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天的一期一振是在远离粟田口部屋的位置找到的小孩,还是他拜托了乐意帮忙的几人一起找,喊了快二十分钟才总算找到了在偌大本丸里迷路的审神者。
小孩满脸紧张地从回廊转角探出头来的时候,他勉强松了口气。
没丢就好。
一期一振盯着饭饭脸上的墨水痕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勉强摸了摸他的脑袋。
手下的短发有点刺刺的,应该是之前剪得太短的那部分长起来了,小孩很乖地低着头让他摸,毫无想要反抗的迹象。
刚发现找不到人的时候一期一振非常紧张,甚至在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变成……某种愤怒。
再次被人类背叛,弄丢审神者的可能性只是存在就让他忍不住觉得崩溃。
但还好找到了。
一期一振按了按手下的小脑袋,看见自己的手指末端在微微颤抖。
“哥哥你看。”小孩在身上掏了半天,最后从衣服的帽子里找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摊开,高高举过头顶给他看。
“这是……”一期一振看着纸面上黯淡无光的灰白纹路,只能判断这是某种术式。
“是干干净净的阵!”饭饭兴高采烈地全方位给他展示自己的作品,“用了这个以后周围就会变干净!”
“真厉害。”一期一振夸了一句,又想起重点问道,“……三日月说你没有去过他那里,难道这是你自己画的?”
三日月宗近还和他提过小孩的文盲情况,属于一个见者落泪闻者伤心的程度。
难道审神者竟然在只学过一次绘制阵法的情况下就能再次画出正确的术式?他在学习这方面其实是个天才?
一期一振对天才这个词有点过敏,这总让他想起前任审神者,但如果是天才的话应该会更快地靠近他们定下的目标……一期一振畅想着。
饭饭抠着手指,有点难为情,“……不是,是髭切殿教我画的。”
“原来是……髭切?”一期一振刚想露出的欣慰表情立刻僵在了脸上。
身为外来者的小孩可能不懂髭切,但同僚数十载,他即使以前不了解对方,后来的几年也算是经常打交道。
髭切绝不是一个热心肠的刃,尤其在膝丸消失以后……对于人类,完全称得上纯恨。
他寻找审神者的路上便设想过如果是遇到髭切,说不定等他找到的时候只能见到一具无头尸体的可能性。
审神者消失的一整个下午,竟然在髭切那里……甚至不但活着回来了,还让他教了他绘制阵法术式。
髭切?那个疯子?和他认识的是同一个刃吗?
一期一振还想追问,但小孩的肚子先一步响了起来。
饭饭摸摸肚皮,抬头看他的目光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先去吃饭吧。”一期一振勉强道。
“好耶!”饭饭欢呼,“晚上吃什么?”
“……”一期一振有点心虚,“鱼肉野菜汤……已经吃腻了吗?”
饭饭抓着他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跟着往前走,闻言摇了摇头,“不会呀。”
流浪在外的时候,剩馒头都能珍惜着啃两三天呢。
有菜有肉的、热乎乎的现做的菜!他怎么会挑剔?那真是没有饿过肚子才敢有的想法呢。
一期一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悄悄松了口气。
烛台切光忠和他聊过这个问题,毕竟是要养育一个人类幼崽,很多事情都需要注意……就比如食物高度重复的问题。
在他们的预想中这种伙食吃到第三天的时候审神者就该大吵大闹了,在各种手段都用的情况下应该可以撑到十五天。
后面如果再没有其他的食物来源,就只能不得不撕破一直以来的温柔伪装,强行逼迫他继续进食维持生命。
但是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不满,饭饭就那样坦然甚至开心地接受了……他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是个相当知足且好养的孩子。
偏偏就是这样,一期一振心中反而升起了些许微妙的愧疚感。
他也许应该想想办法……在有灵源前往黑市之前,还能有什么办法给审神者改善伙食呢?
晚饭后拜托五虎退照看着小孩洗漱睡觉,一期一振悄悄离开了部屋。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最后决定找人问问。
于是在回廊下坐着晒月光的三日月宗近就等到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院子里的积水经过一天一夜以后已经几乎完全褪去了,只剩下沙子凹陷处的水洼,倒映着月光和笼罩整座本丸上空的万叶樱枯枝,仿佛一地破碎的镜子。
大概再过一天一夜,这些水洼也会干涸,届时庭院就和下雨前差不多了。
“你是说……审神者消失的一整个下午都在髭切那里?”三日月宗近欲言又止。
“是的。”一期一振说。
“不应该啊……”三日月宗近捏着下巴看天。
一期一振也觉得不应该,“所以我来找你商量。”
“髭切应该不会主动靠近他。”三日月宗近说,“让退跟好他就没问题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期一振说,“髭切为什么这样做,你有什么头绪吗?”
