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檀云栖尘封了三年的过往。

    父亲的被骗失踪、家中的大火、母亲重病、阿公的离世、四百万的债务、二叔霸占家产、黄家逼婚、木坊的烂摊子……

    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暗无天日的日子,瞬间都涌到了嘴边。

    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初她没有对他说,就是不想牵扯他。现在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改变不了任何事,她终究是要回到潮阳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心底的酸涩涨了起来,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忙丢开他的手站起来:“这事儿不急,我……我去厨房,杜姨让我炒下菜,她都备好料了。”

    指甲嵌进掌心,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把他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光,隔绝在了身后。

    项尧低头看了看手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热,沉甸甸地握住他的力量。

    她明明关心他,记得他的异常,甚至特意为他买了手套,却还是刻意保持距离。

    她的眼神里对他的过往流露着心疼,但一触及到心防,她只会逃跑。

    也许,她只有愧疚,再也没有爱了吧!

    如果不是他强求,她早已彻底忘了他。

    他摇了摇头,现在这样把她绑在身边,忍受着痛苦,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晚餐什么的,味同嚼蜡。他随便应付了两口,就上了楼。

    檀云栖也尽量避着项尧走,在家里就躲在小客房捣鼓图纸木器,在公司也不待在四楼办公室,而是把自己关进了库房。

    森洋原有艺术品库房不属于主业,无专业人员照管,里面杂乱不堪。

    古董家具、近现代画作、石雕、刺绣、铜像,全都杂乱堆放在一起。有些包装严密,有些没有包装,落了一层薄灰。甚至个别艺术品和清单完全不一致。

    管理库房的田佳妮是个新来的员工,她左脚踩右脚,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她不是艺术专业的,想进投资部没进得去,只有守库房这个岗位,弄不懂只能胡乱来。

    檀云栖没办法,只有脱下昂贵外套,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和她一点点整理。

    等两个人彻底清点完藏品,已经过去了一周。

    檀云栖拿着账册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百多件艺术品总价何止千万。联想上次去的离岛酒店,过道大厅摆着的装饰艺术品都是可标价出售的。

    暴殄天物啊!

    她风风火火拿着清单进了项尧的办公室:“项总,我清点了库房,很多珍品堆在库房里吃灰太可惜了。您看,我把它们摆放到公司公共空间去,既能提升公司的文化档次,也能让客户直观看到公司艺术投资的专业性,一举两得。不知道可行吗?”

    如果她能顺便卖出几件库存艺术品赚到钱,那就更好了!

    项尧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星光,默了默,却说了另外一句话:“怎么,檀总监不躲着我了?”

    檀云栖惴惴,满脑袋黑线:“嗯,哪有躲着您……我这不忙着工作吗?”

    “是也无所谓!”项尧苦笑了两下。“接下来一周我会经常外出,正好如你的意。”

    “……要外出吗?”檀云栖刚开始习惯两个人相伴上下班的工作模式,项尧就要离开。

    “是的!”项尧说完真的站起来,穿上了风衣,还竖起了领子。“车准备好了吗?”

    秦儒在外面回答:“准备好了。”

    “我说过的,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就行。展场交给你全权负责了。”项尧经过檀云栖身边时,停滞了片刻,然后扭头离去。

    两个人的关系本有些缓和,最近因为她的躲避,又疏离紧张起来。

    檀云栖双手捏在一起,鼓起勇气:“您的手伤还没好,小心一些。”

    “手套我会戴着的。”项尧没有回头,把左手举起来挥了挥,让檀云栖看到他确实戴着她送的黑皮手套。

    她做出恭敬的下属模样:“祝您一路平安。”

    项尧带着秦儒,头也不回地走了。

    檀云栖站在四楼内窗的护栏边,一直看着他走出公司的大门。

    看什么呢,有什么舍不得的。山中无老虎,猴子不是正好称霸王吗?

    檀云栖敲敲自己脑门,立刻忙活起来,分类、除尘、规划陈列位置,找韩潇等主管报备,调取人手。

    两天后,在一楼挑高的接待厅中间,一个古香古色的小巧木艺空间诞生了。

    清代的牡丹花地毯,上面铺陈着一座黑漆木胎螺钿屏风,前面放置着黄花梨的木榻、木椅、香几、花盆架。

    檀云栖在香几上放上几本线装绝版古籍,压上和田玉的镇纸,摆上景泰蓝宝石盆景。

    田佳妮退后几步看了又看:“总监,真没想到,我们居然做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古代置景。”

    “这不是简单的艺术品置景,每一件宝贝都是可以卖钱的。”檀云栖给物件一一贴上标签,上面详细写明了年代、质地、特色。

    路过的客人驻足停留:“这家具是真品还是仿品?”

