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崔老夫人和萧盈城同时惊讶出声。
崔老夫人合掌:“早该如此,你看平阳郡主的孙女兰儿如何?还有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小姐,张家的小姐,都遣人来我面前说过……”
萧盈城拉着崔老夫人,表示还有她呢,她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在呢,“外祖母不是说过要亲上加亲么!”
“对呀,还有盈城宝贝在呢,”崔老夫人笑呵呵对崔韫道,“韫儿,你突然说要娶亲,是不是看中了哪家小姐,与祖母说道说道。”
崔韫的声音不带半分起伏,“不曾看中哪家小姐,只是如祖母所说,我的年岁不小,为了崔家的长久计,应当迎娶一位知书识礼、恪守妇道的当家主母。”
他止住盈城欲言的话头,“我不求才,不求貌,亦不在乎家世几何,只求聘一心地纯良的名门淑女为妻,需得娴静少言,努力操持家务,侍奉祖母,便是我理想之贤妻。”
崔老夫人颇感不妙,崔韫在行事上,从来都有些古板,少年老成,心中决定了的事,谁都拧不过来。
她“啧啧”两声,不赞同道:“哪有人像你这般,看破红尘,了无生趣似的。人家少年夫妻老来伴,自然是要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恩恩爱爱才好,你这话说的,什么都不在乎,仿佛只是为崔家娶一位主母,而不是与你相伴一生的妻!”
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么,崔韫垂眸浅笑,心中倒是浮现了一个身影。
他意在处理好娶妻一事,再把琥珀纳进府中为妾,不让她在外面奔波劳苦。他需要一位贤良温柔的淑女为妻,不让琥珀受欺负……只是这番话,如今还不适合与祖母明说。
盈城期待道:“表哥,你看我可以吗?我会很听话的。”
崔韫还未答,崔老夫人像忽然想通了,抢过话道:“罢了,你肯娶妻便是千好万好,感情么,成婚后再慢慢培养便是了,韫儿,你且等着,我一定为你找到一位合适的妻子。”
崔韫颔首道:“多谢祖母。”
崔韫迈步离去,盈城望着他的背影,着急地回身跺脚,“外祖母你怎么都不为我说句话呢?”
崔老夫人已经由丁嬷嬷搀扶着起身,碎碎念商议要如何行事,便抽空对盈城敷衍道:“你别着急,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再好好与你表哥商议商议,一定为你多说好话,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家吧,乖乖的啊。”
“喂!……”盈城被他们祖孙俩接连忽视,搅着衣袖,脸都要气歪。
*
曲水之畔,白云绿草,一出连绵回环的亭台楼阁,名曰望鹤楼,一场清谈会在此举办。丝竹环绕,名士云集,评议时事、政事,最重要的是点评新晋人才,若得这些名士的青眼,寒门学子就可以一朝鱼跃龙门。
邹谊第一次被上司带来参加清谈,来前对他多番指点,穿什么服饰、见人怎么称呼、如何打点仆人,皆有学问。
上司朱建义道:“你是我同乡后生,才开了这个方便,否则以你的官职,是不能来的。”
邹谊连声称“是”。
两人走向望鹤楼,一路上遇见的人皆身着锦衣,人品不凡,竟似仙家圣会,朱建义笑脸攀谈,邹谊紧随其后,不禁感叹天子脚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是今年的新科举子,亦是我的同乡,名叫邹谊。”
“真是年轻有为啊!”
“大人谬赞了,谊初来建康,请各位大人不吝指教……”
“今日中书令大人来否?”
“不知,今日早晨,大人陪伴圣上,于京郊祭坛祈雨归来,直接回了官邸,应当是没空来的吧。”
“可惜了,家主举办这个集会,好不容易才让崔大人收下帖子,就等他出席呢,谁曾想今日,圣上突发奇想要去祈雨。”
“中书令崔韫到——”
“崔大人来了!”
“来了!来了!”
邹谊也抬头去看,见一片冷香缭绕中,年轻男子白肤长颈,仪态高华,绛纱袍飘然若仙,所到之处众人弓身行礼。
权倾朝野的中书令崔韫,竟然如此年轻么……是了,他年少成名,今年不过二十有二,比他还小三岁。
清谈会开始了,几位老先生按照官职序齿排开座位,上首的是今日集会的举办者——右相王镛之,崔韫到他面前做了个揖,右相起身,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到一处屏风后的隔间。
“崔大人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未免打扰各位大人,便在隔间议事,也是一样的。”一王家的仆人道。
天气热得很,评议起近日时事,几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满头大汗,仆人们不断送上毛巾擦拭。邹谊坐在角落,时常看向那扇绣着双鱼戏水纹样的屏风,思忖要如何才能寻到机会,与崔大人攀谈一二。
仆从往隔间里送进去不少东西,有冰块碗、丝绸枕头、黑漆漆的大概是药,装在瓷盘里粉白相间的又是什么?
