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公司,檀云栖就带着电脑进了总裁办公室,项尧已经不方便拒绝,只能勉为其难地表示:“我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不会耽搁您很长时间的,我已经海选出了五个,您只需要挑一个就行。”檀云栖摊开资料,从苏立成的个人资料、华立公司的成立背景,到五个礼物的艺术价值,简明扼要做了阐述。

    比想象中的还要专业,她对这份工作是认真的。

    项尧的眉头松开了:“你最看好哪一个?”

    “我?”檀云栖手指交缠:“我只是个穷人,不太懂有钱人的喜好,不知道是选最贵的还是最实用的。毕竟这是代表公司形象的公关礼物,还是您挑吧。”

    项尧很好奇她的选择:“没关系,把这个苏立成当成你家老人,什么更适合他?”

    潮阳人最重家族亲情,如果给长辈送礼,一定会选最贴心的东西。

    檀云栖掠过黄金白银的物件,指着清代湘妃竹多宝阁的照片:“苏先生挺喜欢喝茶的,应该有不少珍贵的茶具和茶宠,这个多宝阁可以用来摆放展示。虽然这件礼物不是最贵的,但胜在古朴典雅,应该符合老人返璞归真的心境。”

    “你还知道老人追求返璞归真?”项尧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檀云栖偏了偏脑袋,不好意思地搓手。

    “我阿公去年过生日,师兄送了他一把亲手做的桦木痒痒挠,木纹清晰、打磨光滑,阿公特别满意,说是比所有贺礼都好。可惜……”

    阿公没半年就去世了,葬礼上,她把痒痒挠烧了。

    项尧本因听她提起师兄侯俊有些不悦,可看她落寞的表情,又说不出挖苦的语句。思索半天,还是问了句关心的话:“你阿公,是因为什么原因走的?”

    “阿公本来就有高血压,他蹲下检查床脚的时候,再也没有站起来。医生说是因为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肌梗塞。”

    檀云栖的声音越来越小,摇了摇头。

    “当时我远在学校,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当初如果我不读大学,直接继承家业就好了……”

    年少时,她最讨厌家里的这个破木坊,拼命读书,就为了考到外地的大学离开家。

    只可惜,如果她不读大学直接继承木坊,她根本不可能在翡翠岛遇见项尧。也就没可能求他帮忙挽救木坊。

    一只大手伸过桌面,轻拍了一下她的衣袖:“请节哀,礼物就这么定了。不过,这多宝阁是公司库存的贵重物品,需要走一下流程。你把刚才对我说的理由做进PPT,待会儿给管理层汇报一下。”

    “是!”檀云栖拿着资料回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檀云栖安静地望着右侧窗外的车辆。雨水在窗户上凝结成一道道水痕,如同夜半时的泪滴。

    晚上跟进服务项尧的网络会议,结束又到十点半。

    每天忙碌到没时间伤感,檀云栖回到小客房,拿出刻了一半的鱼,换了一把刀开始雕琢它的五官。不知不觉,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响了。

    与其梦游偷牛奶喝,还不如填饱了肚子好睡觉。

    她鼓起勇气拿着最后一袋螺蛳粉偷偷摸摸去了厨房,连灯都没开,想煮一碗解馋。

    刚烧开水,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吓得一哆嗦,转头就看见项尧站在门口点亮了厨房的灯。

    “又吃螺蛳粉?”项尧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对不起,我马上回房间。”檀云栖忍痛关了火,欢快的开水气泡回归平静。

    擦肩而过时,项尧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家里有零食。”

    听见有零食,檀云栖就迈不动步子了。

    他打开食品柜,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满了琳琅满目的食品,有包装精致的糕点饼干、真空包装的卤味,还有酸奶豆浆果汁。

    “哟,这么多!”檀云栖眼睛一亮,随手捡起一个包装可爱的迷你小蛋糕。

    “以后饿了别煮螺蛳粉,味儿太冲了,这些古董家具本来就容易藏味,有食物气味容易长虫。”项尧温声劝说。

    檀云栖立正敬礼:“是!我以后再也不煮螺蛳粉熏坏家具了。谢谢项总,还要麻烦您让管家帮我准备零食。”

