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蹲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捡起墙角的书,慢慢走到门边往里看。
髭切正在翻箱倒柜,各种杂物都被拿出来扔在旁边,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笔记本,茶杯,花盆,奇怪的布袋……饭饭扒着门框,看他翻找。
过了好半天,髭切才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过来。”髭切冷冷道。
他把手里握着的一卷有些泛黄的纸张放在桌上展开,露出其中的几支毛笔。
墨块他懒得找了,所以直接在膝丸的柜子里拿了一瓶钢笔用的墨水,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笔,纸。”髭切指指那些打卷的薄纸,“还有墨水,会用吗?”
饭饭局促地用手指在抱着的书封面上摩挲着,在太刀极其有压迫力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髭切又开始觉得心烦了。
但即使极其厌恶人类,他也做不出莫名其妙痛殴小朋友的举动,所以髭切闭上眼冷静了一会儿,才指指桌子旁边的空地,“这是你的位置。”
他对面有坐垫,桌子旁边并没有,这里布置最初就没有设想过会出现第三个人的到访。
但髭切也没打算让新任审神者鸠占鹊巢坐膝丸的位置,所以只能让小孩自己想办法了。
站着也行,他不在意。
饭饭上前两步挪到桌子旁边,把书放在空位上,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了一支毛笔在手里。
髭切并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但看清小孩握笔的姿势时仍然眼前一黑。
“你在握扫帚吗?”髭切问。
小孩用眼睛明目张胆地偷看他,满脸都写着很好懂的害怕,把右手的笔换到左手,仍然是握木棍一样的姿势。
髭切再次闭上眼。
睁开眼时,毛笔又被小孩换到了右手,这次是握筷子的姿势。
髭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其实在召唤最初他也是一振性格算得上温和的老刀,毕竟在世间辗转了一千年……但现在他有些暴躁了。
只要视线一落到那与背叛他们的审神者一模一样的黑色头发上就会开始烦躁……髭切目光一顿,小孩抬起头,露出了有些泛红的眼眶,眼泪将落不落。
这倒是他从未在审神者脸上见过的表情,他刚刚出去的时候,眼前的小孩就蹲在墙角哭泣。
沮丧的可怜模样,叫他莫名想起了某个已经消逝的弟弟,好像叫做……腿丸吧?
【不不不兄长我叫——】
……叫什么来着?
“看清楚。”髭切从桌上挑了一支毛笔握在手里,“我是怎么拿的。”
小孩仰起脸,黑眼睛落在他的手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模仿着调整动作。
“对。”髭切说,“放下,然后重新握一次。”
他松开了手,毛笔顺着修长的手指滚落在桌面上。
饭饭学着他的姿势松手,毛笔也滚了下去,两支笔在桌上会面。
但髭切并没有再次拿笔的打算,只静静看着他。
小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不好,他刚刚……没有记住!
“快啊。”髭切说。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给小孩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饭饭捡起笔,回忆着刚才的手势,捏着它,又偷偷拿眼去瞟髭切的表情。
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只是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的……嫌弃?
“算了。”髭切说,“爱怎么拿就怎么拿吧,然后蘸墨水,在纸上把阵法画出来。”
饭饭如是照做。
“少蘸墨水!”
“力道控制住,别画得……我不是说了别画得歪七扭八吗!?”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髭切只觉得头久违地痛了起来,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橘红。
小孩把手里握着的笔啪嗒放在旁边,窸窸窣窣拿起最后一张纸举起来,纸张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他,“髭切殿……”
本来就不大的房间,眼下只有小孩立足的一小块地方还是干净的,地面上滚满了被揉成一团的纸,每一颗纸团被扔出去之前都被灌注以愤怒。
饭饭很是忐忑,因为这是最后一张纸了。
良久,他才听见对面的人用稍微喑哑的嗓音说,“勉强能用。”
小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把纸翻过去自己反复欣赏,举得高高的。
髭切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得收回一些成见,眼前的小孩子与曾经的审神者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除了都是人类以外,完全是云泥之别。
现任是泥。
如果三日月宗近知道他给出的评价的话一定会相当欣慰,两振平安老刀竟然在告别战场的许久以后再一次达成了相同想法。
审神者实在是一根难以回收的朽木。
即使都是优秀的脾气温和的老爷爷级别的传世名刀,但任由他们再厉害侍奉过再多风姿各不相同的主君,也无法在这个孩子面前讨到好处。
他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即使有一些小聪明,也难以弥补文盲带来的鸿沟。
历数源氏历代家主,髭切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笨孩子。
笨孩子还在对着光反复欣赏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废了一沓宣纸才画出来的唯一一张被老师放了海才勉强看得过去的除尘术式。
“别看了,试试。”髭切说。
饭饭把宣纸重新放在桌上,用小手把它四面卷起的边角都铺平,抬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髭切。
又是一副很好懂的“我不会快教我”的样子。
“跟我读一遍,同时需要把手按在这个位置输入灵力。”髭切站起来,伸手点了点阵法核心。
饭饭立刻把手按上去,继续看他。
“清风……”髭切垂眼看着书上的文字,哑声诵读。
他读半句,小孩便也跟着读半句,直到简短的句子被完整地读了出来,纸上的阵法却没有半点动静。
“……”髭切握着书的手背青筋暴起,“你注入灵力了吗?”
