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怀恩讲完一番话,被赶到中庭看月亮。
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七皇子。
十三岁的少年,穿着蟒袍仍然有点不衬身,但气度已经起来了,小大人似的,问霍怀恩:“你又惹父皇生气了吗?”
霍怀恩顿时笑了。
不怪官家从他十二岁把他带在身边宠信,他甚至比宫中许多皇子都强出一截,是英武又俊美的青年,少年想象中的兄长模样,穿着锦袍,在覆盖着雪的中庭对着七皇子笑:“哦?七皇子逃课来关心我?”
七皇子立刻有点窘,但仍然强撑着道:“我跟太傅告病,太傅就让我提前回来了。”
霍怀恩又笑:“七皇子为我撒谎?怎么,怕官家罚我?”
七皇子立刻抿紧了唇,他性格像极了萧承泽,特别正经,所以不经逗,但权衡再三,还是认真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为我母妃说过话,才被罚上凝翠寺反省的。”
霍怀恩听得都好笑,可见人还是小的时候比较好玩,明明是和萧承泽一样的脾气,也能说出两句人话来。本来还想趁国公爷最近状态不好和他打一架的,想想还是算了,放他一马。
七皇子见他不语,以为说到他痛处。毕竟霍怀恩以前真是无上恩宠,以后要是没有了,还真是天上地上的落差。他想了想,安慰道:“没事的,父皇有没有生你的气,他只是有些害怕,你要体谅他。”
继“太子哥哥是可怜人”之后,这小家伙又出惊人之句了。怪不得钱贵妃、李贵妃和皇后联起手来要他死,他身上确实有种要成大器的感觉。像萧承泽一样的厚重感,遇到大事,谁来承担、谁来面对,自有定国公。天塌下来也是萧承泽先顶上,霍怀恩以前只觉得这种行为蠢,现在也渐渐意识到做这样的人自有意义。
官家说男子汉应该志在四海,应该醉心权力,其实不对,男子汉应当敢承担责任。霍怀恩稍稍承担一点,就能换来七皇子这样真心的感谢,做好人确实好玩。
可惜没机会告诉翡翠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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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泽却不知道自己获得了霍怀恩的认可,只管牛一样干活。一大早接了七皇子上山,也不怪他嫌弃宫里,一心想把七皇子也跟姑姑一样接出来。宫里危机四伏,到了宫外,只要他在,还是没什么人敢对这母子俩下手的。
七皇子和他两个人都是闷葫芦,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到了寺庙门口才问一句:“额角的伤看得出来吗?”
七皇子很听他的话,立刻掀起暖帽给他看,萧承泽摸了一下,觉得不算明显,这才算了,又问:“宫里现在没人欺负你了吧?”
“没有了,我跟父皇住在明德殿里,吃住都在一起。”
萧承泽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
七皇子心软,所以还替自己父皇说话。其实在萧承泽看来,寻常人家做丈夫、做父亲到这地步的,娘家人早就该上门去拆祠堂了。
定国公丈八的灯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也不管翡翠这个娘家人对他是什么看法,安置好七皇子,下山去接孟妙常的抬辇,到了那段叫“鲤鱼背”的路,仍然自己背过去,仗着下雪,一路背上了山,到了门口才放下来。
宜妃娘娘也是洒脱,在庙中预备下锅子,招待孟妙常和七皇子,又亲自布菜:“这是承泽打的鹿肉,你们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孟妙常听了都笑:“娘娘怎么在寺里吃起肉来了?”