直到清谈会快要结束,每一桩事,右相都会叫人去隔间外面问问崔韫的意见,崔韫时常无话,也还是不厌其烦地去问,若能得到他的一两句话,便喜笑颜开。
一位大人说话时,邹谊不经意看见,一名粉衣女子提裙跑进了隔间。
她是谁?邹谊倒有些嫉恨那女子了,若他身为女子,也许更方便到崔大人面前自荐。
很快清谈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有人来到朱建义面前问:“可是太常寺卿?”
“中书令大人有请,隔间一叙。”
“请邹主簿同往。”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纷纷朝朱建义和邹谊看来,朱建义惊喜不已,他当年蒙受崔韫的堂叔崔庸提拔,自诩为崔家门生,没想到崔韫还记得他,亲自召见他!
走向隔间的路上,朱建义不断说着当年受到崔庸恩典提拔的旧事,邹谊想到自己沾了上司的光,即将见到崔韫真容,几乎两股战战,汗湿脊背。
甫一走近,就听见女子的哭泣声。
“崔郎,你当真如此狠心,不念我爱慕你这么多年,当真一点儿机会也不给我么?”是方才那位粉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爹爹,举办这个清议会,把你请过来,就是为了亲自见你一面,与你说明白我的心意。”
崔韫的声音道:“王小姐,抱歉,你素有才名,品貌兼备,我甚为敬佩,也愿意与你切磋诗文词句。但我并非你的良人,今日便在此处说清,请你莫要再执着纠缠,咳咳。”
一随从道:“王小姐,请回吧。”
王小姐哭着走了,和朱邹二人擦肩而过。
随从对两人拱手道:“朱大人,邹主簿,请进。”
两人弯身拱手进去,邹谊瞥向那桌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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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半的药碗,还有满满一碗桃脯,崔大人当真身体不适,在喝药。
“朱大人,不必多礼。”
崔韫端坐在就案席后,目似星点,如圭如章,主动提起当年朱建义和崔家的渊源,谦逊地说:“朱大人是我的长辈。”
吓得朱建义立即磕头,忙道“不敢”,“大人还记得下官,便是下官之幸了。”
“你身后的,可是太常寺主簿邹谊?也是一表人才啊。”崔韫淡淡开口,邹谊下跪的双手都在发抖。
从望鹤楼离开时,朱建义对邹谊多番感慨,自从崔韫掌了崔家大权,崔庸外任离京,朱建义就不敢再以崔氏门生自居,今日是断然想不到,崔韫会单独召见他,亦想不到,崔韫这般平易近人!“早知如此,便该早日到崔家拜见!”
邹谊腹诽,原来上司不曾识得崔韫,先前在他面前,却做出一副与崔家渊源颇深的模样,把他给唬了过去。
邹谊不断想到崔韫的面容,当真是君子如玉,端然无方。
不禁想到邻家的琥珀妹妹,她到底是不是崔家人?她能不能,做他的青云梯?
*
一辆马车自望鹤楼驶出,径直驶过日暮的长街,前往清河坊官署。
善思觉得公子和琥珀当真奇怪,明明已经那样……却不甚热络。
琥珀请风舞送来何圣手配的药,请她递来的话,很是生疏,“此药可解春花厌药性,姑娘请公子让陈太医检验过再决定是否使用,务必以公子的身体为要”,公子收下了,送去很多绫罗绸缎、珍宝首饰、珠翠钗环,作为回礼。
琥珀送来一张纸条,只写了四个字,“多谢公子。”
善思纳罕,怎的多了一重关系,反而更生疏了,明明公子和琥珀,都不是扭捏之人。
马车壁叩响,公子问:“今日几号了?”
“回公子,十七了。”
车内再无言,善思竖着耳朵一会儿,问:“公子,可要去顺义坊?”
“走吧。”
“是!”
善思立即调转方向,前往顺义坊去。
*
崔韫进门时阳光疏斜,洒在青石地面上,院落中堆满了东西,扫帚、簸箕、锅碗瓢盘,皆干干净净,充满了生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的甜香,因是琥珀每日在院子里做糕点的缘故。
崔韫感到紧绷的呼吸都放松了。
“琥珀!琥珀,你在哪儿?”
“夫人,琥珀姑娘还在外头做事呢,马上便回来了。”
“她做什么事?不是要给我做糖吃吗?”
风舞伴着杨夫人走出来,见到崔韫,颔首问安。
杨氏睁圆了眼打量崔韫,崔韫道:“夫人安好。”
“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宅子的主人。”
“主人……不对,是琥珀才对。”杨氏抓了一下头发。
“简单,”崔韫淡声道,“琥珀也是我的人。”
“琥珀……是你的人?”
杨氏皱眉想了很久,琥珀告诉过她,不能大喊大叫,有什么事情,先在心中想一想。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忽然问道:“你是琥珀的夫君?!”
“夫人……”风舞试图制止,崔韫却已含笑走进屋内,唇角弧度,颇有春风得意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