小孩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重、来、一、次。”
髭切手里的书卷被捏扁了,极力克制才没有把它丢到小孩蠢笨的脑袋上。
但好在第二次一切顺利,孩子稚嫩的诵读声结束时,纸面上有细微的光芒一闪而没。
被溅上墨汁的桌面一下就变得干干净净,连同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过的灰尘一起,大约一平方范围内的区域都变得纤尘不染。
成功了!
饭饭抬起手,原本绘制着阵法的纸张上的墨痕已经黯淡下去,变成一种灰白的颜色,他把那张纸捡起来捏在手里,继续翻来覆去地看。
好神奇!真的变干净了!
门外远处隐隐传来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饭饭扭头看向敞开的大门,看见枯枝分割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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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
“你可以走了。”髭切说,“这些东西也带走,把地上收拾了。”
最好以后都不要再过来,他看见蠢货会头疼。
饭饭把那张用过的除尘术式对折起来夹在书里,又把书堆起来。
捡起一个纸团展开把桌子上的毛笔卷进去,放进衣服兜里,墨水瓶子盖上拧紧,放进另一个衣服兜里。
地上的纸团……饭饭纠结地看着它们。
要是有一个塑料袋就好了,他可以把纸团全部塞进去,然后拿去厨房给烛台切光忠引火。
“行了,就这样吧。”髭切说,“快走。”
多待一秒都是对他耐心的挑战。
小孩抱着书哒哒走出门,临了又回过头看他。
饭饭犹豫着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髭切殿,讨厌我吗?”
髭切的回答平静而果决,“对。”
准确的说,是恨。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他和前任审神者一样都是人类,便足够让他仇恨。
刀活了一千年,很多事情都应该释怀了——髭切曾经常常这样说。
但真的当随口的打趣再也没有一个人反驳的时候,当回过头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
他果然还是……没办法释怀。
身上整洁挺拔的纯白装束,原本是象征着极化刀的特殊荣耀,是他们完全信任并忠诚于审神者的象征。
A00108号本丸拥有极其靠前的编号与强大的审神者,以及整整一个刀帐的极化刀,他们中的每一个,曾经都是陪伴在主君身边出行时会被艳羡的存在。
强大的主君该配强大的刀,曾经的髭切如此骄傲地认为。
但强大的主君不需要刀,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局……他呢,恨着那个人,也恨人类,恨门外那个连哽咽声都叫他讨厌的人类小孩。
人类的存在就足以让髭切感到不适。
所以他从未与他主动接触过,除了第一天,他想试试把那个脏孩子绑去万叶樱下尝试他的血是否能唤醒这座本丸的刀帐,又是否能……让他的弟弟回来。
但他太弱小了,弱小到即使一期一振让他契约了刀帐,身上也毫无主君的威仪。
膝丸也始终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髭切原本早就该走了,但那天见到万叶樱再次开花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回来了。
万一呢?他想。
再等一等,等到灵力充足的时候,说不定他就回来了。
他见到五虎退身后重新出现的小老虎的时候更加笃定这个猜测,如果新的审神者更强大一些,消逝的刀说不定就能再次被唤醒。
所以他即使极其不耐烦了,也强压下戾气去指导这个在他看来蠢钝至极的孩子。
万一呢?
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万一呢?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饭饭最后看了眼静静坐在桌前的髭切,转身走了。
好吧,果然不是错觉,即使帮助了他,但是髭切是讨厌他的。
大人真是复杂……明明讨厌他,却也只是骂了一句就耐下性子教他,以前流浪的时候饭饭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大家都说那种人叫什么来着……嘴硬心软?
但是髭切似乎并不是这样,饭饭在回廊的转角往回看,瞥见纸团被一颗颗扔出门。
髭切殿大概是真的讨厌他,但是又到底为什么要帮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