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了几秒,只有檀云栖不均匀的呼吸声。
“爱过的,真的……”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手从他的脖子上抬起来,似乎想要碰他的脸颊。
项尧俯身看着她,眼中的光突然亮了起来。“那现在呢?”
她却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似的缩回手,整个人瞬间蜷起来,捂着脸躲进了被子里。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委屈的、无助的碎语,像细细的针,轻轻扎进柔软的心脏。
项尧深深叹了口气,等她哭到气息渐渐平缓,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小狐狸已经蜷缩成一团昏睡了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
哪怕醉了、睡了,心防也不会打开,半点安全感都没有。
“也就只有我可怜你。”项尧自嘲一笑,给她擦干眼泪,重新盖好被子。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过,找到她,听她亲口说出来。
只要她说一句她当年只是一时冲动,贪恋身体的欢愉。她从没动过心,从没喜欢过他,他就能彻底死心。
反正男欢女爱,他作为男人并不吃亏。
可如今听到她说“爱过”,哪怕只有过去式,也足够让他觉得自己的真心没有被践踏。
他坐在床边,温柔地帮她理好被子,重新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没关系。
三年都等过来了,他不介意再等久一点,等她愿意放下所有防备,把没说完的话,完完整整说给他听。
……
也许是醉了,也许是把藏了太久的情绪发泄了一点出去,檀云栖这个晚上难得睡得特别好。等她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快中午了。
檀云栖匆忙冲进厨房帮忙,杜琳笑着给她端出一碗馄饨:“别急,今天周末,不用上班,先生有事外出了,晚上不回家吃饭。你累了就再睡一会儿……”
“这样不太好吧,我是来工作的。”她讷讷坐在岛台上,总觉得愧疚。
杜琳笑着打趣她:“檀小姐,你已经在公司就职了,家里的活儿就没必要抢着做了。要不,我们这些人没活儿干,先生把我们辞了可怎么办?”
“可是……”
“哎,怪我没早说,欧叔也没告诉你,你来之前,先生就说了,你是他请来的,让我们好好待你,你想做事儿就做,不想做也没关系。生活上,大家都一样,你的所有开支算在家庭公账上。”
杜琳温和地抚摸她的头发:“你在先生心里,是不一样的。”
檀云栖不再争辩了,可就是这个“不一样”,她心里有更深的愧疚。
既然项尧不回家,她给项尧发了请假短信,说明她下午要出去办事见朋友。
项尧迅速回复:玩开心点,需要什么和欧叔说。鲨鱼微笑.jpg
檀云栖捏着手机看了很久,摸了摸他的鲨鱼表情包。随后打开笔记本,又画了好几个大鲨鱼的木偶草图,有笑的、生气的、哭的……
下午冉黎来接她,檀云栖陪她换了冬装,她提前添置了羽绒服,还给母亲买了件羊绒毛衣寄回去。
两个姑娘完成购物任务坐在咖啡馆里,檀云栖叽叽喳喳汇报近况:“昨天他表扬我工作有成效,请我吃饭,在一个能看见明珠塔和邮轮的西餐厅BN。”
冉黎知道这家店:“这家餐厅我知道,又贵又难预约,吃了饭以后呢?你们俩总不至于一直在讲话吧?昨天万圣节呢。”
檀云栖点点头:“我过不来洋节,我们就一直在说话,说投资、市场、木坊这些事儿。后面我喝醉了,就回家了。昨天他态度太温和了,真让人不习惯。重逢后他一直好凶,经常骂我。”
“哟,这不是冰释前嫌的节奏吗?”
冉黎打趣她,“你们俩这冤家聚头,兜兜转转还是绑在一起,说不定还能再续续前缘。”
檀云栖无奈翻了个白眼:“别瞎说。昨天他听说我父亲当年被骗负债的事儿了,眉头皱成了川字。他应该知道檀氏木坊就是个沉重的负担。”
“当年的项尧可能害怕,现在他还怕你那区区四百万债务?”
冉黎嗤笑。
“无论如何,我自己的债自己还。”檀云栖十分笃定。
“你为什么不答应做他情人?”冉黎不懂。“轻而易举就能还完你的债务了。”
檀云栖收敛了笑意,变得十分严肃:“情人算什么东西,不清不白的。我们以前就是这样肤浅的关系,现在碰见了都尴尬。就算他对我的身体念念不忘,可我不愿意出卖身体。”
“如果他真心喜欢你呢?”
“他如果真喜欢我,我更不能这样做。”檀云栖垂下眼眸。
“人情是人情,债务是债务,我不想搅在一起。我有我的高山,我不想依附任何人,靠自己爬上去。”
站在山顶,才有底气真正和他并肩。
冉黎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一片:“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何苦为难自己。”
本来就在山上的你,不会懂的……檀云栖忍住了话语没说出口。
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一朝变王妃的灰姑娘,可她不是,她就是个苦苦挣扎、灰头土脸的乡下姑娘。
周六商城的万圣节气氛更为浓烈,檀云栖穿越这些喧嚣的人群,觉得十分恍惚。昨天她醉了,有些事忘了,有些事却记得特别清晰。
她醉了,胆子大了起来,把心里藏着的话都暴露了出来,甚至说她喜欢过他。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又在投机取巧诱惑他。
寒风吹来,檀云栖打了个哆嗦,下腹坠胀冷硬得如同揣了一块大石头。她匆匆去了洗手间,果然,例假来了。
冉黎开车到洋房刚刚擦黑,告别时提醒檀云栖:“申市比潮阳冷,你多喝热水,少活动。”
家里空荡荡的,项尧还没有回来。
檀云栖早早上了床,提前给他准备了三个保温杯,分别贴上牛奶、热茶、开水的标签,放在二楼卧室门口的装饰桌上。
如果他半夜饿了、口渴了,随便选。
周日的早晨,家里静悄悄的。
檀云栖刚走上二楼,书房里隐隐传来项尧和别人对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是愤怒:“我下次再见到他,一定要宰了他。他居然让项震出手!”
