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天已经黑了。??????????????
赵姝凝派人传话,让我去她的院子。
她的院子叫“静心堂”,是整个定国公府最雅致,也最冷清的地方。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剪,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绛紫色宫装,而是换了一件素色的常服,长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
卸下了华丽的妆容,她看起来,竟比平日里年轻了好几岁,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母亲。”
我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锦绣阁的事情,都办妥了?”
“是,刘管事已送交官府,新的管事也已任命。”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剪下的残叶,丢进一旁的白玉小盘里。
“那个阿诚,我听说,只是个刚进店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
“你用他,不怕他镇不住场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回答道。
“我看中的,是他那份敢于直言的勇气,和对主家的忠心。”
“至于能力,可以慢慢培养。但忠心,却是千金难买。”
赵姝凝终于转过身,那双漂亮的凤眼,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有刻薄与厌恶,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驭下之术,在恩威并施,更在攻心为上。”
她忽然开口,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句话,正是我在那本《治家格言》上看到的。
她……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那本书……
“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
赵姝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我故作不解,“母亲说的是谁?”
赵姝凝嗤笑一声。
“在我面前,就不用装傻了。”
“那个姓陆的,神出鬼没的男人。”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是谁?”
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赵姝凝却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幽幽地说道。
“安瑜,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何要帮你?”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的确是我心中,另一个巨大的谜团。
“很多人都说,我刻薄,恶毒,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们说得没错。”
“我确实,很讨厌你。”
“或者说,我讨厌的是,从前的那个你。”
“那个只会哭,只会忍让,像你母亲一样,软弱得让人看不起的你。”
我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她的侧脸。
“我母亲……”
“你母亲,徐婉君。”
赵姝凝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像是嫉妒,又像是叹息的情绪。
“她是京城里最耀眼的明珠,开国元勋的嫡孙女,手握重兵的徐老将军的掌上明珠。”
“她嫁给你父亲时,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守着金山,却不知如何使用的蠢货。”
她的话,有些刻薄,却让我无法反驳。
母亲性情温婉,与世无争,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她手握着泼天的富贵,身后站着能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徐家。”
“可她是怎么做的?”
“她将管家之权,拱手让给府里的老人。”??????????????
“她将自己的产业,全权交给那些所谓的‘忠仆’打理。”
“她以为,只要她与人为善,退一步海阔天空,就能换来所有人的真心。”
“结果呢?”
赵姝-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结果,那些老人阳奉阴违,架空了她这个主母。”
“那些‘忠仆’,一个个把她当成肥羊,啃噬她的血肉。”
“就连你父亲,也渐渐厌倦了她的‘贤惠’,开始流连于外面的花花世界。”
“她病重之时,身边竟连一个真正可以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安瑜,你说,她是不是很可悲?”
我怔怔地听着,心中一片冰冷。
这些事情,我从未听人说起过。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可那笑容背后,竟藏着如此多的辛酸与无奈。
“我嫁入公府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赵姝凝继续说道。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也是嫡女,可我的家族,远不如徐家显赫。”
“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就必须靠自己去争,去抢。”
“眼泪和软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她的影子。那份懦弱,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我打你,骂你,是想让你长点记性,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不是你哭几声,就会有人来可怜你的。”??????????????
“只可惜,你太蠢,一直没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疲惫。
“直到萧澈退婚那天。”
“你扇出那一巴掌的时候,我才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点点……徐家该有的血性。”
“那一刻,我才觉得,你,或许还有救。”
“或许,还能保住这个家。”
我静静地听着,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这八年的折磨,这突如其来的援手,背后竟是这样一段复杂的往事。
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我恨了八年的女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母亲。”
我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
赵姝凝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定国公府这艘船,还不能沉。”
“至少,在我儿子长大成人之前,不能。”
“滚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躬身行了一礼,默默地退出了静心堂。??????????????
走在清冷的月光下,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灯火昏黄。
门外,夜色如墨。
我和她,就像这门里门外的两个人。
永远无法亲近,却又被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