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舒缓的音乐,很容易降低人的心防。

    “你到申市一个月,你母亲可有人照顾?我记得你说她曾经住过院。”项尧一点点抽丝剥茧地问着。

    “三年前确实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她身体健□□活能自理。我给她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短期内应该够了。有劳项总关心。”

    阮秀英自嫁给父亲就没有单独上班,身体好的时候会去木坊帮忙做饭,现在干活儿久了心脏支撑不住,就只能在家待着了。

    这三年虽然她很少提起檀家诚,可她一个人时常盯着院门,直到天黑。

    项尧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终于收回视线。耳朵有些灼热,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

    “说说看吧,你父亲遇到了哪种商业骗局?”项尧试探着问出关键问题。

    檀云栖放下了刀叉,手中胡乱地揉着餐巾布。压在心头多年的话,借着酒精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手工木艺市场自2000年起,一直在萎缩,木架构房子没人做,木艺家具少有人买。到檀云栖的父亲檀家诚这一代,木坊的规模已经缩小到只有四十多个人。檀家诚一直在找木坊生存下去的路径,他虽然手艺精湛,却苦于没有市场眼光和商业能力。

    三年前檀家诚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大奖,被檀堂贵等人吹捧着,准备进军高档木艺仿古家具市场。结果调研不足,轻信了一个东南亚的木材商,购买了一批据说质量特别好的黑流星紫檀木。

    檀家诚为此专程到木材原产地查看木料,亲眼看着木材包装好上了车,还亲自押车回到国内。可货到了木坊,卸下车看到的却是染色松木,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连忙联系木材商,木材商称他已经验收过了才上的车,到了目的地变了货,概不负责。他去追问车队,车队认为檀家诚一直跟着车队,木材为什么变成这样,车队不承担任何责任。

    说完这一切,檀云栖气得喝了好大一杯气泡酒。

    “利用异地交易的信息差、运输监管漏洞调换了货物,出了事情就惯例甩锅,这是遇到典型的商业欺诈了。木材商和车队都有嫌疑,说不定还是勾结好的。”

    项尧很熟悉这套流程,他知道很多破产人都曾经有类似的遭遇,这个世界从不会天上掉馅儿饼,有的全是坑。

    “为了买这批木料,我爸抵押了家里的房产,东家西家借贷了四百万。他不服气,当天晚饭都没吃就出门找人评理去了……后来……”

    檀云栖哽咽了,父亲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回来。

    “你父亲失踪了?”项尧很惊讶,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嗯!失踪了。”檀云栖猛地灌下杯中剩下的酒,终止了他的猜想。

    “他一定是遇到了危险,被绑架了,才失踪的。他绝对不是逃走了,更不可能是因为愧对家人和木坊,找地方躲起来了。我了解他,他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很有责任心,不会把烂摊子留给家人的……”

    “……”

    他还一点质疑都没有。

    檀云栖抓过酒瓶,给自己满上一大杯,又灌了下去。

    “别喝了,果酒后劲大。”项尧拿走了她的酒杯。

    檀云栖却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精上头,眼睛却越来越亮。

    “哎!”低度酒精也是会醉人的,项尧阻止不及,只得放弃。

    他把酒杯还给她:“想喝就喝吧,后来呢?你父亲失踪后,木坊谁在管?”

    “我父亲失踪后,债主上门。我太年轻不能服众,阿公站出来重新主持大局,同乡商人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同意分期还债。”

    “后来,为了还债,木坊应该又赊了更多木材,欠下更多钱,债务越来越多。”项尧推断。

    檀云栖尴尬地笑,他猜对了。

    木坊要运行、家要重建、母亲要看病,哪哪儿都需要钱。还了旧账又欠新账,四百万欠款始终还是四百万,直到檀云栖执掌木坊。

    “我本来想照着阿公的路走,继续做家具还债的。师兄、崔厂长也支持我,又坚持了半年多。可惜我没有阿公的名气,又是个女孩,客户木匠都跑了。如果不卖木坊,只能招商投资。”

    木坊是肯定不能卖的,父亲也是要找的,还要照顾工匠们……

    檀云栖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脸已经烧红了。

    项尧隔着桌子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一片滚烫。

    脸颊突然被皮手套的凉意浸染,檀云栖觉得很舒服,贴着他的手蹭了蹭。“这里好闷,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们去江边散散步……”项尧摊开手,黑色的手套泛着幽光。

    檀云栖踉跄着站起来,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说完就大步向外走去,也不管还在结账的项尧。

    走出餐厅,深秋的江风清新无比,檀云栖张开手臂深深呼吸,没有闻到家乡的木棉花香,反而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一件带着男人气息的风衣搭在她的肩膀上,遮挡寒风,带来了温暖:“申市晚上冷,小心感冒了。”

    檀云栖没有拒绝,任由他给她系上领口的扣子。男士风衣被她穿成了长裙,她被他的气息包裹,有些飘忽。

    女孩粉粉的鼻头点缀着汗珠,他轻声问:“喝多了吗?”

