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檀云栖刚走出洋房,就看到闺蜜冉黎的保时捷停在梧桐树下。冉黎长着一张明艳的脸,大波浪卷、短裙,套着小羊皮外套,时尚又可爱。

    她一看见檀云栖,激动起来:“啊啊啊,我的云朵!你可真漂亮。”

    檀云栖三两步冲上去捂着她的嘴:“黎黎,你小声点儿,把大鲨鱼惹出来就麻烦了。”

    “大鲨鱼是什么鬼?”冉黎拉下她的手,抱住她的肩膀。“我有半年没看见你了!想你。”

    “我也想你了!”檀云栖抱着冉黎,熟悉的人终于让她有了些安全感。可她还是惶恐地看向身后的铁门,生怕项尧站在那里。

    冉黎瞧见她谨小慎微的模样,拉着她上车:“走,我们离开这里,路上聊。”

    汽车发动,故事就像打开了水龙头。

    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知心人,檀云栖将三年前的事儿和现在的尴尬处境讲了一遍。

    “黎黎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你们俩,关系这么复杂?前男友变债主?”

    冉黎被巨大的信息量轰炸,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到了商场都没憋出一句话。

    她点了一大桌美食安慰檀云栖:“那你自己怎么想,走还是留?”

    “暂时走不了,项尧盯我太紧了,我觉得顺便学学东西也不错!”檀云栖四处张望,总觉得有人尾随着她,尤其是不远处的一个精瘦男人。

    他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她,十分可疑。

    冉黎没有察觉檀云栖的紧张,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真要走,谁能拦得住?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之间的私下契约,一点法律效应都没有。”

    “可签下契约,总不好明着违抗,我们潮阳人最重承诺。”檀云栖叹了口气。“再过一段时间吧,让他出了恶气就好了。”

    “可我总觉得他的报复来得怪怪的,他明明不管你,让你自生自灭就好了呀,何苦千里迢迢跑到你面前去搞什么收购。”

    冉黎盯着檀云栖变得光彩照人的模样,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除非他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别的……”

    “因为什么?”檀云栖嘴里塞了糖醋龙虾球,含糊不清地问。

    “你好好想想,他要是真恨你,犯得着给你高薪、带你见世面、给你修改策划书,还护着你对付他家里人?哪有债主对欠债人这么上心的,他是不是对你旧情难忘?”冉黎一针见血。

    檀云栖整个人都呆住了:“你说什么?不可能。”

    这也是她始终猜不透的地方。

    现实是他不仅放弃了收购,还给她翻倍注资。虽然条件看起来很苛刻,却又像是一场儿戏。哪有把欠债人强制弄回自己家的?又不是封建社会,以身抵债。

    她想着家里包括欧明海夫妇的一大家子人,突然又有了新想法。

    “项尧没什么亲人,他给自己找了十多个人组了个大家庭。我的背景简单,应该比较好控制吧。肯定不是因为还喜欢我……”

    可她说完,又有些动摇,他还给她盖过毯子,两个人挽过胳膊、牵过手,包扎过伤口……

    她越想越觉得脸红,冉黎笑着拉她:“瞧,我说对了吧,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喜欢吗?”檀云栖的脸褪了色,摇了摇头。“我已经不配谈喜欢了。当年我为了木坊抛下他,现在为了木坊求他,我哪有脸去喜欢他呢?”

    “他知道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吗?”

    “他说他不想听,我也觉得难以启齿,毕竟是我没给他任何交代。”檀云栖摇摇头,眼眶有些湿润,又被迅速擦去。

    “我现在一心一意赚钱还债,早日回家。”

    冉黎没再打趣她,拉住了她的手:“云朵,过去种种都过去了,未来好好把握吧。”

    天黑前,檀云栖终于完成了购物大计,带着精挑细选的秋冬衣服和私人用品回到了洋房。

    欧明海主动帮檀云栖把东西放进了小客房,檀云栖拿出一双厚袜子送给他,一条羊绒围巾送给杜琳,感谢两人这段时间的亲切照顾,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项尧难得下楼,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音乐看书,见她欢欢喜喜地准时归来,眉宇间的冰霜悄悄缓和了些。

    小客房传来开心的笑声,听到欧明海和杜琳说着感谢的话,他张望了一下,对于礼物有些隐隐地期待。既然欧明海两口子都有礼物,不给他送说不过去吧!

    那她会送什么呢?

    领带、钱包、衣物估计是送不起的,她可太穷了。叔本华的话还在书页上跳跃着,“唯独自己的需要才是最真实的”。

    他需要什么呢?又或者,她觉得他需要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着,就看见檀云栖抱着一个礼盒欢欢喜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我今天看见一个很适合你的礼物。”

    他穿着松松的低领毛衣,捧着书没说话,只盯着盒子。

    她不介意他的冷漠,捧出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

    “我想着你手上的伤口需要多养养。外出的时候戴个手套保护一下,也能避开别人的好奇心。”

    他垂眸看向左手,纱布拆掉,丑陋的疤痕泛着血红色像一条肉虫子爬在上面。最近他总是握着左手,或把手藏在袖子里,确实如她所说,他不喜欢别人异样的眼光,需要一个遮挡。

    虽然没有戴手套的习惯,他还是放下书,接过了左手手套,在她期待的眼神下戴上了。

    黑色小羊皮手套裹上他骨节分明的手,冷白的手背露出,手指却被完全包裹住,完美遮挡住了伤口。

    檀云栖没想到手套的尺寸如此贴合,她不过是握过几次。

    “好看吗?”他展示着手套,手指张开合上,指节处的褶皱随着动作开合,禁欲感里竟然裹着性感。

    檀云栖耳朵开始泛红:“好看!”