“那让圣旨来训斥我好了嘛。”宜妃娘娘坦荡得很。
七皇子在旁边连忙道:“父皇不会的。他今天都没有拦着我出宫。”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还自顾自在那安慰自己母妃。只有孟妙常听得明白,认真给宜妃娘娘剥了个橘子,摆成莲花样子放在小碟子里。宜妃娘娘吃到一半,忽然发现,不由得笑了。
怪不得萧承泽出生前公主娘娘说想要个女孩子呢,看来看去,还是女儿贴心。
想到这里,宜妃娘娘再看对面那个闷葫芦侄子就更加不顺眼了,道:“等会雪停了,你带妙常去后山玩玩,那里有红梅花,折几枝让妙常带回去,四时节庆也没见你给人家家里送礼……”
“我要劈柴。”萧承泽直截了当地道。
“寺里有的是柴,要你多事。”宜妃当着孟妙常的面不好骂,其实眼刀把萧承泽已经飞了几刀了,还是孟妙常打圆场道:“国公爷一向都礼节周全的”,宜妃娘娘才放过他。
一向礼节周全,但那是泛泛之交的礼节,不是每次经过“鲤鱼背”都抱着孟三小姐过去的礼节。
饭后孟妙常仍然陪宜妃娘娘去南阁子看山景。
她知道宜妃娘娘心绪难平。是这样的,每个女子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场潮汐要过。
七皇子年纪小,还不懂世间的情字,以为官家放他上山是好事,是原谅了宜妃娘娘。其实宜妃娘娘恰恰是为了这件事而心情不好的:这恰恰说明他也许没那么在乎了。两人斗气固然不好,但有一人先放下,故事也要完了。
孟妙常倒没觉得这是什么没出息的事。柳无忧的武器是才学,她的武器就是缠绵的情丝。世上有人做凤奴,就要有人做南涂。不是人人都能施展才学,也不是人人都有极致的才学,南涂利用烈女名号做噱头,一路借着人心怜悯上京,经过诸多波澜险阻,和凤奴考上状元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南涂也有一点不好。南涂之前总是隔着轿子,不能如凤奴的相见,彼此对一句暗号,就可以一起慷慨激昂,无话不谈。就像此刻,她也只能安静地陪在宜妃娘娘身边,不能明言。
她没想到宜妃娘娘会先问她。
“上次妙常跟我说的道理,要让男子做他应做的事,我深以为然。”宜妃娘娘看着雪景,眼神惆怅:“仔细想想,我出身将门,从小好强,也没有女伴可以商量,所以错得很远。总觉得一个人能做两个人的事,久了也就习惯了……”
“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孟妙常宽慰她:“世上女子都是这样,单打独斗,没有人可以商量,所以常常在感情中吃亏。我也常想,《秋水记》上部已经写完了女子的海阔天空,如果下部能写一写闺阁中的女子,那些做不了凤奴、甚至都做不了南涂的女孩子的故事,那就更好了……至少以后被困在闺阁中、只能从一个家去到另一个家的女孩子,也会感觉没那么孤独。”
宜妃娘娘听得眼神都软了。
是她不能慧眼识珠,只认得凤奴的好,不识得南涂的珍贵。
“妙常,妙常……”她叹息着摸摸孟妙常的手臂,孟妙常也只是微笑。没关系的,这世上哪能人人都一见如故,南涂与南涂总是这样,隔着一层又一层花轿的轿帘,所以最后能互相看见才格外珍贵。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孟妙常也终于肯认真撒点娇:“既无才学,又无事业,整日筹谋的不过是一场婚姻……”
“那也是这个世道的错。”宜妃娘娘认真安慰她:“我当初年轻气盛,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但这世上给女子提供的最高的位置就是一场婚姻。宫闱争斗看着可怕,其实也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
要是霍怀恩在这,一定知道七皇子那句“太子哥哥是可怜人”是从哪来的了。枉费钱贵妃和皇后两派人都把宜妃当作大敌,没想到她从来都没把她们看在眼里。
她一直知道那个男人才是关键。
所以孟妙常就替她问道:“其实今天上山时我还在想,要是那个男人就是不肯做他应做的事呢,是不是就说明其实我们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这道理我们固然明白,但如何接受得了?哪怕是我,有时候也想要自己骗自己。”
凤奴固然洒脱,但那是不沾情字的洒脱,沾了情字,被困在闺阁中,一生跟一场婚姻挂钩的女孩子,如何解脱?潮汐涌来时,那痛苦是真实的,有什么秘诀,能渡过那一场又一场涌来的浪潮呢?
