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惠兰还没醒,就有人来敲门。
天还没亮,周巧女打着手电过来。
陈玉树给炉膛添了柴,就进了厨房烧炕,方惠兰打着哈欠,“怎么了,周大姐。”
周巧女的眼睛肿着,因为田芬芬的事,嘴角起了泡,她端着盆一个搪瓷盆,里面是一只跺好的老母鸡。
“姑娘,我从家里带来的土鸡。”周巧女的声音哑着。
方惠兰给她倒了杯水,“您有什么事,直接说。”
周巧女把盆搁在桌子上,红着眼,迟疑地开口:“姑娘,我瞅着你俩身份就不一般,你男人是个有本事的。”
“我也舍下我这张老脸,想求求你。”周巧女抹了把脸,“那父子俩,真真不算个人啊,他老子压根儿就没喝酒,装醉故意打我家芬芬,儿子知道,也就看着不管,可怜我的芬芬。”
方惠兰沉默着,她没想到,那男人是装醉,难怪看着清醒。
周巧女的声音发抖,“他们跟畜生比都不如啊,可怜我的芬芬身上没一处能看啊啊。”
方惠兰揉了揉眼睛,“你过来找我,她知道吗?”
“王华庆?”周巧女摇头,“我偷偷来的,谁也没看到。”
“田芬芬。”方惠兰说。
周巧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芬芬在睡着觉,要叫她来我这就去叫。”
说着周巧女站起来,要去叫人。
方惠兰开口打断,“田芬芬说她没事,她的事要怎么管。”
周巧女站在那,晃了神,她张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又能如何。别人说的再多,到田芬芬那,也只说没事。
怎么让人来管。
方惠兰站起来,静静地看着她。
周巧女的眼泪在闪烁,她张唇发声,却弱得听不见。
方惠兰也想帮她,但无能为力。
她告诉周巧女:“妇联管这事,但她每次都说没事。”
妇联对于田芬芬的每一次求助,都奋力帮助,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方惠兰言尽于此,她进去厨房,见陈玉树在忙,就默默回了屋。
陈玉树推了推灶膛中的柴,橘红色火光映着他的脸,柴被全部塞进里面,他直起身。
堂屋里周巧女已经离开,桌上放着盆鸡肉,他检查了炉膛,关门进屋。
方惠兰已经躺下,她默认陈玉树起床,自己占着大半个炕上位置。
陈玉树嘴角微动,把门轻轻带上。
方惠兰又睡了个回笼觉,没睡多久,李勤也过来她家。
“小方啊,快跟我走。”李勤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站在炉膛旁伸手取暖,嘴里跟她说着:“是钱主任叫我过来呢,说是寻你有事。”
方惠兰闻言,“扫盲班的事吗?”
“不是。”李勤翻了翻手,同她讲起,“是你家隔壁的田芬芬,她娘家妈来咱家属院,说是看到闺女挨打,正在钱主任家门口闹着要说法。”
“走走走,快些去吧。”
方惠兰拿着围巾戴上,跟着她一起去钱主任家。
还没到钱主任家,就见她们家门口围着人,都揣着手站在那看热闹,也不嫌冷了。
方惠兰也揣气手,又觉得怪怪的,把手放进口袋,她跟着李勤往里挤。从人缝中看到,周巧女被人围着,她躺在门口的空地上,撒泼打滚,哭天喊地。
方惠兰顺着地上往上看,钱主任黑着脸,一副拿周巧女没办法的模样。
烈女怕缠郎,钱主任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是没周巧女能割舍一切地闹着,可这事钱主任管过,没有用。
方惠兰看到李勤挤进去了,她站在前面,没继续往里面挤,地上的周巧女在李勤过去跟她说话时,直接手拍着地面嚎着。
周巧女:“没天理了,杀人了,杀人了,好好的闺女被打成人不人鬼不鬼地模样。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吊死在这。”
她说着,从裤腰的口袋里摸出根麻绳来。
围观的人唏嘘一声,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她们的私语不背人,断断续续穿进方惠兰的耳朵。
她抬头,对上钱主任铁青的脸。
方惠兰看着这场面,无奈地摇头,她招手来李勤,附在她耳边低语。
她的眼睛看向地上的周巧女:“找几个人抬进去就行。”
热闹可以闹,闹的太过反而适得其反。
李勤听完,眼睛微微瞪大,随即朝她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在周围群众疑惑的目光中,李勤和两个妇女把周巧女抬进钱主任家中。
门被关上,热闹也被挡住。
钱主任开口驱逐:“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围在这像什么话。”
围观的人慢吞吞地散开了一些,但也只后退了几步,眼睛在盯着门口,期待着下一秒就能继续看到热闹。
方惠兰藏在人群中,等人散地差不多,在挪着脚步走到门口。
钱主任站在那等着她,“进去说。”
方惠兰进去院子,周巧女坐在椅子上,李勤站她旁边,几个人沉默着。
“你闹又能起个什么作用。”钱主任走在后面,她瞪着周巧女,咬着牙说:“你打听清楚我家在哪,就被打听过你那好闺女,她求助妇联我们帮了没,结果是什么,她什么回馈。”
“她说没事!说我钱铁英多管闲事!”
