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90.常常
    七皇子遇刺的消息,天没黑就传到了宫里。

    霍怀恩接人没接到。捕雀处的消息是何等灵通,没多久就查了个水落石出,进去给官家回话,霍大人难得行礼跪下。官家也知道事不寻常,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启禀圣上,七皇子在凝翠山下遇刺,连同定国公萧承泽一起失踪,已经派出人手去找了。”

    官家周身像是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宜妃呢?”他只问了这三个字。

    “大雪封山,人上不去,娘娘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楚,但派上去的鹞子没有回信,只能等天亮再说了。”霍怀恩回道。

    官家许久没说话,旁边的曹保是不济事的,那么多娘娘送了那么多东西,但他就是没胆量在这时候宽慰一句。

    然后官家直接站了起来。

    曹保这时候倒是知道说话了,追着叫“主子,披上点衣服”,但官家理也没理,直接快步走出了明德殿,连鞋子穿的都是室内穿的绣龙纹的锦鞋。明德殿外大雪满天,管炉子的小太监见到官家大踏步走出来,都吓得连忙跪地行礼。曹保带着明德殿的宫女太监,打伞的打伞,拿披风的拿披风,递炉子的递炉子,追着官家浩浩荡荡走进了大雪中。

    好在官家要去的地方离明德殿不远,从来东宫都紧挨着官家的明德殿,毕竟至亲父子。

    东宫里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温暖如春,铺地的都是贵比千金的波斯地毯,都是凝翠寺没有的东西。太子正生病,躺在内殿的软榻上,皇后娘娘正端着碗喂药,他们倒是母子团圆了……

    外面一叠声通报,皇后对官家的到来并不惊讶。见官家一脚踹开行礼的太监,也只是垂眼道:“太子正病着,圣上有什么气也只等会再发吧。”

    皇后说着话,其实是端着药碗起身,准备行礼的。但官家直接一推,皇后娘娘连人带药被推翻在地。

    满室大惊,谁也不敢上来拦一下。只有太子从榻上翻身起来,直接挡在自己母亲的面前。

    官家神色阴沉,看着眼前已经与自己齐高的太子,和他身后跌坐在地上的皇后。

    “是你吗?”他直接问皇后,眼神里带着杀气:“我只问一遍,宜妃和元暻遇刺,是你做的吗?”

    皇后坐在地上,满头珠翠,带着珠宝戒指的手撑着地。手边不知道是打碎的药汁还是手被划伤的血迹,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昂着下颌,如同落难的凤凰一般。

    太子仍然挡在自己母后面前。

    “就算宜妃娘娘和小七遭遇不测,父皇也不该疑心母后……”

    “宜妃为什么会去凝翠寺,你的好母后心中清楚!”官家怒道。

    “圣上息怒。”满室伺候的人吓得瑟瑟发抖。曹保是没出息的,也跪在地上发抖,劝也不敢劝一句。都说天子雷霆一怒,是要见血的,谁也不敢上去做第一个送死的。

    只有太子仍然站着。虽然病弱,也仍然是和卢家人一样艳丽雍容的长相,如同卧病的凤凰,这样坚决地挡在自己母亲面前。

    他说:“请父皇息怒,儿臣知道父皇心急如焚,但也不能迁怒无辜的人。罚宜妃娘娘凝翠寺礼佛,是父皇亲自下的命令,关母后什么事?”

    就是当场给官家一刀,恐怕官家的反应也不如这一下大,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似乎都因为这句话晃动了一下。

    “好,说得好。”皇帝的眼神一瞬间从暴怒转为阴冷,如大火烧完,只剩下无尽的暗夜:“来人!让诏狱准备好牢房!召霍怀恩,动用捕雀处,给朕查一个水落石出!”