    檀云栖听出这是懂行的:“都是真品,有从藏家手里收购的,有寄卖的,也有从拍卖场购得的,全部都有检验证书。”

    “只做展示,还是要出售?”另一个客人询问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购买意向,檀云栖兴奋地回答:“我们是投资公司,肯定会出售,不过得等展出结束才行。”

    “那我做个登记吧!”客人留下电话。“如果要售卖,记得通知我。”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客人了,檀云栖惊喜不已。

    她心里一动,家里的木坊是不是也能用这样的模式?库房里存着的老家具与其等着慢慢腐朽,还不如让更多的人看看,现在规划的展厅正缺藏品。

    她给崔大磊打电话,崔大磊却说:“库房钥匙在檀堂贵手里,他已经保管十几年了。要什么东西,都得他同意才行。上次找他开库房搞清仓,他推三阻四不愿意。”

    檀云栖长叹一口气:“算了,你不要和他正面起冲突,等我回来再说!”

    “我估计他不会轻易交给你。”崔大磊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儿要提醒你。年底了,工坊里工人没什么活儿干,只有底薪没有奖金,大家心里慌得很,又有三个工匠辞职了。”

    没活儿干意味着工坊没有订单,没有收入,大家都很惶恐。项尧答应帮她找的经销商还没有着落,檀云栖干着急也没办法。

    她想了想说:“既然大家闲着,干脆把木坊好好整理一遍,把房屋修缮一下,清洁做一做,屋顶的瓦换几块。就用木坊的剩余材料,应该够了。”

    有活儿干就有希望,打扫工坊也是让人有精神的事儿,崔大磊同意了!

    等把工坊维修打扫完,应该就过年了,年后会有新资金到账,新展厅会随之开工。

    檀云栖欢喜地拍下置景的照片。

    夕阳西下,日光洒在展厅上,古韵十足,每一张都很漂亮。

    她打开手机项尧的聊天框,给他的信息还停留在初来申市“已抵达”三个字。

    这三天两个人只在早餐的时候见过。她输入了几句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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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觉得不合适,莫名其妙发关心的话,好像越界了。

    最后只发了一张置景的照片过去。

    直到下班,他都没有回复,檀云栖又纠结起来,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晚饭也没见着他的人影,檀云栖早早窝在床上,和侯俊开着免提聊着工坊的事情,侯俊明显感觉到她情绪低落。

    “师妹,怎么了,上班太累了?还是同事欺负你了?”

    “没有,我学了很多东西,很有意思。同事们挺好,只要你有本事,不拖大家的后腿就行。”

    “那你怎么不开心?”侯俊很想帮忙,又鞭长莫及。

    “我没事儿!可能是气候不适应吧,这里早晚太冷了。”檀云栖下意识不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情感问题。

    “那你多穿一点儿……”

    檀云栖答应了一声,猛然想起项尧这几天穿着风衣西装,不知道会不会冷。

    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信息,是项尧的图片回复。

    她匆匆挂断侯俊的通讯,打开项尧的聊天框,里面是一张照片。夜色中,中式置景有着另一种清冷的美丽。

    他竟然亲自拍了照片,表示认可。檀云栖心里暖暖的,立刻回信过去。

    【云栖】:谢谢项总,晚安!

    【尧】:鲨鱼晚安.Jpg

    他什么时候偷看了她画的鲨鱼设计图,还做成了表情包。难道他猜出来了,她私下里叫他大鲨鱼?

    檀云栖摩挲着小小的表情包,心中隐隐有些欢喜。

    摆好置景第二天,投资主管徐祖龙主动上门:“檀总监这展览不错,我们想借此机会邀请投资人来公司参观,顺便沟通明年的投资业务。不知道檀总监是否愿意给我们提供一份展厅简介,如果重要客户来了是否愿意帮忙解说?”

    “都没问题!”

    檀云栖立刻表示配合,不仅提供简介还把公司各楼层的公共空间都用上,各设置了不同风格主题的小型展场。

    接下来几天,来往参观者越来越多,檀云栖也越来越忙。

    她从最开始的紧张到侃侃而谈,得体大方。就算有人质疑刁难,她也能利用专业知识一一解答。

    这时,她就特别佩服项尧带着她撰写的艺术品投资策划书,让她对艺术品的运营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几天下来,有不少投资人动心填写了购买意向单,有看中单一家具或绘画的,还有想整套购买回家做家具的,甚至有人提出想让森洋帮忙做艺术品投资规划。

    投资主管徐祖龙给项尧的电话里连连夸赞:“这小檀总监还真有点本事,不仅专业过硬,还能拉来客户!搭着这个展览,好几个老客户都追加了投资款,明年咱们要大干一场了。”

    项尧不忘提醒他:“当初我让你找檀总监合作,你还不愿意。”

    “那不是因为大家以为她只是来混日子的吗?谁知道她还真的有本事,审美杠杠的。我让她帮我选了一幅国画送给我岳父,老人家可高兴了。”

    徐祖龙赞不绝口,项尧心中得意。

    放下电话,他签署了忙活一周的久光科技具身智能的投资协议。

    对方喜出望外,挽留他晚上聚餐,还暗示找几个身材火辣的姑娘陪酒,只要他再投点儿。

    “不用了吧,我们的合作基于对技术和生产力的评估,最好不要掺杂任何不必要的因素。”项尧冷了脸,会议室里的气温都降了几度。

    没人反驳,项尧冷哼一声,早早离开。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和檀云栖好好说过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