宜妃娘娘许久没说话。她看着外面的雪景,侧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定国公府的独女,曾经那样傲气,但过去的二十二年是抹不掉的,她已在宫闱中消耗全部的青春……
但她说:“那也没什么。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嘛。”
孟妙常精通如何劝人,不是把她当被帮助的人,而是求她来帮自己。而宜妃娘娘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宫闱蹉跎二十二年,她仍然是那个傲气的萧家独女萧令铄。
“不就是凝翠寺吗?被个懦弱的男人抛掷又如何?这世上谁离了谁活不了呢?步沅君这样过来了,我萧令铄也可以这样过来。情字虽好,也不是人生主旨。”她告诉孟妙常:“当年步沅君在山中,也照样采了艾草做青团呢。现在是大雪没办法,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猎兔子,去骑马,等春天来了,山中都是花。他要是真忘了我还好呢,我正好偷偷溜出去骑马。你不知道我多少年没有在乐游原上骑马了。等他死了,我还能做老太妃去游历天下呢。一拍两散,是他赵?的损失,不是我的。”
孟妙常听得都笑起来,看她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带上崇拜。
萧家的人,身上有种天然的兽性,再严苛的樊笼也困不住他们。
“娘娘,我知道《秋水记》的下半部怎么写了。”孟妙常认真告诉她:“和无忧一样,我也一直很喜欢一句词:‘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不懂情的人觉得很容易放手,但其实身在局中,就觉得如同郴江和郴山,是天生一对,缺了他就是不可以。谁人劝都没用,但今天听了娘娘的话,我明白了。”
她说:“我要为自己流下潇湘去。哪怕他是郴山,我是郴江,前面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山等着我了。但如果他不愿意跟我一起流淌,我就要自己流下潇湘去了。不为了前面有别的人,就为了更好的自己。”
宜妃娘娘也笑了。
“何必要写《秋水记》的下篇呢?”她总是这样敏锐:“我们妙常可以写自己的书呀。”
孟妙常被她说得怔住了。宜妃娘娘微微一笑,拔下了发上的发簪,递给了孟妙常。
“凤奴已经有《秋水记》了,南涂也要有自己的故事。”她指着栏杆上那句步沅君的刻字告诉孟妙常:“就刻在这下面吧,也许二十年后,又有女孩子来登南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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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泽却不知道孟妙常那边正因为他文思泉涌,国公爷向来说到做到,认真留出一下午来在寺中劈柴。
其实孟妙常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劈柴。是为了烧炭。寺中一切都可以从山下偷运上来——事实上也偷运了不少。已经不是当初霍怀恩拿着野柿子在翡翠姐姐面前装可怜,骗得翡翠姐姐给他做蜜饯的时候了。但是炭不好运,所以国公爷亲自来。也不怪孟老太君动辄骂那些故作奢侈、自矜身份的世家“不过是挑脚汉出身,装什么簪缨世家”,真正的世家之首定国公府反而真不在乎这个。
他干活的时候向来好看。孟妙常端着热茶在廊下晒太阳,看他脱下锦袍,堆在腰间,穿着雪白中衣在雪中劈柴,汗湿了脊背,漂亮得像一只狼。黑色的发,俊美的眉眼,和睫毛上沾着的雪。
郴江尽管决心要流下潇湘去,也仍然难免为郴江失神。
永祥和永吉琢磨烧炭,孟妙常也出主意,往里面加香片。寻常的香粉都经不了火,还是得用檀香。把一张白檀桌子劈碎了,磨成粉洒到炭中,一烧,整个回廊都是香的。宜妃娘娘顿时笑了:“到底还是我们妙常会过生活。”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官家尽管看开,也没看开到底,七皇子只能在山上待一天,到黄昏时就要下山。萧承泽仍然亲自护送,孟妙常也跟着下山,到了山脚下,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七皇子也知道守礼节,道:“表哥送孟姐姐回去吧,让薛校尉送我回宫就好了。”
孟妙常听着都心软,萧承泽却冰块一样,道:“别乱安排,听我的就是。”
这人这坏脾气,以后有了小孩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但也许他对自己的小孩会有温柔一面,就像也许对他很喜欢的人会不一样……
孟妙常想着,不由得像被刺了一下。
但她之所以能陷在这里这么久也不是没缘故,就好像宜妃娘娘在宫闱的二十二年也不全是凉薄。国公爷安排了七皇子,又朝她走过来,见她乖乖坐在抬辇上,一言不发,只是抬起眼睛看他。他于是避开了她的眼睛,直接解下披风,盖在了她的腿上。
“你到家差人告诉我一声。”他想了想,又替她省事,改口道:“我自己去孟府问一句也行,但是你得让翡翠别老是把我拦在门外面。”
孟妙常被他逗笑了,道:“好,我跟她求求情。”
其实翡翠姐姐多半没错,一定是他又干了什么不像话的事。