“头绪……”三日月宗近沉吟半晌,忽然笑了,“你是说,他教饭饭画了符阵?”
“对。”
“那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三日月宗近说,“膝丸。”
一期一振听懂了,这也是他一直暗自期待的,但是不敢当真,“你是说……”
“嗯,他希望审神者变强大以后可以重新召回膝丸。”三日月宗近看着眼前人漾着月光的眼眸,有点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但是。”
一期一振没有回话。
“一期,我得和你说清楚。”三日月宗近叹息道。
“……什么?”一期一振问。
某种不祥的预感在内心膨胀,他有点不想听见接下来的答复了,但他本就是为了真相而来,所以他强迫自己去听。
“即使审神者变强,也不可能召回已经消失的那些同伴。”三日月宗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你我都是同样的存在,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都是本灵降下的一点分灵,凭借契约和术式短暂寄宿在时之政府量产出的躯壳内。”
所以从灵力耗尽术式崩解的那一刻起,远离时之政府管辖的分灵就回到了最初的主人身上。
只是用玉钢锻造出的凡铁,没有术式和契约的加持,怎么可能承载哪怕是分灵的神明?
那些他们一直珍惜保存着的刀,早就不可能再次成为他们熟识的那些同伴们了。
失去的就是失去了,再也不可能挽回。
“……”一期一振沉默着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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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宗近不再说话,拢了拢衣袖,重新转过头去仰望月光,“新的审神者是个好孩子,一期,你要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今天的月亮不圆,是一个三分之二的形状,但还是很亮,下过雨的天空毫无云层遮挡,月光落在人身上很凉。
一期一振想要一个答案,他就给他一个答案,这就是他所做的。
那个孩子……是个还不错的小孩,最少是满足一期一振对下一任主君的要求的。
这些天他一直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着粟田口家为了这个突然降临的新任审神者奔走忙碌,甚至其他刀派的大家也逐渐开始活跃起来……三日月宗近觉得这样也不错。
即使失去了很多,但是最少这样下去,他们可以保住剩下所拥有的东西。
但是如果一直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在希望破灭的时候,有些家伙说不定会堕落成和恶鬼一样的怪物……那么就连仅有的这些也会不复存在。
三日月宗近不想看见那种结局,所以他必须提前和一期一振说清楚。
即使本丸里其他刃来问他,他也会给出一样的答案,但一期一振尤其需要知道这个事实。
即使未来的某一天有些刀因为愤怒和恨意而疯狂报复,最少也有人会保护那个孩子……也是保护他们曾经想要的未来。
在最低谷的时期,想要和仅剩的同伴一起好好活下去的愿望。
“我明白了。”一期一振说。
他向三日月宗近道别以后转身离开,月光落在肩头,忽然就压垮了粟田口家长兄的脊梁。
虚无的存在一下就有了重量。
一直以来他都拼命地努力去工作去忙碌一直不叫自己闲下来,也不怎么愿意去细想那些事情。
一期一振一直不怎么叫小孩的名字,即使肉眼可见的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其次是五虎退,但他总是……不想对他投入太多感情。
名字是有力量的,知道真名的妖怪可以把人类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叫他从此在世界上消失。
有了名字的物件在天长日久中都会有感情,更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怕自己一天一天地真正地把那孩子当成和其他的弟弟一样的存在,从此无法割舍。
既定的那天到来的时候他怕自己会下不去手。
人类是会长大的,早晚有一天小孩会长成大人,然后渴望自由,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但一期一振不能接受他离开,即使只是离开这座庭院,即使还会回来,也不行。
所以他总不肯叫饭饭的名字。
如果有一天小孩长大了想要逃走了,他就能把审神者当做物件一样好好收藏起来,而不会心软放开手。
让审神者自由,也就是放弃了……这里的全部。
包括他自己,包括他仅剩的弟弟,包括这些同伴。
这座庭院很大,大到能叫一个孩子轻易地迷路,让他们找了好久。
这座庭院很小,小到关不住人类渴求的自由,他曾经失去全部,无望地等待消逝。
一期一振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月光,脸上表情迷茫。
那些枯枝依旧存在着,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有些碍眼。
如果有一天……新的审神者也想要离开这里了,他们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