    “谢谢!”项尧戴上另一只手套,胳膊展开,随意搭在沙发椅背上,正好放在她后背。

    “东西都买好了吗?中午吃饭了没?见到朋友开不开心?要不要每周都出去玩玩……”

    她似乎能感觉到后背的手散发出小羊皮的气息,她的头越埋越低,一板一眼地回答。

    “都买好了,闺蜜请客,挺开心的,不用每周都出去……”

    出去一次,钱包清空一半。

    “可以的……”他戴着手套的手捻起一缕头发,给她放到耳后,手套刮过耳垂,有些异样的触感。

    “我不是说了吗?作为好朋友,你有什么愿望,如实告诉我,只要是合理的,我都可以支持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低音弦在耳边轻轻振动,眼底沉沉的光,藏着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冉黎的话言犹在耳,他对她不是普通的债主对欠债人。

    檀云栖的视线晃来晃去,最终落在他戴着黑皮手套的左手上。

    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可以说一说,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不是问这次被撞受伤,而是问这只手深藏的伤痛。

    他幽暗的目光落在左手上,指尖忍不住微微颤动,尾指尤其明显。却被她一把按住,另一只手拍了拍手背。稳稳的合在她手中,带着安抚的力道。

    二十五年,从来没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手,没人在意这手为什么会抖,没人问过他疼不疼。所有人都怕他这双翻云覆雨的手,只有她,会记得给他买一副手套,会心疼他藏了十几年的伤。

    心底似乎有一条紧绷的线,在她温热的掌心下断掉了。他沉默了许久,回握了她纤细的小手,终于缓缓开了口。

    “我的左手,在十四岁那年,被我爸亲手折断了。”

    此话一出,檀云栖满是错愕。

    她从没想过,他那偶尔失控的颤抖,竟藏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那天我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我爸带着唐禹和他妈唐娟红站在客厅里,说暑假让他们搬进来住,和我一起学习。”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刺。

    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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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尧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特殊,据蓝慧珍时不时的透露,项尧猜测当年项震在外面至少有六个生了孩子的女人,没生孩子长期交往的,一夜留情的数不胜数。他们都想捍卫自己的利益,等着咬上项氏一口。

    但是他们忌惮蓝慧珍正妻的身份地位和泼辣的个性,不想被骂小三野种,轻易不会接近。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居然有人厚着脸皮登堂入室了。

    这种试探很危险,只要有人撕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更多的人威胁挑战他和他母亲的利益,直到把他们踩到泥泞里。

    项尧正值青春期,和项震几乎一般高矮,他终于有底气质问项震,大骂唐禹和他妈妈无耻。

    项震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错了,还挖苦项尧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他有很多孩子,不缺他这一个。如果他不乖、不听话、不优秀,他随时都能换一个喜欢的!

    年少的项尧还不懂得迂回前进,只知道挥着拳头冲了上去,把气洒在唐禹身上,和他扭打到一起。

    唐娟红尖叫着拉不开两人,项尧最后被三个保镖按在地上,项震亲自上前教训他,一脚踹在他的左手上。

    剧烈地疼痛在此刻居然没有知觉,项尧咬着牙狠狠看向项震。

    “这房子、这家都是我的,我想让谁住,就给谁。任何不听话的人……”项震轻笑起来。“都要受到惩罚。”

    他让保镖当着唐禹的面揍了项尧一顿,他拼命反抗。拳头全落在脸上,让他鼻青脸肿,牙齿松脱,鲜血从嘴角溢出,直到他闭上眼睛痛昏了过去,不再露出凶狠的眼神和傲气。

    可他在医院醒来后,母亲蓝慧珍却奚落嘲笑他的无能,埋怨他的莽撞。因为项震为了惩罚他,又断掉了他们母子的经济来源,他甚至要借同学的自行车,才能往返于学校。

    蓝家的亲戚轮番轰炸下,他只有低下头去给项震认错,才恢复了生活费的供应。

    从此他不再只专注学习和拿奖,找了锻炼身体的私教,学了柔道、拳击、散打,甚至泰拳。

    只为了,不再挨打,挨打的时候,有力量还手……

    项尧吸了一口气,左手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檀云栖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随着他一起颤抖。

    “脸上的伤花了两个月才好,开学的时候还有印记。左手指骨踢断了两根,养了大半年才勉强愈合,却落下了病根。阴雨天会疼,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抖。”他依然很平静。

    檀云栖听得心头一紧,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难以想象出年少的他,被亲生父亲在精神和躯体上双重凌迟,母亲无力保护他,还要他低头认错时的绝望与无助。

    “那……在海岛的时候,怎么从没见过你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视线落在他的左手。

    项尧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当年在翡翠岛,我以为自己彻底好了……”

    发丝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颤抖慢慢停止,他没有再回答。

    檀云栖心里却渐渐有了答案。

    在海岛的那些日子,丢掉了自己的身份,没有父亲的背叛与冷漠,没有复杂的家庭纷争,只有阳光、海浪,还有她纯粹的陪伴。

    是那时的爱与温暖,像一剂良药,暂时治愈了他心里的裂痕,也压制住了身体的旧伤。是她的陪伴和安抚,给他裹上一层柔软的铠甲,让他能重新站起来。

    对别人来说的肤浅关系,恰好是他最需要的纯粹关系。

    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

    “对不起……项尧,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伤害了你,让你这么难受。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项尧回握了她的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都过去了,那你愿意说说看,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吗?”

    他们不是自然情淡分手的情侣,而是在爱的巅峰时刻突然分离。

    三年来,他没有一刻甘心,他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突然抛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