钱主任字字珠玑,她对田芬芬恨铁不成钢,可以在她每次挨打求助时,伸以援手。
周巧女被她的话憾住,眼泪哗地一下流出。
方惠兰站在那,对于钱主任,田芬芬是令人心寒的,可换来的是一次次的信任,也是间接导致反复。
就田芬芬那做法,这种微妙的平衡着是现下最好的结果。
周巧女无声地哭泣,钱主任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同志,你想要我怎么做。是把王副团的爹捆起来,还是把王副团捆起来,这些你闺女都不同意,我能怎么做。”
周巧女依旧哭着,院墙隔壁两家趴着人头看热闹。
方惠兰走过去,平静道:“只要田芬芬说她没事,妇联就没法子管下去。”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就是噻,大姐,这钱主任也是个公正人,你家闺女咬死没人打她,妇联能咋管。”
“俺也想叫俺男人给打一顿,去妇联蹭吃蹭喝呢。”
墙头有人出声喊着,哄笑着。
钱主任抬头看过去,她们低下头去。
方惠兰觉得最后那句话确实没错,在其他人看来,田芬芬确实有占妇联便宜的迹象。
同时,她察觉到钱主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方惠兰迎着她的视线。
“你回去吧,田芬芬要是能坚持她是挨打了,我们妇联也觉不会放任不管。”钱主任这么说着。
周巧女嗫嚅着唇,“谢谢你们。”
周巧女腰腿不好,她手撑着腿,身体一点一点往上起,李勤见她身体不便,就帮着扶了一把。
而在李勤的这一下的搀扶,周巧女站起来很快,或许她需要的是那个搀扶的动作而已。
方惠兰看着周巧女离开,她问钱主任,“主任找我什么事?”
钱主任揉了揉脑袋,“那个,你负责田芬芬的这个事情。”
“我?”方惠兰扬眉。
钱主任喝了口水,神情疲惫,“对,就你。”她继续道:“你现在就住在他们家隔壁,有什么动静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再合适不过。”
钱铁英也想借这件事,探探方惠兰嚣张的虚实。
方惠兰的眉梢动了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方惠兰沉默两秒,“可以。”
“倒也不必勉强。”钱主任声音淡淡:“左右你都在妇联工作,不会因为这一件事而不要你,但你以后只能在妇联打杂,同意吗。”
钱铁英知道方惠兰是一个颇有些心高气傲的,资本家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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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若说她刚开始是有随意的想法,可仔细一想,用田芬芬的事来,让这个大小姐自己不来妇联,倒也一举两得。
方惠兰不吃激将法,她把握只有一半,点头同意,“我同意。”
她压着眼皮,继续道:“但我要是做好了,主任您要为您的先入为主印象,对我道歉。”
方惠兰扬着下巴,她的下巴微扬,可以说她此刻的模样傲慢,且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
钱主任微眯着眼,没说话。
她们的目光无声交汇,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
“年轻人,有点锐气我理解。”钱主任冷哼一声,“锐气过多就是自大,方同志,我答应你的条件,可条件是要交换的,你没做好田芬芬的事情,那你需要为你的态度给我道歉。”
“好。”方惠兰偏了偏头,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稳得不像她刚才的张扬模样。
走到门口,李勤快步追上来,她回头看了眼,压着嗓子对方惠兰道:“你疯了啊小方,那是钱主任,你跟她谈条件就算了,还要她给你道歉。”
方惠兰抿起唇,没解释,只说:“她是钱主任又如何。”
李勤停脚,一下愣在那,摇了摇头,感慨着钱主任那句到底是年轻啊。
敢想,敢说,敢做啊。
方惠兰回到家,推开院门走进去,热气扑在脸上,垂着的睫羽微动。
陈玉树给她递去热茶,“出什么事了?”
水温正好,方惠兰喝了一口,“还是隔壁的事,钱主任让我负责。”
她答应的利索,也没考虑过陈玉树,此时突然有些迟疑。
“怎么了?”陈玉树问。
方惠兰轻咳一声,“我跟钱主任闹的不愉快,隔壁的事交给我,没做好就从妇联退出。”
陈玉树看她一眼,只说:“你做主就行。”
工作是他找的,可方惠兰不想做,他不能勉强。
“那对你没影响吧。”方惠兰皱起眉。
毕竟是夫妻,若是因为这影响了二人的前程,也太亏。
陈玉树顺手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了下,他回道:“不会。”
方惠兰看他一眼,“那你给我找了妇联的工作,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没来得及。”陈玉树把最后一根柴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当时任务来的突然,也忘记了。”
方惠兰听他说完,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又抬眼看了看他。
“那你忘性还挺大。”她随口回了一句。
方惠兰真的是随口,但说出来,就算没那个意思,听着也觉得变味。
陈玉树侧头,表情平静。
但她感受到因为这句话,那股淡淡的不悦。
方惠兰扯了个其他话题,“隔壁王副团长你了解多少?”
陈玉树垂眼:“了解不多,但团里许多人对他都觉得他人老实,话不多,我觉得,他能做到副团长,凭的不是这些。”
方惠兰听出他话里有话,追问道:“那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软弱。”陈玉树这么说着,他举着例子,“但不是没有能力反抗的软弱,我去问政委隔壁的事情,王副团跟政委解释,说他爹逼着他动手打田芬芬同志。”
他说完,方惠兰没有接话,她没见过王副团,可见过他爹,要说一个矮瘦的父亲,逼迫自己的儿子动手打媳妇,他一个当兵十几年的人没有反抗能力吗。
方惠兰是不太相信的,她和陈玉树说:“他真这么听他爹的话,你信不信。”
“不信。”陈玉树顿了顿
说:“我觉得不简单,那天王副团他爹,只是闻着酒味重,可能没喝醉。”
方惠兰瞪大了眼,她站起身来,“你说真的?”
椅子倒在地上,陈玉树扶起来,摆在她腿后。
他点头,“不敢断定,但很有可能是把酒洒身上,装醉当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