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云栖收好手机:“欧叔,请教我。”
欧明海微笑了一下,推开书房门。檀云栖跟着学习调试投影仪、连接网线、话筒、摄像头,还认识了房间里其他设备的使用,机房交换机路由器的布局。
看来以后书房的工作会交给她负责。
不多时,设备调试好,项尧坐在书桌前,挥手让檀云栖避开摄像头,待在角落待命。
晚上八点半会议正式开始,投影上出现了三个人,西装革履、成熟稳重,还有一个还是金发。他们不叫他项总,都叫他Roy。
项尧虽然年轻,可同时面对三个人,并不慌乱,一看便知会议的主控是谁。果然和他的英文名一样,像个国王。
随着会议推进,项尧语速加快,中英法文交替而出,各种图表展示,沉稳地推进投资项目。
檀云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的工作状态,心下不由咋舌。这么多专业术语和数据,比在公司会议时还要密集。
现金流、净资产、负债率、净利润、风控……她偶尔听到一个和白天重叠的,就低头在手机里记下来,这些一定是投资人常用语。
项尧余光里瞧见她一个人嘀嘀咕咕地东看西看,就忍不住让她端茶倒水寻笔找纸,把她指挥得团团转。
中场休息,檀云栖端着水果和红茶上楼。刚进门,就被项尧叫住:“你刚才在记什么?”
“记你说的投资术语、营销手段。”檀云栖如实回答。“总裁好厉害,这些词汇我都没听过。”
被夸奖的男人绷着脸。“你不是这一行的,没听过很正常。怎么,对投资有兴趣?”
檀云栖惦记着项尧拒绝帮忙找经销商的事儿,很有觉悟地回答:“既然要靠自己,当然要多学一点东西,早日挣钱还账,早点回家。”
“回家?”项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暖意消失殆尽,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呵,看来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
檀云栖没有回答,赌气般回望着他,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被她的坦然刺痛,木戒下的指腹被捏得发白。他被遗留在三年前,而她只想抵达三年后。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他突然觉得心中有邪火上行,挥了挥手:“出去!不用你帮忙了。”
檀云栖并不留恋,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关上房门,她摸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她不后悔说出真心话,即便他不高兴。木坊是她的根,她迟早要回去的。
哐当一声,书房内响起陶瓷碎裂的声音,檀云栖一惊,敲响房门:“总裁,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去叫欧叔。”项尧的声音带着些疲惫。
檀云栖急忙冲下楼找到欧明海,他戴着手套,拿着簸箕吸尘器急忙上了楼。
一阵忙碌后,欧明海走出书房,门关上,里面响起了对话声,网络会议再次开始。
“没事儿,先生没拿稳,不小心把茶杯掉到了地上。”欧明海放下工具,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已经把碎瓷片都清理好了,檀小姐请放心。”
“我才……没有担心!”她收回了目光,跟着欧明海进了厨房。
杜琳递给她一盒牛奶:“我和你欧叔年纪大了,先生过了九点就不让我们伺候了。他没有家人照顾,饿了累了也不说。如果会议太晚了,请你给他准备点吃食吧。辛苦你了。”
“知道了。”檀云栖接过牛奶喝了,欧明海抱歉地笑笑,和杜琳离开了主屋。
檀云栖喝完牛奶,回忆了一下。
翡翠岛上的项尧体力消耗大,白天带客人潜水辛苦,晚上……嗯在床上更辛苦,可他好像除了三餐,并不喜欢吃什么零食夜宵。
她在厨房翻找了一下,没什么可加餐的零食,只有作为食材的牛奶、红枣、枸杞。这么多年,他的习惯没有变过。
她把红枣、枸杞、山楂扔进牛奶里煮了煮,调了一点蜂蜜,找了保温杯装进去,送到楼上。
书房门紧闭,说话的声音很嘈杂,项尧似乎在和人争辩什么。
才闹了不愉快,檀云栖不愿意敲门,又不敢丢下他回房间去睡。便把保温杯放在书房门口的装饰柜上,贴上小纸条。自己洗了个澡,坐在楼梯口的小沙发上学习投资的理论基础。
才第一天,檀云栖就充分感受到了申市的快节奏和项尧的高要求,身心俱疲。一坐下来,视频上的字母符号变成了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两个多小时后,会议结束。
项尧口干舌燥找水喝,冷不丁看到门口贴着字条的保温杯,上面写着三个字:回血剂。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来,香甜的气味瞬间扑满鼻腔,一口下去,温热入怀,连烦躁的心情都被抚平。
再一扫视,檀云栖折叠着双腿,抱着胳膊,低头蜷缩在楼梯口的小沙发上,闭着双眼,似乎陷入了沉睡。
潮阳人真是随性,她在哪儿都能睡着。项尧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没有叫她起来,关上旁边呼啸的窗,从书房拿了一条毛毯。
展开,俯身。
她散发着沐浴乳的清甜气息,像只热烘烘的小狐狸。
他刚露出一个笑,又想起今天的几次针锋相对,便觉得她柔弱的外表下根本没那么温顺。也是,谁家乖乖女会随随便便就睡了岛上的潜水教练呢?
