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的日子仍然是老样子。虽然在凝翠寺的时候,三姑娘与宜妃娘娘亲近无比,但七皇子遭刺杀那一次之后,彼此就疏远了。如今宜妃娘娘成了皇贵妃,孟家反而没有在鸡犬升天之列。翡翠的性子像极孟老太君,一样硬气,绝不会觉得可惜,只是有时候也会想像孟老太君一样自嘲地开个玩笑:也许孟家就是没有这个运气吧。
当然也不是不生气的,尤其在世态炎凉面前。梁家大房新生了个小少爷,是梁静姝的侄子,也就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的侄孙。这样近的关系,洗三并没请孟家的人。偏偏孟二奶奶不争气,自己还备了重礼去了,连主桌都没坐上,灰溜溜地回来了。还是翡翠知道了,瞒着没让孟老太君知道。
梁家这次春闱其实也没什么出色子弟。用孟妙常的话说,梁家一家子男子加起来,不如梁静姝一个人的文采。
但孟家走丢了孟容曜之后,何尝不是一家子男的加起来不如一个柳无忧呢?
没落尽管没落,日子还是要过,而且要认真过。春日宴席多,几位庶出小姐都要照料。孟二奶奶惯常是一毛不拔的,翡翠只能努力周旋,一边尽量逼着官中出钱,不让孟二奶奶逃掉责任,一边也从孟老太君私库中尽量拿出来补贴着。毕竟几个姨娘也都是目光短浅的,不怎么照看女儿们。
柳无忧闭门写书,还好有三小姐。越是这样艰难的时候,越是显出女孩子互相照应的好处来。有许多翡翠想不到的地方,她都帮着描补了,还常常自己拿出来垫着。就连孟琼华被梁家抛弃之后,有一次没有赴宴的衣裳,她也帮了一次,孟琼华经过这一番之后,竟然也懂事不少,不再像以前一样自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已是三月中,春暖花开,夜更短了,所以睡不着也没什么。翡翠睡前是照常要巡视华堂一遍的,关照一下上夜的人,让小厨房给婆子们安排热汤,又调停了一下两个小丫鬟为了关窗吵架的事……才回到自己房间,昏昏睡下。
她是被忽然惊醒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枕头下,自从孟三奶奶那一回之后,她还是有点怕的。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她本能地想叫喊。反应过来那是谁之后,反而倔强地抿紧了唇。
春三月,桃花盛开,夜风都是带着暖的。整个华堂都在酣睡,只有霍大人在这夜闯闺阁。
“霍大人也太大胆了。”翡翠不是不怕的,所以更要显得冷漠:“我以为上次已经和霍大人说得很清楚了……”
霍怀恩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春日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亮他的轮廓,连在暗中也这样让人惊心动魄。翡翠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乱,扶了床栏几下才坐起来。锦缎背面冰凉,上面的花在暗中开得葳蕤不断。
“是翡翠姐姐觉得说清楚了。”他这样回答翡翠:“我可没答应。”
他又开始叫翡翠姐姐了,翡翠本能地觉得有点软弱,所以更要冷酷。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生硬地道:“这里不是霍大人该来的地方,请霍大人回去,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用不着,我问清楚一件事就走。”
“霍大人明天白天再来问……”
翡翠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霍怀恩骤然凑近来,床帐上的流苏拂过他额头。翡翠连忙往后退,打翻床头的灯盏,但霍怀恩眼疾手快,直接扶住了。
灯光如豆,照在他眼睛上,翡翠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这么近地看到这双眼睛了。
他说:“我有一事不明,所以要请教翡翠姐姐。既然翡翠姐姐已经跟人婚期将近,那应该是合了庚帖的,不知道庚帖在那里?”
翡翠立刻抿紧了唇。
“我没有必要给你看……”
“我猜,一定放在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但也不会藏得太深,应该就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霍怀恩一边说,一边靠近:“也许带着一把锁……”
他往前靠,翡翠就往后退,直接退到贴墙坐着。枕边的螺钿箱子硌在她背脊上,有些痛,但她一声也没吭,而是试图挡住它。
霍怀恩直接伸手就抽走了那箱子。
“霍怀恩!”翡翠顿时急了,伸手去抢,但哪里沾得到霍怀恩的身。霍大人一闪身就退到了窗边,将箱子高高举起,翡翠道:“还给我,我要喊了!”
“好啊。”霍大人的神色疯狂得很:“喊得大声点,让所有人都来听听,我也正好讲讲,翡翠姑娘是怎么玩弄我的感情,一面说着我调戏她,一面自己在外面订亲。你深夜和我夜不归宿的时候,怎么不管我的名声,怎么不说是谁在调戏谁?”
“你别发疯。”翡翠气急。
是官家把他惯坏了,这世上只有女子顾惜自己名声,他竟真还委屈起自己的名声来了。早该知道的,官家的徒弟也不是好惹的,觉得天下所有好事都该归他们,什么没得到都算他们吃亏……
“那翡翠姐姐是铁了心要始乱终弃了?”霍怀恩反问她:“跟我纠缠那么久,说什么扎根不扎根,我真扎根了,翡翠姐姐转头就去嫁什么朱雀门的守卫了?”