    被戳破小心思,项尧的脸色瞬间阴沉,他丢下一句:“别自作多情”,转身离开。

    临到厨房门,还补了一句:“这些是欧叔为我加班准备的,不是特地为你买的。”

    话虽然这么说,他却什么东西都没拿,空着手回了二楼。

    她拆开迷你小蛋糕塞进嘴里,甜而不腻,再看包装标签,是她三年前最喜欢的网红零食。因为海岛上快递费贵,她只能买过一次尝鲜,还曾经分享给项尧一个。

    当时他凑近她的嘴边,抢着咬了一口。然后说太甜了,剩下的都进了她的肚子。

    等她全吃光了,他又问为什么不给他留一块,按着她不依不饶地索吻,说是要讨回公道,重新吃一次。

    不知道他是喜欢这个蛋糕点心,还是更喜欢她这个小点心。

    檀云栖不敢细想,他是记住了她的口味,还是碰巧买了同款。如果是前者,他冷漠的背影就蕴含了太多情绪。

    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而现在她已经不配去了解他了。

    项尧气鼓鼓地上了楼,路过二楼水吧时,停下了脚步。和楼下相同的零食摆满了玻璃果盘,花花绿绿。

    他想起她随手拿起的迷你蛋糕,她的口味一点儿没变,还是一眼就相中了最甜的那一个。

    他捡起拆开轻咬一口,虽然入口香甜,却带着甜后的苦。

    这是他亲自选的,就算苦涩,也只有咽下去。

    ……

    周四的会议,檀云栖介绍了礼物项目,除了资产管理部的主管问了两句,记下来准备销账,并无异议。高管们对她这个小卡拉米的态度可有可无,就算三个月后她试用期不合格消失了,估计也没人记得。

    负责公关的程潇再次进了檀云栖办公室,商量包装礼盒和贺词,两个人有商有量、相处融洽。

    不怪项尧对程潇笑脸相迎,连檀云栖都喜欢她。

    她的皮肤真好,尤其是她的手,纤纤玉指、柔嫩白皙,和她的粗糙完全不同。她声音真好听,每句话都带着一个温和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连送完了礼物,都要回来和她汇报闭环,从来不把她当成没用的关系户。

    当檀云栖觉得程潇就是她所见过的最高雅美丽的女人时,总裁办来了个身份高贵娇俏的年轻姑娘。

    “尧哥哥,你怎么都不来我家找我玩了,非要等我爷爷七十大寿你才来。”苏立成的孙女苏墨然一见到项尧,立刻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老师的寿宴不是在晚上吗?”项尧推开苏墨然的手,又被她拉着手腕。

    “我不管,你要先陪我去画展,我还没给爷爷挑礼物呢!我瞧了你送的多宝阁,真漂亮真精致。你帮我选个更好的呗。”苏墨然晃着他的手撒娇。

    项尧无奈地摇头,抬头瞥见玻璃幕墙另一侧的檀云栖早已扭过头去,正在忙碌地整理文件。

    都怪这扇玻璃幕墙,让彼此没了隐私。

    总裁会见女性友人,又如此亲密。她这个不合格的助理,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很生硬地咧着嘴假笑。

    苏墨然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不是秦儒以前的办公室吗,你什么时候换了个助理?还是个女的?”

    “这是我公司的事儿!”项尧把苏墨然的手再次拿下来,指尖转动着尾指的木戒,不动声色地走到玻璃幕墙前,按动了隔帘的电钮。

    随着布幅一点点扩展,帘幕遮住了玻璃,一点点遮住了她僵硬的笑脸。直到他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他了。

    隔帘完全关上的时候,檀云栖揉了揉涩滞的脸颊,松了口气。她一点儿不想窥探老板的隐私,他和谁亲密、和谁交往,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隔帘后,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又靠在了一起,苏墨然拉着项尧的衣角撒娇:“尧哥哥,看在爷爷的面子上,你帮帮我吧。”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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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项尧本就要去苏家,没必要拒绝苏家的孙女,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出了办公室又叫上了秦儒:“和我一块儿去。”

