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抱着书在本丸里转了几圈,最后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庭院的构造很复杂,最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千篇一律的空着的房屋与一模一样的回廊,连庭院里铺的白沙都是同一种色彩。
本来是想找三日月宗近继续教书上的基础术式的,上午他只教了他第一页的那个除尘的术式,但饭饭还是有些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要先使用任意媒介画出阵法图纹,然后注入灵力……在哪里注入灵力?任何位置都可以吗?
抱着书坐在回廊下,小孩晃荡着双腿念叨记住的那几个晦涩拗口的词汇,风吹拂着院里的水,荡起涟漪。
“清风、污秽……”饭饭念了一遍,盯着书上只有轮廓熟悉的词语,又有些迟疑地把词倒过来又念了一遍,“污秽、清风?”
他用回廊里掉的小树枝蘸着廊下的水在身边的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和书上一样的阵法。
因为是入门术式的缘故,构成相当简单,只有几根纵横交错的线条和一些字符。
但无论是笔直的线条还是那些繁复的字符,都给小孩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他的手太短太小,算不得稳当,画出来的直线也自带弧度。尽管努力照着书上写的内容去对着一笔一笔地画了,字符也仍然高矮胖瘦分布得很别致。
完全看起来是两种东西。
饭饭一手抱着书,一手捏着树枝,看着地上的阵法表情相当为难。
他都分不清到底是阵法错了,符文错了,还是口诀错了,亦或是全都错了。
但饭饭觉得不应该轻言放弃,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画得完全不对的阵法就用手掌抹掉,然后蘸水在干燥的地板上画。
一边擦一边画,不知不觉他就离放书的位置很远了,身后的地板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水痕。
终于,他觉得自己画对了,线条是前所未有的工整,饭饭把手掌按在大概是正确的位置,大声念,“污秽……”
“咔啦。”
嗯?
饭饭疑惑地眨眨眼,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地板上的线条。
除尘的术式,发动成功是会“咔啦”地响一声吗?可是刚刚的声音,怎么听都像是开门的动静……
髭切扶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爬在地板上研究手指的小孩子。
已经忍了很久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他门外叽里呱啦说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原本不打算理会的,但是一直没有停过,而且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近。
“滚。”髭切说。
从哪来的滚回哪里去,粟田口的部屋和三条部屋按理说都距离源氏的房间很远,天知道这个人类是怎么摸到他这里来的。
五虎退也没有跟着……太刀的目光逡巡一圈,落在呆呆愣愣看着自己的小孩身上,也看清了他戴着的属于烛台切光忠的眼罩。
髭切后退一步,重新咔哒一下把门关上。
饭饭眨了眨眼,立起身体坐在腿上,仰头看着合拢的房门。
刚刚那个好像就是上午他们见到的那个很冷漠的大哥哥,原来这里是他住的地方。
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喜欢他……饭饭捡起地上的书,走回一开始坐的位置,把另外两本书也捡起来抱在怀里,走了。
他原本以为这里没有人住,因为这个院子里很多房间都是空的。
但是既然已经打扰到了原本的住户,他再打扰下去好像,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饭饭吧嗒吧嗒走,又绕过好几个回廊,最后站定脚步,目光落在地板的水渍上。
他又回到了原地。
饭饭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只是把脚步声放轻了,这次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过了几分钟,站在同样的回廊里,小孩盯着地上的水渍,比上一次走过来时的痕迹淡了一些,应当是水分蒸发掉了。
这座庭院……像迷宫一样,特别大。
所有的装潢都一模一样,回廊转角也都一样,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因为当时脑袋里在想着怎么才能变厉害的事情。
饭饭耷拉着脑袋,在远离那扇门的角落里靠墙坐下来,把书放在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脑袋放上去,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盯着地板。