翡翠的拙于言辞,这时候是致命的,只会抿紧了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来:“你喝酒了?”
“不喝酒我还不会来呢。”霍大人难得善心大发,留了一段时间给翡翠姐姐辩解:“翡翠姐姐这是认罪了?”
“没有的事。”翡翠立刻反驳道:“我没有戏弄你。”
“那说亲是怎么回事?”霍怀恩追问。
翡翠又开始露出那宁死不开口的表情。
霍怀恩无奈一笑,道:“好吧。”
翡翠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想要阻止,霍怀恩已经直接拔出剑来,将小箱子的锁一斩两断。抄家是捕雀处的拿手本事了,霍大人直接将打开的小箱子往床边的桌上一扣,里面的东西全掉了出来。许多零碎玩意,多半是钥匙,也有玉佩当票之类,最下面俨然是一张红色的庚帖。
“霍怀恩!”翡翠急得满脸通红,上来就抢,被霍大人一只手就制住。霍大人举起这张庚帖,对着窗外的月光细看。
看得出是合婚的庚帖,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张。当然不是那什么朱雀门守卫的,是翡翠自己的。如果庚帖只剩一张的话,那多半婚事是告吹了。
但这还不是铁证如山。
真正的证据,是霍大人对着月光看见的。霍大人常年审案,练就鹰隼般眼力,看清楚红色帖子上翡翠的生辰,也看得清生辰下写的小字。
也许是她曾经深夜无数次拿出帖子来看过,觉得上面的生辰有点空,也许是因为翡翠姑娘已经明白这帖子上的生辰会一直孤独下去,所以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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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会读书的人,所以字很幼稚圆钝,和她的人一样,一板一眼的。
崇微二年,五月七日,子正三刻。
那是他的生辰。
霍大人这样的人,有三分的痛,就叫成了十二分,是跟官家学会的坏本领。但翡翠这样的人,有十二分的痛,也不愿意表达一分。深夜独处,夜不归宿,哪里是伤了霍大人的名声呢?是伤了她的。
朱雀门守卫,自幼认识,虽然是霍大人看不起的寒微之家。但至少也是正头娘子,孟老太君不会亏待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走到庚帖的地步,是翡翠自己叫了停。
她是老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子,也最固执,也最传统。许了一个人,就不能再许一个。她选了霍怀恩,即使霍怀恩从来没有选她。不过是玩笑,不过是调笑,不过是叶公好龙,但她不是开玩笑的人,她说不了假话。有过夜宿,有过独处,那就是许了人。她许的不是霍怀恩本人,不是名节,不是悠悠之口。是她自己心中的原则。
女孩子一生的婚事,终身的寄托,她没有许给别人,她许给了他。
她只和未婚夫婿夜宿独处,最后不是夫婿也没关系,她一个人过这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许久没说话。
他像是要笑,又像是为她深深地伤心。官家为什么向宜妃娘娘投降,他明白了。是世上最自私的天子也没关系,总有一个人,你会心疼她,超过你自己。
但翡翠不知道这一点。此刻这秘密被暴露在月光下,她脸色惨白,如同被捕获的小动物,最后的尊严也荡然无存。有明亮的痕迹从她眼睛流下来,霍大人本来准备说话,直接愣住了。
她哭了。
霍怀恩一瞬间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我该死,”他连忙放下庚帖,认真给翡翠姐姐认错,“是我轻浮浪荡,是我不学好,是我让翡翠姑娘患得患失,才走到这局面,都怪我。”
翡翠没有错怪他。他知道,他都知道:翡翠的挣扎,翡翠的自尊心,和翡翠对他的情意。翡翠没说错,他们这种人,就是喜欢欺负最亲近的人,像恶劣的狗,谁对他们最好,就承担最多的得寸进尺,被咬得遍体鳞伤。
但有一句话她没说过。他们这种人,从根子上就坏,一辈子也改不好。最终的方法,也不是要他们改好,是他们遇到一个人,看她哭,就比看自己伤心更重要。到这时候,也许他们会从那些无可救药的恶习里,生出一点点人性来。
他这一生恶习难改,但也可以为她做一天的好人。
“庚帖我拿走了。”他认真逗她笑:“翡翠姐姐太不讲规矩了,霍家虽然家风不正,也还是讲礼节的。我们家的规矩,都是男方来提亲。翡翠姐姐要是再想对我始乱终弃,这就是现成的证据。”
翡翠气得瞪他一眼,霍怀恩笑着拥住了她。
“早在凝翠寺,有句话就该说的。也许说了,翡翠姐姐那时候就不会拒绝我了。”他凑在她耳边,认真告诉她:“从来没有什么调戏,我敬重姑娘,如奉神明。”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多么心软,最严肃的人往往最好骗。他早知道她玉做的外壳下面是柔软的心,只是一层层剥下去,终于也到了今天。
言语在这时候都失去了意义,他直接俯身下来,亲吻了他的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