    -

    萧承泽到底是自小在猎场长大的,连带着整片京郊的地图都在他心里滚瓜烂熟,果然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了他说的那个投宿处。

    那似乎是个林中猎户的住处,只是两间简单的木屋,窗口透出一点光来。萧承泽让孟妙常带着七皇子躲在他身后,自己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见萧承泽穿着锦衣,又带着武器,不由得一愣,孟妙常连忙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着道:“老丈,我们两个是好人家出来游玩的,在林中迷了路,又带着个小孩子,想来投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这支金钗就权当谢礼吧。”

    她长得甜美又温柔,一笑起来,更是跟画上的仙女似的,老汉登时就放下戒备,有意思的是,老汉身后也探出个老太太,笑道:“既是迷路的客人,就快请进来吧,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这冰天雪地的,别冻坏了是正事。”

    不到半刻钟后,两人坐在木屋的火塘边,手中捧着主人热情塞过来的热汤。至于七皇子,在主人知道生了病后,已经把唯一的一张热炕让了出来,让他和衣躺在床上,又拿出草药来烧了一碗退烧的汤药,喝了下去,烧也退了一些了。

    国公爷仍然警惕得很,主人拿出草药来熬,他还要一样样问过药理。孟妙常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这时候,笑他一句:“国公爷什么时候开始懂药理了?”

    国公爷心虚的样子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耳朵微微有点红,道:“最近学了点。”

    孟妙常已经弄明白了。这家人姓吴,开门的是吴老汉,和吴婆子夫妻两个,原本是山林的猎户,也兼做些烧炭采药之类的生计,两人的儿子已经搬到城里住,娶了妻子,只有夫妻两个习惯了山林生活,不愿意离开这里,所以仍然依偎着在林子里住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欠缺。

    吴老汉比较寡言,但做事利落,脸总是板板的。吴婆子就性格热络活泼得多,一见孟妙常就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说长说短:“好俊俏的姑娘,前些天我们去京中看庙会,说是千百人里选出的女孩子,扮成观音娘娘模样,也没有你一半俊。姑娘几岁了?梳上头没有?”

    孟妙常应对人精一般的夫人们都如鱼得水,何况在这里,几句话就哄得吴婆子心花怒放,什么都跟她说了。又把这间房间都让给他们睡,自己和老头去睡隔壁儿子的房间去了,孟妙常自然是道谢不迭。

    萧承泽还是老样子,防人像防贼,见吴老汉出门抱柴,他也出去,道:“我去看看外面,你有事就叫我。”

    他出门还不忘把从靴筒里拔出的匕首放在孟妙常手里,孟妙常连忙掖好怕吴婆子看见,把他的手拍了一下。

    萧承泽微微一笑,这才出去。

    但他一走,吴婆子立刻就开始说起他来。

    “刚刚他在我不敢说。”吴婆子一把年纪还捂着嘴笑:“好俊俏的郎君,简直比庙里的二郎神君还俊几分。小娘子好福气,嫁得这样的郎君。”

    孟妙常吓得连忙摆手:“我们只是结伴游玩,还带着他弟弟呢。”

    吴婆子一副不信的样子,但也没跟她硬争,道:“只是这郎君性子好像不太开朗,总也见不到一个笑影子,可惜了那么好的相貌……”

    “他只是不爱笑,其实待人很好的。”孟妙常替他辩解道。

    吴婆子也附和道:“我看也是,方才你们烤火的时候,他一直替你挡着火星子,自己衣裳也不顾,找郎君还是这样的好。我家那口子也是这样的,年轻时候我们一起上山砍柴,他一天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轻得很,原来他一面走,一面托着我的背篓。那时候我就决心要嫁他,果然婚后就没吃过一点苦头……”

    孟妙常本来是哄老人家玩,听着听着也听住了。吴婆子见她神态,心中有数,忽然道:“小娘子是私奔出来的吧?”

    “什么?”孟妙常吓了一跳。

    “我一看你们就知道了。穿的都是好衣裳,又都细皮嫩肉的,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年轻人。明明这么般配,走到这一步,或是家里不肯,或是有什么隐衷吧?”吴婆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拉着孟妙常的手交代道:“我告诉你,女孩子有时候是得有胆量一点,先坐定了大事要紧。我们当初也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的,不然我爹娘早把我嫁到山外去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呢?”