另一个声音连忙劝道:“别气别气,如果久光科技选了唐禹没选你,说明他们没眼光,错过了最好的合作者。”
檀云栖本来不想偷听,可听见项震和唐禹的名字,脚就动不了。
“我不是生他们的气,他们不配。具身智能又不是只有申市在开发,全国各地都有。唐禹我还不知道,抠门虚荣心急,投资几百万,没几天就想着翻番讨要回来,他们肯定闹掰!”
项尧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气的不是这个。”
“项震,他居然还给我打电话,说我不缺钱,把项目让给手足兄弟。他算我哪门子兄弟,他们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今天是唐禹,明天会不会是那几个小的?”
亲生父亲帮私生子抢正牌儿子的生意,是个人都受不了。
他狠狠捶打了一下桌子,瓷器碎裂的尖锐声随之响起。
檀云栖吓了一跳,连忙推开门:“项总,需要帮忙吗?”
项尧正在气头上,紧握拳头、满脸狰狞,看见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迅速别开了脸。
“别进来,我没事,你去重新煮一壶普洱来。”
檀云栖没有听从命令,而是进屋查找碎裂的东西。
屋内开着视频会议设备,投影上一个棕发东方男人,穿短袖喝可乐,窝在沙发上。能让项尧讲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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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的人,一定是他特别亲近的朋友。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棕发男人也看见了檀云栖,用法语惊呼着:“MonDieu,Roy!Qu'est-cequejevois?C'estbienlafilleavecquituétaissurl'?le,non?”(我的天,Roy,我看到了什么?这是当年在海岛上和你在一块儿的姑娘吗?)
原来,这个年轻男人是翡翠岛潜店的老板闵智亭,也是项尧的大学同学兼海外投资合作人。
项尧点了点头:“Oui,c'estelle!”(嗯,是她!)
檀云栖听不懂法语,低头查看了一下飞溅到各处的碎瓷片,几乎各个角落都有:“项总您先别动,小心扎伤脚,我去找工具来处理。”
她转身跑下楼,项尧甚至来不及叫她小心。
等檀云栖一走,闵智亭立刻恢复了母语:“当兄弟的不厚道啊,有好事也不和我分享一下,就知道和我讲你家的糟心事,我又不是你的垃圾桶。”
“不是什么好事……”项尧靠在身后的书桌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了。”
“Roy别逗我玩了,不是你的女朋友,怎么出现在你的书房里?我可是知道的,你的私密空间拒绝一切外人。”
闵智亭冲项尧挤挤眼睛。“快承认吧!”
项尧忍不住自嘲苦笑:“Isaac,自从找到她,她一直和我保持距离……”
正说着,檀云栖戴着手套,拿着工具敲门进来了,两个男人不约而同闭嘴。
闵智亭也不谈论生意了,认真盯着檀云栖的动作。
只见她蹲下身把大瓷片捡起来包好,再把小瓷片用扫帚归拢,把房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待会儿我再用吸尘器清理一遍。”
最后她来到项尧的身边,盯着他插在裤兜的左手:“项总,您的手没问题吧?”
“没事儿!”
项尧的左手藏在裤兜,轻轻颤抖。“可以把茶给我了吗?”
檀云栖见他回避,只能再一次离开。
闵智亭吹了一声口哨:“还说她和你保持距离,这不挺关心你的吗?”
“不一样!”项尧烦躁起来。“我投资了她的木坊,她只是为了还债履行她的工作义务,她早就放下我了。”
“那你呢,你放下了吗?”
“……”
项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檀云栖再次到了房间,带来了茶水。
“我还有会议,午饭时间再来。今天我想吃羊排,让马克做。”项尧赶走了檀云栖,不让闵智亭再看下去。
闵智亭叹息:“说真的,Roy,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忘不了她?当年她不告而别,伤你那么深。”
项尧看向自己的左手尾指,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了,只是伤疤丑陋。鼓起的血红肉疤随着他的心脏跳动着。
“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我曾经真切感受过毫无保留的真心和温暖。我以为她会成为我唯一的家人……可惜,她也是虚假的,利益的。”
“这年头谁没有自己的利益,你啊,就是太较真。”闵智亭叹了口气。
“当初确实是她追着你、哄着你,讨你欢心,也是她不告而别。可现在你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她也没有拒绝,就说明你们孽缘未断。那就别等了,这一次她不追着你,你可以主动一些,试试重新掌控你们的关系。就像你对你爸家族的人一样。”
项尧沉默了,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别和我提这个人,说起他们我就想冲到他家里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闵智亭被他突然变脸吓了一跳。
“别冲动别冲动,我不提不提,那我说一下在南亚的棕榈油投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