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待月西厢记写得温柔旖旎,但翡翠姐姐还是很守礼的。最大的让步,也不过是让喝了酒的霍大人在她房间的睡榻上歇一晚,等到天明,再规规矩矩去拜见老太君。
霍大人浪荡这么多天,总算安稳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发现翡翠已经端了水来,又端了早饭来,显然是没料到霍大人这么能睡,也没有叫醒他,而是蹲在他榻边,认真看他的脸。
霍怀恩笑了一声,直接伸手一勾,揽住翡翠的腰。上次就想说了,她简直轻得像片羽毛,直接被他一滚身就抓到了榻上。翡翠姐姐哪受得了这个,立刻就开始打他,道:“快放开,我生气了。”
“陪我待一会儿。”他认真抱怨:“头好痛,昨天喝太多酒了,韦思谦那家伙,什么马尿都敢拿来喝。”
翡翠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知道痛就好,以后看你还敢不敢喝了。”
但她也是嘴硬心软,其实早预备下醒酒汤,放在榻边。见他不放手,只好自己欠着身子去试图端起来。霍怀恩也是坏,等她快够到的时候,忽然又把她拖了回来。翡翠忍无可忍,又给他头上敲了一下。
“好痛。”霍大人又开始抱怨。
“我刚刚就想问你了。”翡翠认真审他:“你脸上怎么了,怎么额头上有伤,嘴角也青了。”
她一面说,一面认真检查他脸上,捏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翻过来翻过去地检查。霍大人难得这样配合,任由她把自己当个刚到手的大玩具。
阳光照在她脸上,专注的神色温柔极了,被指尖碰过的地方,仿佛也没那么痛了。
官家在凝翠寺为什么那么快投降,霍怀恩明白了。也许只为了宜妃娘娘可以摸着他的脸,说一句“圣上瘦了”。霍大人有样学样,哪怕为这个挨一巴掌也值得。
“都是萧承泽打的。”他立刻开始告歪状:“整天跟疯子一样,没事就打人。我腰上还被他打青了呢,给你看。”
他掀起锦袍就要给翡翠看,果然被翡翠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
“别发疯,快起来收拾了,等会在老太君面前不准乱说话,如今家里乱极了,离不开我,我想着先别公开……”
翡翠姐姐认真跟他说着话,他却有点走神,把翡翠教训他也当作一幅画来欣赏。忽然皱起眉头道:“什么声音?”
霍大人整天笑萧承泽耳朵灵得像猎犬,其实他也不差,隔着院墙就听见外面敲锣打鼓。
翡翠等到那声音到了侧门才听明白。
一般人客往来,都是先拜会孟三爷,因为孟二爷外放不在京中。要是女客,就见孟二奶奶,没有人会直接往华堂来,一般客人,也没有资格直接来华堂让孟老太君接待。
只有一种很罕见的情况,会直接谒见老太君。翡翠心中有一丝预感,只是不敢相信,匆匆带着霍怀恩走到侧门,远远看见那支队伍铜锣开道,鼓乐齐鸣,喧哗热闹,喜气洋洋。一见霍怀恩,大概以为他是这家的主人,已经齐齐拜下去,个个嚷道:“恭喜恭喜,孟家大少爷孟容曜,得中会试第一名,光耀门楣,请爷的赏!”
看门的婆子,和小厮丫鬟都愣住了,早有机灵的,已经一路朝华堂跑了过去,嚷着:“老太君,天大的喜事,报喜的人来了,咱们家大少爷中了会元!”
春闱会试第一名,称为会元,是三元及第的第二站,紧接着便是殿试,虽然官家心意难以揣测,但至少已是进士,又是会元,名扬天下,仕途亨通,已经近在眼前……
翡翠也又惊又喜,连忙让人放赏,自己也往华堂跑去,回头看见霍怀恩眉头微皱,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霍怀恩带着她往华堂走,沉吟道:“我只是在想,孟容曜怎么进的京,我们搜遍了京口和附近的荒山,怕他受伤,还让人留意医馆,又在进京的各处门口埋下暗线,就是怕他不敢和官方联系,和霜纹两个人上京遭遇不测……”
原来霍大人并没把案子交给韦思谦,还这样头头是道。
翡翠只当他是在思考自己的错漏,安慰道:“没事的,只要回来就好,如今得中会元,更是好事……”
彼时两人已经走进华堂的庭院。华堂里早已是一片欢腾,婆子丫鬟都欢欣鼓舞。孟老太君也早被宋妈妈搀扶出来,看见翡翠,不敢置信地问:“真是容曜中了会元?”