    苏墨然娇哂:“怎么又叫上这个电灯泡。”

    “难道买了礼物你要自己扛回家?我可不想弄脏我的衣服,今晚上老师可是让我陪他坐首席的。”项尧抄着手,摆出不同意就不走的架势。

    “……好吧!”苏墨然对秦儒做鬼脸。“离我们远一点儿。”

    秦儒好脾气地答应了,可还是紧随其后。

    苏墨然鼓着腮帮子特意绕到檀云栖的办公室门口,笑着扫了一眼她简洁的小办公室,轻飘飘说了一句。

    “你是新来的总裁助理吧?能待在他办公室隔壁,肯定特别有本事。我尧哥哥他脾气不好,一般人可受不了。辛苦你了哦,以后多多担待啦。”

    不等檀云栖回应,苏墨然便踩着小皮靴扭头走了。高大挺拔的背影旁,配着娇小活泼的她,好像天生一对。

    檀云栖愣在原地,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楼道里传来窃窃私语和笑声,她总觉得是在笑话她。翻出兜里藏的巧克力饼干,狠狠咬了一口,一点都不甜。

    手机响起震动提示。

    【师妹,今天我选在电影院门口摆摊,卖了六百多块钱】

    一张照片随着话语进来。

    街边的小摊铺满了各种木制品,属于木凳子、椅子、木桶、木勺、木锅盖的位置果然空了不少,看起来小型日用品销量不错。

    【太好了,师兄】檀云栖回了过去。

    【你看,咱们就算不靠资本家,也可以好好活着。等我多卖一些,就转给你还债吧】侯俊举着手机看着四位数余额,开心坏了。

    檀云栖不忍心告诉他,这点钱在项尧眼里什么都不是,洋房里一个玻璃杯都不止600块。【我也会多多赚钱,早日还清债务】

    【好,我们都加油,等你回来……一块儿去吃豉油鸡】

    如果檀云栖以前不知道侯俊的心思,现在还不知道就太傻了。他虽然离她很远,可心始终在她身上。

    而项尧天天和她在一起,却整天板着个脸、说话夹枪带棒,对她的厌恶简直是路人皆知。

    他既然讨厌她,为什么还要把她捆绑在他身边。他以为这些侮辱是报复,殊不知,真正的报复应该应该无视她的存在,让她消亡在潮阳的宗法礼教和百万欠债中,永远陷入火坑底。

    她现在宁愿永陷坑底,被烈火烧成灰。

    她拿着手机输入几个字删掉,输入又删掉,最后发过去的是:【师兄,我要吃鸡腿】

    侯俊发来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宠溺得无以言说。

    到了下班时间,项尧也没回公司,檀云栖收拾了物品准备自行打车回洋房。

    可她刚出电梯门,丛浩就笑着迎了过来,像过去一样接过她的资料袋:“檀小姐下班啦,那我们回家吧。”

    “项总不是去寿宴了吗,丛师傅没送他去?”

    “秦助理开车送的,先生让我晚点儿再去寿宴酒店接他回家。”丛浩做出一个喝酒的动作,檀云栖明白了,晚上肯定有酒局。

    “先生特意让我留下送你回家。”丛浩强调道。

    特意?檀云栖咬着唇,这是又怕她跑了吗?

    项尧不在,丛浩让檀云栖去后座,她憋着一股气坐上了总裁的宝座。

    豪车在街道平稳地行驶,偶尔在红灯处停下,总会看见路人对着这辆千万豪车羡慕地拍照,做出惊讶的表情。

    霓虹飞速倒退,她的指尖摩挲着真皮座椅,心里清楚,这栋洋房、这辆豪车、这个光鲜的艺术总监身份,不过是三年契约里的肥皂泡。

    可偏偏那个造梦的人,总在不经意间,让她差点忘了这只是一场交易。

    回到小客房,松木的小木玩已然成形,圆鼓鼓的身体,长着獠牙的大嘴,突出的眼睛含着怒意,和生气的他一模一样。

    檀云栖忍不住勾起唇角,拿起砂纸,坐在厨房岛台上,细细地雕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