    吴婆子还在倾囊相授她的经验,那边萧承泽已经回来了。孟妙常听得满脸通红,见他进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偏偏吴婆子一心认定他们两个就是私奔出来的,百般助攻,让出房间还不够,还搬出什么儿子结婚时的被褥,上面绣着大红喜字,连留的蜡烛都是红的。吴老汉还想交代几句,也被她拖走了,道:“傻老汉,别打扰人家相处,我回头跟你细说。”

    孟妙常被说得脸红如霞,还好有火塘里的火光遮掩,她只得用手背贴了贴脸,遮掩地问道:“外面冷不冷?”

    “还好。”萧承泽又在火塘边坐下来,扫了一眼炕上的大红被子。孟妙常顿时脸上发烧,解释道:“只剩这床被子了。”

    萧承泽“哦”了一声,又盯着红色的蜡烛看。

    孟妙常只得咳了两声,去查看了一下七皇子,回头见萧承泽盯着自己看,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你也生病了?”萧承泽问。

    孟妙常知道一定是因为自己脸红,想要解释,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也许是出去了一趟的缘故,他的指尖有点冰。孟妙常觉得自己的脸像烧了起来,像薄薄的皮肤里包着滚烫的水,他一碰她就有点往后缩。他反应却快,一下子把她的脸颊捉住了,如同他平时在猎场捉住那些小动物一般。

    “这里。”他说。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专心凝视着孟妙常,那种雪光般的清冷似乎消失了,只剩下让人失神的昳丽。

    “什么?”孟妙常心跳如擂鼓。

    “你这里有点红。”他一手捉着孟妙常的脸,一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

    “应该是被树枝抽了一下。”孟妙常只想逃跑:“不用上药,过一阵子就好了。”

    但萧承泽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常有这样的时刻,像是真的内心毫无波澜,连眼神也如冰雪般冷漠,但做的事却这样让人误会。

    孟妙常觉得自己像火塘边的雪,在他的凝视下软弱地一寸寸融化。

    “你什么时候长的这颗痣?”他皱着眉头问。

    这次指的是眼角。

    他自己的眼角也很好看,因为眉骨高,眼眶周围一圈像是有一道天然的阴影,眼尾的阴影拖出去,像江南水面行船留下的痕迹。眼神一动,就消失在水里。

    “可能是哭多了长的。”孟妙常道。

    萧承泽的眼神暗了暗。

    “你经常哭吗?”他问完这句之后,终于松开了手。

    他当然知道孟妙常是为谁而哭。

    吴婆子的愿景虽然好,却很难实现。这世上的情字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甚至也不像戏里那么简单,不是打猎的少年一眼就爱上砍柴的少女,不是跟着她走十里山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郴江围绕郴山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却始终也找不到办法,能移动他分毫。

    孟妙常于是起身去找姜来煮汤,定国公不是好郎君,但日子仍然要过。七皇子虽然喝了药,但到底受了寒,怕半夜又烧起来,煮点姜汤预备着总是好事。

    她坐回火塘边煮汤,发现萧承泽坐在那里,在玩一支箭,比普通的箭羽要短,上面绑着一枚像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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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的东西。他玩东西的时候手指总这样灵活修长,那支箭在他手指间游走,像一尾有了生命的鱼。

    “这是定北军的哨箭。”他见她感兴趣,于是告诉她:“放出去半个京城都能看见。”

    孟妙常也很聪明。

    “不要用。”她告诉他。

    萧承泽于是笑了,他不是真心笑的时候就是这样勾勾唇角而已,浅尝辄止,让人忍不住想要他真心地笑起来。

    火光映在他身上,他的白色锦衣漂亮得像凤凰的尾羽,他整个人都像落在雪里的凤凰,神色冷峻而漠然。

    “本来一开始就应该用的。但官家忌惮定国公府,要知道我留着以前军中的东西,又要起疑心。”他神色有点厌恶:“对姑姑和元暻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孟妙常本能地有点伤心,替他,替宜妃娘娘,也替此刻沉沉睡着的七皇子。

    “忌惮你这件事,对官家比亲儿子还重要吗?”