“老祖宗还担心呢,听这声音,不是和咱家大爷当年中进士时一模一样吗?我听着还更热闹些呢……”宋妈妈只管凑趣。
但翡翠感受到了霍怀恩的不安。
他微微摇头。
“不对,”他皱眉道,“就算孟容曜能回来,他的文章我看过,是正儒。这次官家点的主考官,特地选了王派的何尚书和罗太傅,他们一个儒道兼修,一个是最喜欢厚重的。孟容曜的文风,只怕中不了会元。况且他也没回京,这会元应该不是他……”
“那能是谁?”翡翠不解地问道。
孟老太君虽然自从上次后,私下对霍怀恩骂了一千句一万句“小畜生”,但对他的才干还是认的。听了这话,也惊疑不定,满庭中的喜悦都因为这缘故凝滞下来。
只有孟妙常反应了过来,看向了身后。
春三月的阳光温暖,满庭花树盛放。这世上的文章诗词,都把女子比作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宜室宜家,梅花傲骨,菊花隐逸,杏花是绿叶成荫子满枝。就连《秋水记》灵感来源的原句也不例外——“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来来去去,也只是花中第一流。
而她从进京第一天开始,就如同一棵树。
明亮的阳光中,柳无忧缓缓走下台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书中写过毕竟是纸上谈兵,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不如凤奴从容,总归有些畏惧。但颧骨上微微的红,如同烧灼的火,证明她冰层的外表下也有野心在熊熊燃烧。
她说:“是我。”
-
孟老太君勃然大怒。
翡翠和孟妙常都没见过她这样生气,整个人都气得发抖,当然第一时间是问责任:“无忧和三丫头天天住在一起,无忧去贡院那么久,一定是三丫头帮着瞒了。”
孟妙常无话可说,也只能跪下来道:“我想着无忧妹妹一身才学,不能白放着。”
“不能白放着,就去送死?”孟老太君满头白发颤颤巍巍,指着柳无忧道:“你给我进去,你们把报喜的人打发了,这事以后谁也不准再提。既是容曜考的,就算在他头上,他自己非要惹出天大祸事,开了个好头,赶不回来,现在连无忧也拖进去替他填这个坑,就让他自己去顶,殿试缺席也是他该的。”
这是老人家偏起心来,也不管青红皂白了。翡翠也无奈道:“老祖宗,霍大人还在呢。”
霍怀恩这时候会装老实了,双手一摆:“我什么都不知道,捕雀处不管殿试,殿试缺人也不关我的事。”
他是把老太君哄开心了,柳无忧却不顺着台阶下。
“我不是想帮他填坑,就是自己想考。”她倔得很:“书中写的金殿对策终究是想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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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自己去试试是什么滋味。”
孟老太君被气得站都站不稳。
“你还记得,你父亲说过不准申冤……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让我怎么对你父母交代?”
“父母那边,我自会有交代。容曜哥哥也说,要是大舅舅有遗言,一定是叫他不得申冤,但他还是去了。我知道姨姥姥是疼我,所以担心我冒险。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愿意按我的想法自由自在生活,哪怕结局不如所愿,也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否则就算一生平安顺遂,我也只会觉得痛苦。”
“柳无忧见孟老太君只是摇头,索性一撩裙子,直接在石阶上跪了下来:“求姨姥姥成全。”
话已说到这地步,即使孟老太君再不赞同,也只能无奈摇头。
她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坐在宋妈妈忙搬来的椅子上,只剩叹息的力气。
“我就知道,这个家留不住你舅舅,留不住你父母,最后也留不住你。”老人家似乎彻底灰了心,只剩无力与倦怠:“想飞的鸟,我是关不住的。去吧,我只当又给赵家人白养了一场孩子罢了。”
这话说得不祥,偏偏又是事实。众人都忙上来劝,翡翠知道老太君心事,忙宽慰道:“圣上仁慈,连大少爷当众直言进谏都网开一面,姑娘是女眷,又是忠臣遗孤,想必也不会有大危险……”
不劝还好,这样一劝,孟老太君更急:“你看她那样子,比十个男孩子还倔,官家又是那样脾气,她能讨着好吗?”
众人劝都没用,翡翠也没法,一边的孟妙常却淡淡道:“我们再着急,也到不了御前,只能请霍大人多照应了。”
她这句话一出,翡翠就知道她一定清楚自己和霍怀恩的事落定了,顿时面红耳赤。
霍大人也不是好惹的,立刻笑道:“照看当然是要照看的,只怕拦不住。这样吧,要是官家问罪,我就把柳小姐偷出来,往萧承泽府里一扔,既栽赃了萧承泽,又保住了她。大家看好不好?”
翡翠立刻约束道:“霍大人,不要玩笑。”
其实真不是玩笑,霍怀恩的话已经很明显了:都到这时候了,大家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吧,我自然会用尽全力,你家萧承泽难道坐视不管不成?
孟老太君却不管这些,只管拉着柳无忧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她小心回话,不准触怒官家。柳无忧是不说谎的人,始终不肯答应,只漫应着。
好不容易送出了华堂,翡翠姐姐亲自送到马车上,细心地给柳无忧安置好,柳无忧垂着眼睛看着她,两人一时间都无言。
“当初是我接姑娘来,如今又是我送姑娘走……”她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柳无忧却逗她笑:“这些天打扰翡翠姐姐了,也许没了我翡翠姐姐还少费点心呢。”
“胡说。”翡翠只管把暖炉安排好,垂着眼睛看炉里的炭,道:“其实我也知道姑娘和三姑娘最好,但有件事还是想问,为什么《秋水记》里连像霜纹的丫鬟也有,却没写过我呢?”
真成生离死别了,从来最宽容大度的翡翠姐姐,也有这一问。
“因为出色的小姐多,但翡翠姐姐是绝无仅有的,一旦写了,只怕满京的人都知道写的是孟家了。”柳无忧这样回答她。
翡翠也无奈笑了。
“油嘴滑舌。”
但说笑归说笑,最后还是要分离,她最后也只是认真握了握柳无忧的手,看着她眼睛交代道:“前路凶险,姑娘万事小心。”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