    “没有!”檀云栖摇摇头,表示自己很清醒。

    醉鬼从来都不会说自己醉了。

    她大步向前:“我还是第一次欣赏申市的夜景,真美啊!和我们潮阳不一样,我们的古城古桥美,这里的高楼大厦也美。咱们的节日也不一样,我们聚集在天后娘娘庙,烧香上供过传统节日,而这里喜欢过洋节。申市很有趣。”

    万圣节的江边人潮聚集,打扮成各种电视电影和动漫的诡异造型,偶有人身上还缀着灯泡。两岸的大楼亮起了彩灯,流动斑斓如同秀场。

    “这里不光是CBD,还是世界的金融中心,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货币在流动。”

    项尧指着大厦,给她介绍这些大楼的名字,世界500强、新兴企业,还有博物馆和艺术馆。

    檀云栖的眼眶有些湿意:“如果我能在申市开展览,拍卖出作品,檀氏木坊是不是就出名了,爸爸是不是就会回来了呢?”

    嘴里不承认父亲逃走了,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项尧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不由自嘲一笑。他的父亲虽然没有失踪,也是不回家的。

    在这一点上,两个人还挺相似。

    “你以前不是经常抱怨你爸对你不好吗?从四岁起就让你干活儿,学打磨家具,手都磨出血了,也不能停。就算上学读了书,也要先把活儿干了才能写作业。你为了逃离他,都想在翡翠岛定居了。”

    “是啊,我有多恨他,就有多希望他回来,我以前年纪小,总觉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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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不好,逼我学木刻,不让我穿花裙子去木坊。可没了他,我才知道家里再没了遮雨的伞,只能自己面对暴风雨。幸好,我没辜负他,学会了檀家的祖传手艺。”

    檀云栖从长袖筒中伸出双手摊开,“你不知道,我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项尧垂下眼睛,看向她的手掌。

    骨肉分明的修长手指,圆润的指尖短短的指甲,手心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和任何女孩的手都不一样。

    “大学老师夸过我,阿公也夸过我,我说给你听听……”

    她掰着指头开始细数自己的作品。

    项尧盯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间,灵巧的舌飞快地闪过,根本看不清。

    “知道了吧,我是不是很厉害?”檀云栖停止了自夸,放下了手掌。

    “嗯!确实很厉害。”项尧顺势拉住了她的手指,她的脸已经红霞满天。“你醉了。”

    “我没有……”

    没有醉会说那么多的话,项尧勾起唇角。不过,这一切本就是他的计划。“那我们再散散步,看看他们过节。”

    已经走了很多路,风景和人也看得差不多了。

    她想抽出她的手指,可皮手套滞涩,她拿不出来。

    “不看了,有点困了。”

    “也是,晚上更冷了,我们回去吧!”项尧拉着她转身。

    酒劲上头,檀云栖晕乎乎地任由他牵着走,再也说不出话来。坐在副驾驶上,跑车的低鸣就像催眠曲,她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车停在了洋房门廊下,她呼吸沉沉,睡得正香。

    项尧打开副驾驶车门,弯腰解下她的安全带。檀云栖依然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平稳地起伏。

    他伸出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像小狐狸般缩成一团。被风一吹,便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缩得更小:“好冷……”

    “回房间就不冷了!”项尧把她抱起来,包裹在自己怀里。

    她比当初清瘦了很多,肩胛骨突出,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可见这三年,她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小客房的路几步就到了,项尧轻轻把她放在床上,为她脱下外面套着的男式风衣。剩下的衣服,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动手,只给她脱了鞋,盖上了厚厚的被子,掖上被脚。

    清浅的呼吸绵长,一点酒香、一点木香,他忍不住靠近,伏在她颈边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檀云栖伸出了手,揽上了他脖子。

    他身体一僵,任由她抱着。

    “阿尧,对不起……”她的睫毛忽闪着,喃喃梦呓轻得像落雪。

    项尧抬起头,拂开黏在她额角的碎发,指腹擦过她温润的皮肤时,左手尾指不受控地跳动着,被他拿远。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无奈:“是挺对不起我的,还笨得很,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嗯,我笨……”

    她迷迷糊糊居然接上了他的话,半睁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爸爸不见了,家烧没了,妈妈只知道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项尧的心脏像被她的小手握紧,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话。

    “那你当年,真心爱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