    “帝王心术,难说的。”萧承泽淡淡道,侧脸映着火光,他看着火焰的神色有些入了神,像在看着一只凶险的猎物,隐隐带着杀气。

    孟妙常想起七皇子,连忙查看了一下他睡着了没有。她倾身下去,头发垂在脸侧。睡着的小孩子往往更显小,她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萧承泽转过头去,安静地看着她的样子。

    她要是做了母亲,一定也像这样温柔。

    “我十四岁就知道这对老夫妻住在这了。”他忽然告诉孟妙常,也许是她替七皇子擦汗的样子太认真,心如铁石的定国公也终于说一点闲聊的话:“我以前打猎累了的时候,会在溪谷的那块大石头上歇息。看到他们在溪边担水,他们两个做什么都一起,连担个水也一瓢一瓢舀,慢悠悠做事,慢悠悠说话……”

    他往后就不说了,孟妙常于是替他补上:“那场景一定很温馨……”

    “所以我才让你喝他们的汤的。”萧承泽这样打断她的感慨:“应该没人会布局那么久。”

    孟妙常被他的防备心气笑了。

    但她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悄悄地把金簪子放在七皇子的枕头下面。直接给他们也不要,等走了他们再发现就没办法了。萧承泽看她这样,评价道:“你太心软了,孟妙常。”

    也许是这小屋里太暖和的缘故,孟妙常也难得想反驳一下他,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杀掉熊谷的熊,不是也想保护这对老夫妻吗?”

    萧承泽被问得一愣,显然没想到孟妙常会这么细心,也没想到她这样懂得自己,饶是国公爷向来冷得像冰,也有一瞬间的不知如何回复。过了一阵,才嘴硬道:“本来也是猎场跑出来的熊,我看不顺眼顺手就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孟妙常拿他也没办法,无奈地笑了,也学他叫自己名字,看着他道:“萧承泽。”

    她的眼神很温柔,让人想起春日的晚风,带着桃花的香味,暖洋洋的,像是要勾起人心头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让人心猿意马。萧承泽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中仍然随意地玩着那支哨箭。

    但定国公出口就惊人,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把他们送走。”

    孟妙常仍然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知道他说的是宜妃娘娘和七皇子。

    “就说他们死在这了。直接送到边关去,那里有我祖父的旧部,他们在那应该也能过得挺好的。”他仿佛在说一件喂马之类的小事,而不是把宫妃和皇子偷运走的滔天大罪。

    孟妙常抿了抿唇,想的竟然不是如何打消他这念头,而是知道这事做不成他应该会很伤心。

    吴婆子没有看错他,国公爷的沉默和责任感就连第一次见面的老妇人也看得出来。为了素未谋面的老夫妻可以花几天时间去杀熊,何况宜妃娘娘和七皇子是他在世上仅存的父系亲人。看他们母子分离,被官家折腾,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但孟妙常仍然也要劝他。

    “这是欺君大罪。”

    “无所谓。”他这样平静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定国公府过得好就是欺君大罪。”

    话是实话,但这样说出来还是太直接了。

    孟妙常也只能换个方式劝他。

    “但娘娘会伤心的。”

    “官家薄情寡义,有什么好伤心的?”萧承泽不以为然地道。

    孟妙常无奈地笑了。

    “不是这样的。”她认真教他:“不是薄情寡义就不伤心了的。况且那天大哥哥被放逐时你可能不在,没听霜纹说,女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你要让宜妃娘娘自己选。”

    萧承泽像是被说服了,许久没说话。他坐在火塘边上,手搭在膝盖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像多了许多他不曾有过的情绪。

    然后他问:“你也会为我伤心吗?孟妙常。”

    孟妙常也许说不出话来。

    是伤心的吗?这一场情拖得太久,以至于她都有些麻木了。有时候是开心的,像上次做梦梦见杏花溪,她趴在他背上,心跳如擂鼓,是十三岁的少女心事,梦里连他锦袍上花纹的触感也记得清楚,醒来也觉得开心。但很多时候也是伤心的,为他的不可动摇,为他甚至都知道他自己薄情寡义这件事。

    那潮汐缓缓涌来,而他是高悬的明月,一点也不肯为她坠落进海里。

    她说:“常常。”

    这一句话似乎也刺伤了他,因为他的唇很快就抿紧了。

    但孟妙常比他想的还要勇敢。

    “那你呢?”她这样反问他:“你也会为我而心痛吗?萧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