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庄的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

    钱管事被送进了京兆府大牢,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他私下里招待的那些所谓“大人物”,在我将那份名单“不经意”地透露出去之后,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生怕被牵连进来,谁也不敢出面为他求情。

    我将庄子暂时封锁,重新委派了可靠的人手进行整顿,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接连处理了几桩产业的内部问题,我虽觉得充实,却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这种疲惫,并非来自体力,而是心力。

    每日面对的,都是人心算计,都是利益纠葛。

    这日午后,我难得有了半天空闲。

    便想着出门散散心。

    我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商铺酒楼,而是让马车,停在了京城最有名的“翰墨轩”书局门口。

    翰墨轩是历经三朝的百年老店,里面收藏了无数孤本善本,是京城所有文人雅士最爱流连的地方。

    我母亲生前,也最爱来这里。

    我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只带了春桃一人,低调地走了进去。

    书局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张的味道,让人心神宁静。

    我让春桃在外面等候,自己一人,缓步走上二楼。

    二楼存放的,都是些更为珍贵的古籍。??????????????

    人也更少,只有三三两两的青衫书生,在书架间安静地挑选着。

    我走到一排书架前,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书脊。

    忽然,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低声交谈。

    “……这本《北境防务考》,确是难得的善本。”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

    “只可惜,其中关于‘火龙阵’的记述,语焉不详,似乎有所缺失,实在遗憾。”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而悦耳。

    “凡事过犹不及。”

    “兵法之道,存乎一心,岂能尽述于纸笔。”

    “这残缺,或许正是著书人留给后人的思考。”

    这个声音……

    我心中猛地一动,觉得有些耳熟。

    我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窗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翰墨轩的老掌柜,须发皆白。

    而另一个……

    我的呼吸,不由得顿了一拍。

    那人背对着我,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雅气质。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是他。

    揽月楼那个玄衣男子。

    今日的他,换下了一身凛冽的玄衣,穿上了温润的月白长袍。

    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儒雅。

    阳光下,我看清了他的容貌。

    剑眉入鬓,凤目狭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俊美得,几乎不像凡人。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

    依旧是那般深邃,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能轻易看透人心。

    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或许是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朝我,微微颔首。

    “安小姐。”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翰墨轩的老掌柜见状,也连忙朝我行礼。

    “原来是安小姐,老朽失礼了。”

    我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朝他们福了福身。

    “掌柜的客气了。”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子身上。??????????????

    “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明知故问。

    他看着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吧。”

    “在下姓陆,单名一个‘渊’字。”

    “只是个无名之辈,想来小姐是记错了。”

    陆渊。

    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京城里,似乎并没有哪个姓陆的世家大族。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我便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原来是陆公子。”

    我客气地说道。

    “方才听公子与掌柜的谈论兵法,见解独到,令人佩服。”

    陆渊淡淡一笑。

    “纸上谈兵罢了,让小姐见笑了。”

    他似乎并不想与我深谈,朝我与老掌柜拱了拱手。

    “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便转身,缓步向楼梯口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了他。

    “陆公子,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我强作镇定,指着他方才看过的那本《北境防务考》。

    “我……我只是想问,公子觉得,这本书,真的值得一看吗?”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陆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书架。

    他的目光,在上面搜寻了片刻,然后定格在某处。

    “兵者,诡道也。”

    他缓缓开口。

    “安小姐若真有兴趣,与其研究如何排兵布阵,不如先看看那本书。”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书架上放着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旧书。

    书名叫,《治家格言》。

    我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一个女儿家,不该对兵法感兴趣,只配看看如何管家吗?

    我心中,生出了一丝不悦。

    陆渊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治大国如烹小鲜,理家事亦如掌兵符。”

    “人心,才是最复杂的战场。”

    “安小姐最近,不是正在亲历这个战场吗?”

    说完,他不再给我追问的机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下了楼。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他竟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

    他到底是谁?

    为何会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

    我走到那个书架前,取下了那本《治家格言》。

    书页陈旧,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我随手翻开一页,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我的眼帘。

    “驭下之术,在恩威并施,更在攻心为上。”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轻视我。

    他是在,指点我。

    我握紧了手中的书,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翰墨轩的门口,陆渊那袭月白色的身影,刚刚走入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阳光下,他的背影,孤高而神秘。

    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而深刻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