他莫名觉得不爽,本来准备轻轻盖上的毛毯,随意罩在她脑袋上。
檀云栖睫毛颤动了一下,感受到了覆盖物的温热,很自觉地拱出脑袋,裹紧毯子。在项尧越来越黑的脸色中,陷入更深梦境。
项尧扭头就走,砰地一声关上卧室门。
不知道半夜几点,檀云栖胳膊酸痛翻了个身,毛毯滑落到地面上,她醒了。
整个二楼静悄悄的,通向项尧卧室的走廊沉在一片浓黑里,只有楼梯口这盏壁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照得胖胖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更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给她盖上了毛毯。
俯身捡起毯子,指尖触到绒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没那么恨她。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强压下去。
别自作多情了,他不过当你是可怜的小猫小狗,要不就是在维护他在欧叔杜姨面前的好老板形象。
不告而别的人,凭什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可鼻尖却不受控制地凑近毛毯,轻轻嗅闻了一下。那味道瞬间冲进鼻腔,让她的脸轰地一下发热。
一个人最私密的便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得以知晓。
冷杉的清冽作为基底,沉稳又带着疏离感,可在那层冷意之下,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海盐气息,干净、清爽,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汗水味,和三年前翡翠岛上的他一模一样。
记忆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画面随之展开。
那时的海岛永远有咸湿的海风,他们都正当最好的年纪,爱意浓得化不开。精神的爱意,总会通过行为表达。他总说,要把他的气息标记在她的身体里。
他会从身后抱住她,轻咬舔舐她的后脖子,海盐味便将她包裹;他撬开她的牙关,把自己的味道涂在每一颗牙齿上,缠绕在舌尖,那味道便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十指相扣、肌肤相贴,气息也纠缠在一起,恨不得就此混合成一个味道,永远都不分开。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听到他在耳边反复地喘息。
檀云栖猛地回过神,回到暗黑的现实。
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木头的芬芳,木头的腐朽,都是她独一无二的破败味道。
她自嘲一笑,把毛毯工整折好放在沙发上。
第二天清晨的运动室,檀云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为项尧适时递上温热的湿毛巾。
“项总,我对公司的主要业务都不太熟悉,只对艺术投资还有些了解。我希望能尽早参与公司的艺术板块业务,早日为公司出力。”
她只是一个小木匠,不是这些靠读书出头的白骨精。从头学习投资理论和文件,一两年都学不完。
既然他说要给公司创造价值,那她就早日参与业务锻炼,在实践中学习。
项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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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打量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无非是想趁机学习投资,积累资源,为木坊铺路。
他用毛巾盖住脸颊,沉默片刻后发出沉闷的声音:“你是艺术总监,当然可以参与。”
她想给他挣钱,他没必要反对。
檀云栖没想到他真会答应,眼里瞬间亮起光,连忙鞠躬:“谢谢项总!早餐的粥已经熬好了,我给您盛出来晾一会儿。您换了衣服吃刚好。”
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项尧的眼神暗淡起来。
他应该期盼她成功,还是希望她失败?
好像,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森洋的艺术板块一直属于研究室管辖,但不属于主业,基本没人专门打理,主管郭维均非常高兴地把这部分业务交了出去。
两个项目,一个库房,若干需求。
两个项目,一是为申市某爱好艺术的大佬选择寿礼,一是为影视剧的投资定向。接手了一个库房,账目不规范,零零碎碎记载着一些库存。不少投资者请公司代买艺术品,从陶瓷珠宝到文物典藏,需求广泛。
檀云栖忙着做整理和熟悉,渐渐忘了玻璃对面的项尧。
“总裁,今天下午的洽谈您参加吗?”秦儒轻声问了两遍,项尧才把目光从檀云栖身上收了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
“今天下午收购同兴钢铁厂的洽谈您参加吗?”秦儒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
“参加,请对方代表过来吧。”项尧吩咐完,继续盯着对面的人看。小狐狸在笼子里还挺有干劲。
檀云栖正埋头整理资料,崔大磊打来了电话。
本地木材供应商收到欠款后,不愿意再赊原材料给工坊,尤其是想要收购檀氏不成的张老板。他还联合几个木材供应商集体涨价,现金交付。
崔大磊无奈抱怨:“檀堂贵说既然我们有森洋投资,就得用最好的料。我核算过,用高价料做家具,根本赚不到钱,反而要亏损!”
“他简直胡来,别听他的。”檀云栖的眉头瞬间皱紧,“崔叔,你先别急,木料的事我想想办法。咱们先清存货,回点款再说。”
“好,我让倪晓虹把门市开起来,再让侯俊拉一点到市里摆地摊!”崔大磊挂了电话。
才到申市三天,木坊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个晚上,项尧没有开网络会议,不需要檀云栖服务。
她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小巧的雕刻工具,拿起一块边角料坐在床边慢慢削着。
刻刀划过,木屑纷飞,力道不自觉加重,仿佛要把对二叔的不满都发泄出去。
沙沙声中,项尧在门外停下脚步,从虚掩的房门看进去。
檀云栖凝神盯着手中的刀,其专注与庄重,与白天当着他面的唯唯诺诺,背对他时的嘀嘀咕咕判若两人。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檀云栖,百年木坊的继承人。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默默离开。想要找到当年一模一样的影子,终究还是失望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檀云栖抬眼望见了他萧索的背影,又回头继续手中的雕刻。
看见了又怎样,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
三年前的她本是胆小慎重的乖乖女,但在岛上,她故意释放了胆大妄为、特立独行的一面,才得以追到他。
现在的她不需要再用谎言掩藏什么,她也不是三年前自己的替身。他厌恶她,她也无所谓了。
脚下的木屑多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
自从到了申市,饥一顿饱一顿,又不按时吃,此刻肠胃开始抗议。
檀云栖灵机一动,翻出行李箱,从最底层掏出两包螺蛳粉,这是她的救命粮。此刻雇工们全都离开了主屋,她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
烧水、煮粉、放调料,酸辣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吸溜着热辣的螺蛳粉,汗水顺着额头滑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檀云栖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檀云栖余光中似乎瞟到厨房门口立着个人影。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