的礼物。
她根据董事长苏立成背景资料,做出礼品备选清单,准备给项尧挑选。过了下班时间,还没有结束。
项尧早就完成了工作,见她忙碌,也没有催她,只是叫人送来了两杯咖啡和点心。
秦儒放下东西就下班了,项尧敲了敲两人之间的玻璃墙。
檀云栖抬头一看,项尧举着一杯咖啡,指了指茶几上的另一杯咖啡。
“抱歉,项总,我的工作还需要一会儿时间,您先回去休息吧。”檀云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颤巍巍捧起咖啡拿上点心,还补充一句话。“我待会儿自己回家,不会溜掉的。”
项尧被她的话逗乐:“知道就好,老实工作,别想着逃跑,公司不会亏待你。你忙你的,我手上也有活儿没做完,你结束了叫我。”
说完,他真坐在玻璃墙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看起来他确有工作忙,檀云栖赶快退场,回到了办公室。
轻轻啜了一口,苦得她呲牙。她还是不习惯黑咖啡的味道,但暖意从胃里散发出来,嘴里慢慢回甘。
她放下杯子默默工作。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上司。
他就在她最近的距离,仅仅相隔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抬头就能看见她忙碌的模样。
就像是在岛上,他靠坐在沙发上偷偷买卖股票期货,她趴在餐桌上捣鼓小玩意儿,浮木几乎在她手里能变成一切。
鱼虾螃蟹,还有小狐狸,密密匝匝摆满小桌。
莫名的,感觉到安宁。
回家已是深夜,连欧明海都不在廊下迎接。
檀云栖肚子里只有两块茶点垫底,饿得不行。她摸出最后一包螺蛳粉,又默默塞了回去。
她怕再煮螺蛳粉被嫌弃,又不敢去厨房找吃的,最终蜷缩在床上,咽着口水强迫自己闭眼。
压抑自己,是她过去二十几年的生存方式,唯一一次在海岛释放天性,还给自己惹来了祸事。
还是老实点儿好。
项尧算好时间下楼偶遇,想看看没吃晚饭的她会不会去厨房偷吃,结果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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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食品柜里已经塞满了零食和糕点,却无人问津。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洒在厨房的地板上,幽凉寂静,他找出一盒燕麦牛奶,路过她的小客房时停住了脚步。
门内静悄悄的,他试着扭动门把手,却发现没有锁死。
昏暗的房间里,檀云栖已经睡着了,嘴唇无意识地做着咀嚼动作,枕头上反射着亮晶晶的水渍。
项尧又气又好笑,本打算看看是不是她的口水,凑近却发现,脸上全是泪痕。
她呼唤着:“妈妈,爸爸……”
重逢以来,她一直用拘谨的微笑面对他,就算是被他揭了老底,也不过红着眼眶争辩。
实际上,她把他当作无礼掠夺的强盗了吧。
如果不是他逼迫她,严密的监视她,她可能早就溜掉了。
心脏猛地停了一拍,左手指却跳动起来,想要做点什么,却只能心情烦躁地转身,把牛奶盒子遗留在了房间里。
他就是强取豪夺了,那又怎样?是她欠他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几年,就是靠着心狠手辣,绝不留情,他才走到今天,才创立了资产丰厚的森洋。
他没错,一定没错的!
……
手机闹钟响起,又是新的一天。
檀云栖掀开被子,打翻了一盒燕麦牛奶。她稀里糊涂捡起牛奶,还以为自己饿得梦游了,什么时候偷拿的都不知道。
她赶快喝掉牛奶,捏着盒子毁尸灭迹。然后到厨房把红豆熬上,陈皮泡上,面粉发酵,端着新鲜果汁送到地下活动室:“谢谢您昨天的咖啡。”
项尧放下杠铃,接过她奉上的玻璃杯。
手指在不经意间互相接触,如触电一般,吓得檀云栖差点把杯子扔了。
“还这么毛毛躁躁的!”项尧赶快捏住杯子,也顺便捏住了她的手指。
檀云栖觉得自己脸上发烧,赶快挣脱开来,转身就跑:“我锅上还煮着粥。”
项尧望着她的背影,把水杯交换了一只手。她的手指,带着手艺人独特的粗糙质感。他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很久,才喝掉了果汁。
早餐桌上,软糯的陈皮红豆粥、蟹子烧卖冒着热气,项尧虽然依旧板着个脸,却没有密布的阴云。
檀云栖怯生生递上勺子:“请品尝,如果不好吃我再做别的。”
红豆粥入口温润,细腻的豆沙带着陈皮的清香,甜而不腻,暖意直达心底。蟹子烧卖内馅Q弹多汁,顶端点缀的蟹籽在口中爆开,更添一层海洋的鲜香。
翡翠岛的美好记忆,忍不住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时的他们简单而纯粹,没有亲人、没有责任、没有欠债和借贷。
他崇拜她的勇敢温暖,她依赖他的温柔体贴,两个人每天腻歪在一起。拥抱亲吻纠缠,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克制。
在世人看来,这样肤浅的关系不值得怀念,更不值得歌颂。
在她离开的这三年,他不断告诫自己,世界那么大何愁没有美人相伴?他的外貌、身家和资产,走到任何地方都是焦点,自有各色女人蜂拥而至。
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家,安放在自己身边呢?
明明他看见她就会烦躁,忍不住就要教训她两句。
“这两天加班在忙什么?你才入行,不会不懂的事情不要闷头瞎做,可以问问我。”项尧说出这句话后,瞬间后悔了。
前天还说她为了木坊做美食,纯属投机取巧。现在为了吃美食,又暗示她,投资上的事可以找他帮忙。
显得他为了吃很双标。
可他已来不及收回这句话了,檀云栖满面放光。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是森洋的活儿就可以请教他?
“真的吗?我正愁这礼物怎么选才好呢,请您帮我掌掌眼吧!”
“……行吧!”
“您真是中国最好的老板。”
呵呵,这就是中国好老板了。肤浅,太肤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