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那本《治家格言》放在了枕边,每晚睡前都会翻看几页。

    陆渊说得没错,人心,才是最复杂的战场。

    而我,刚刚踏上这片战场,还是个新手。

    赵姝凝给我的名单上,第二个名字,是城西“锦绣阁”绸缎庄的刘管事。

    与清风庄那个蠢笨贪婪的钱管事不同,这个刘管事,是跟在我母亲身边多年的老人。

    自我记事起,他便在锦绣阁了。

    他将锦绣阁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的盈利都是我名下所有铺子里最高的。

    账目做得更是天衣无缝,干净得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赵姝凝特意将他的名字圈出来,必然有她的道理。

    这一次,我没有搞突然袭击。

    我提前三天,便让福伯送了信过去,告诉刘管事,三日后巳时,我会亲去巡视。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我这是要去安抚功臣,敲打新贵。

    就连春桃都这么认为。

    “小姐,这个刘管事不一样,他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对您向来忠心耿耿,您可不能像对钱管事那样对他。”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人心隔肚皮,忠心与否,不是靠嘴上说的。

    三日后,我依约来到了锦绣阁。

    刘管事带着所有伙计,在门口毕恭毕敬地迎接。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老奴恭迎大小姐!”

    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刘管事快快请起。”

    我亲自上前,虚扶了他一把,态度亲和。

    “这些年,锦绣阁多亏了您,我心中都是记着的。”

    刘管事闻言,顿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眼眶都有些泛红。

    “大小姐言重了!能为老夫人和您效力,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这番表演,堪称滴水不漏。

    若非赵姝凝的提醒,我恐怕真的会被他这副忠仆的模样所蒙蔽。

    我没有急着查账。

    而是在他的引领下,慢悠悠地在店里逛了起来。

    锦绣阁不愧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三层楼的店面,从寻常的棉麻,到珍贵的云锦蜀绣,应有尽有。

    刘管事在我身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各种料子。

    “大小姐您看,这匹是今年江南刚进贡的烟霞锦,在日光下能变幻出七种颜色,整个京城,独我们家有。”

    “还有这匹雪狐绒,是从北境苦寒之地收来的,轻若无物,却暖和异常,是做冬日披风的最好材料。”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得极为专业。

    我一边听,一边用手触摸着那些布料。

    走到二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时,我的指尖在一匹月白色的云锦上顿住了。

    这匹云锦,无论是光泽还是手感,都与旁边那几匹略有不同。

    虽然差别极为细微,但摸得多了,便能感觉到那丝异样。??????????????

    “刘管事,这匹料子,似乎有些不对。”

    我淡淡地开口。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笑道:“大小姐真是好眼力。”

    “这匹料子,是前几日一个外地客商送来的样品,说是新品种,老奴看着还行,便收了下来,还没来得及上架。”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转而问起了店里的伙计和绣娘。

    我问得很细,从他们的月钱,到每日的吃食,再到家中的情况。

    刘管事一直陪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微微闪烁。

    临近中午,我才终于开口。

    “把账本拿来我看看吧。”

    他立刻应声,将早已准备好的账本,恭恭敬敬地捧了上来。

    我坐到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账目清晰,进出项一目了然,找不出任何问题。

    我看得极为缓慢,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刘管事就站在我身边,陪了一个时辰。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我合上了账本。

    “账,做得很好。”??????????????

    我夸赞道。

    刘管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都是大小姐教导有方。”

    我话锋一转。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

    “账面上写着,我们给苏绣张家的绣娘,开出的月钱是五两银子。”

    “可我方才问过她们,她们说,拿到手的,只有三两。”

    刘管事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急忙辩解道。

    “或许是那些绣娘记错了!她们妇道人家,不识数也是有的!”

    “是吗?”

    我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

    “这是我让所有绣娘画押的凭证。”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们入职时,说好的是五两月钱,可每月实发的,只有三两。”

    “剩下的二两,说是要扣下来,年底统一发还。”

    “可据她们所说,这个‘年底’,她们等了三年,都还没等到。”

    刘管事的嘴唇开始哆嗦,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克扣下人的月钱,这是管事的大忌。

    一旦传出去,不仅他名声尽毁,更是背上了不仁不义的罪名。??????????????

    “大小姐,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哭天抢地。

    “老奴也是为了店里好!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这些钱,老奴一分都没揣进自己腰包,全都用在店里的开销上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用在店里的开销上了?”

    “是用来给你儿子捐官铺路了,还是用来给你在城外买的那座三进的宅子添砖加瓦了?”

    我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我竟将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怎么会……”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将假冒的云锦混入真品之中,以次充好,便能瞒天过海?”

    “你以为,你虚报采买价格,从中牟取暴利,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你以为,你克扣伙计月钱,压榨绣娘血汗,就能高枕无忧?”

    “刘管事,你太小看我了。”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走到外面,对着所有惴惴不安的伙计和绣娘,朗声宣布。??????????????

    “刘管事,因其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即日起,革去管事之职,扭送官府查办。”

    “所有被他克扣的月钱,三日之内,双倍奉还。”

    “从下月起,所有伙计,月钱上浮三成。所有绣娘,月钱上浮五成。”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伙计的身上。

    他叫阿诚,方才我问话时,只有他,敢隐晦地向我透露刘管事的问题。

    “阿诚,出列。”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走了出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锦绣阁新的管事。”

    “我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忠心与能力。”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那名叫阿诚的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跪下给我磕了个头。

    “小人,定不负大小姐所托!”

    我点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大小姐”。

    我知道,从这一天起,锦棘阁,才算真正地,回到了我的手中。

    而我的名字,安瑜,也将在这些人的心中,刻下深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