他想哥哥和退哥了。
还想做饭给他吃的烛台切光忠,想给他缝衣服的歌仙兼定,会笑着摸他脑袋的加州清光……小孩扭过头,闻了闻衣袖。
粗糙的缝线蹭在鼻尖,有一点午饭的味道,袖子上沾着一小片干燥的菜叶。
三日月宗近也很好,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吃糖,还会教他读书,一句一句给他讲故事,就算被气得直揉太阳穴也没有骂过他一句。
所有的大家,他的家人们,每一个都对他很好。
即使不那么喜欢他的大和守安定,也并没有骂过他。
饭饭是流浪的孩子,他接受过很多陌生人的好意,也见过许多恶意,挨过许多骂。
野生的小动物呢,要坚强地把眼泪咽下去,谁骂他他就要呛回去,谁打他他就要狠狠地咬住对方的手,死也不要松口。
只有豁出命不要的勇气,才能吓跑那些远比他强大的大人,才能保证他能好好地,一个人生存下去。
可是自从进入这个庭院以来,除了第一天的最开始,饭饭没有再被苛责过,也没有被骂过。
所有人都对他好,会对他笑,会给他洗澡。
穿干净的衣服,吃热乎乎的饭菜,有泡着梅子的热水,有放在盘子里的方糖。
饭饭把手掌摊开放在面前,看见上面已经愈合的疤痕只剩下一条红线,摸起来稍稍凸起,痒痒的,已经不疼了。
小孩把脸凑了上去,轻轻地蹭了蹭那道疤痕。
那天他真的很害怕很害怕,担心会被杀死,即使被他咬住也没有表现出愤怒的大人只有哥哥一个,他还有刀,但那刀却并不是用来杀他的。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流浪的饭饭有了家和家人。
小孩很喜欢掌心的这道伤口,它的存在总是在无数个惊醒时的夜晚提醒他,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按在上面时可以摸索到凸起的触感,和一点点痛,它用自己的存在提醒他,饭饭是有家的小孩子。
饭饭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把自己抱紧了些。
嗯,他是有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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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等家人们来找他,像他见过的那些大人们寻找他们的孩子一样。
忽然,面前有一道影子落下,挡住了阳光。
“哪不会。”青年的声线甜软,语气却淡漠,“说话,听得见吗?”
饭饭在袖子上擦干净眼泪,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了髭切的样貌。
背着光,他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是个很小的孩子,此时头发乱蓬蓬,眼圈红彤彤。
饭饭吸了吸鼻子,克制住说话时颤抖的嗓音把书伸过去,“这、这里。”
“除尘咒?”髭切皱着眉读出书上的字,“这么简单的术式,你都不会?”
太没用了,他怎么能指望这种人类可以唤醒膝丸?
“嗯。”小孩小小声的回答,“月亮哥哥教过了,但是我没有记住,对不起。”
“……”髭切皱着眉,有想回去立刻收拾包袱走人的冲动。
他为自己刚刚觉得眼前的小豆丁说不定能唤醒膝丸的想法感到羞愧,完全是在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大哥哥,我要怎么叫你呀?”小孩仰着头看他,“你也看得懂这个,对不对?”
山姥切国广说过,庭院里有两个人知道怎么修炼灵力,一个是三日月宗近,另一个似乎就是眼前的这个冷漠的大哥哥。
他好像叫……叫什么……小孩努力思考,听见对方冷淡的声音,“髭切,别叫我哥哥。”
他的弟弟只有一个。
饭饭眨了眨眼,想起五虎退的称呼,试探性地喊,“髭切……殿?”
髭切并没有反驳,似乎是默许了这个称呼,只是低头翻看着那本简单装订的《灵力入门术式》。
和三日月宗近同样是平安京时期老刀的髭切可以看懂唐国的文字,源氏家族中也曾经出现过许多阴阳师。
他对术式并不陌生,甚至比起三日月宗近还要熟悉一些,这本册子上记录的确实都是一些相当浅显的阵法。
“再画一遍。”髭切说。
饭饭愣愣看着他,等到青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烦才终于大梦初醒般从地上爬起来,哒哒跑去捡原本丢在地上的树枝。
蘸着水,饭饭努力照着记忆以及地板上最后一点痕迹把阵法画了一遍。
髭切只看了一眼,便嗤笑一声随手把册子扔到地上,“重画。”
小孩楞楞地看看地板,又看看他,伸手把册子捡起来翻开第一页,小心翼翼把摔折的书页展开铺平。
有了原本作为参考,他画的阵法的错误就很明显了。
少了两条纵线,符文也画错了。
其实应该是写出来,但是学历停止在幼稚园的小孩还不会写字,更别说结构更加复杂的繁体字,他只会画。
饭饭站起来换了个位置,重新给木棍蘸上水,抿着嘴唇继续从上到下开始一条一条画线,等画好了线条,再一个一个对照着在相应的位置上画上字符。
终于画完了,他抬起头看向髭切,想在对方脸上找到一点点赞许,但只看见满脸的冷漠。
“画的什么东西。”髭切冷冷道,“跟我进来。”
他转身大步走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