夕阳笼罩他周身,仍然是自恃强壮,要骑马连披风也不带。孟妙常好想问他:你整天到底在折腾喝什么药,把宜妃娘娘和我都吓坏了。但又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他就是这样固执的山,郴江无论如何缠绕,也无法移动他分毫。
正说话,萧承泽忽然侧耳倾听,然后才看见一队人从树林后面出现,都骑着快马,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佩着刀剑,也有弓弩,转瞬间就到面前。
但萧承泽反应更快,直接挡在了七皇子面前。
“奉圣上命令,来接七皇子回宫。”领头的侍卫傲慢得很,连马也不下,举起手中的令牌道:“皇命在身,就不行礼了,请国公爷将殿下交给我们吧。”
“我不知道什么皇命不皇命的。”萧承泽比傲慢还没输过:“七皇子是霍怀恩交给我的,要接也得他亲自来。”
“那国公爷是要抗命了?”领头的侍卫皱起眉头道。
“你……”萧承泽只说了一个字,变故突生。
孟妙常从未这么近距离看他出手,简直根本没有看清,只听见弩箭破空而来的声音,但萧承泽拔剑的速度更快——对方等他话说一半出手暗算,他仍然拔出了剑。
第一个倒下的就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侍卫,一剑封喉,然后才是他击飞的弩箭。他整个人如同一团被风卷起的雪花,身形却如同从山顶飞掠而下的归鸿,转瞬已经将这支侍卫的队伍撕裂,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看起来不像是对方伏击他,像他才是那个杀手,对方只在出手的那一瞬间有伏击的气势,下一刻已经被他冲进阵型中,马上的人都如同被刈草一般倒下。他的剑锋利得不似人间物,马上的侍卫,连半边肩胛骨带手臂被他一斩两半,他的剑势甚至都没有丝毫停留,下一刻已经抹断另一个人的喉管。
温热的血液飞溅,在雪地上如同绽开一大朵一大朵的花,原来鲜血洒在雪地上是会把雪消融出一片凹痕的。
孟妙常直到永祥永吉护在自己面前,仍然是发懵的。
“七皇子。”她到底是世家女,第一反应是这个:“你们去保护七皇子。”
“没事的,七皇子那边有薛勇呢。”永祥也为她的胆色惊讶,看似娇娇弱弱的孟三小姐,明明脸色都吓得惨白了,电光火石间还有这样的决断,不愧是自家国公爷喜欢的人。
孟妙常仍然从抬辇上下来,扑到七皇子的车辇边,那边薛勇已经将七皇子抱下车辇,借着马车掩护,躲在车轮后,孟妙常白着脸吩咐道:“牵两匹马来,对方一定有备而来。”
孟家再败落,也是九侯之一,基本的嗅觉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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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萧家是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萧承泽的身手更是满京有名,连王孙们都开玩笑,说如果官家真哪天要收拾萧家,萧承泽抛下国公府跑了,做个游侠,普天下也没几个人有能力抓他回来。
对方敢伏击,一定做好了应对萧承泽的准备,萧承泽虽然能打,自己也要早做准备才好。
薛勇还在犹豫,永祥已经喝道:“听三小姐的。”
这次萧承泽只带了一匹好马,就是飒露紫,永祥牵了过来,孟妙常和薛勇一起将七皇子身体按低,问他:“殿下会骑马吗?”
七皇子不愧是宜妃娘娘的儿子,虽然神色紧张,但眼神仍然坚定,朝孟妙常点了点头。
孟妙常放心了一点,这才去看外面的战况。对方虽然知道这次任务艰难,但也没想到萧承泽反应这样迅速,而且如同杀神降世一般。他们二三十人的队伍,转瞬之间被他杀得七零八落,领头的人被一招毙命,其余人连阵都结不了起来,更别说靠近七皇子的马车了。
剩下的副指挥心一横,直接拿出哨子吹响了,萧承泽反应极快,直接抛下缠斗的几人,回身一剑,将他的手连同哨子一起斩落。副指挥惨叫一声,捂着手退到人群后,树丛后飞出一片箭雨。与此同时,马蹄声响起,如同潮水般从树林后冲了过来。
“萧承泽!”马车的方向响起孟妙常的声音,萧承泽心中一惊,只当孟妙常遇险,飞身去看时,只见孟妙常已经在马车后躲过第一波的箭雨。身边冲出一骑,是薛勇骑着马,掩护着被披风盖住的七皇子。几个侍卫簇拥着,朝皇城的方向逃去了。
“去追七皇子!”杀手的副指挥也看到这一幕,对着树林中冲出的援兵道。
援兵有数百人,直接分出一大队去追薛勇,提着弓箭连弩的不计其数。副指挥看向萧承泽,似乎想到什么,眼神一变,刚要说话,萧承泽直接飞身而上,直接踩着几人身体,剑从上往下一点,将他头颅刺穿。
孟妙常太聪明了,她那一句是叫给萧承泽听的。骑在马上被薛勇掩护离开的根本不是七皇子,而是永吉,此刻她身边那个被狐肷披风盖住的才是七皇子。
但这戏法瞒不了多久。只要他们还困在这里,七皇子就没有脱离危险,对方以有心算无心,援兵会越来越多……
除非萧承泽帮他们突围。
而打下整个京城的定国公府,最擅长的也是突围。
萧承泽杀掉对方指挥,毫不恋战,直接飞身回到马车上,叫道:“永祥。”
永祥就等这一声,直接拿过一边的长枪,抛给萧承泽。
如果说用剑是萧承泽的个人爱好的话,那长枪马战,可是萧家的看家本领了。饶是援兵有数百人,看到萧承泽飞身上马,直接提着枪冲过来的时候,也吓得胆寒。
可惜他们还是不了解定国公府,没发现国公爷虽然骑马持枪,骑的却不是场中最好的那匹马。
飒露紫不如青骓健壮,但驮一个女子和少年也没问题。孟妙常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激过自己以前认真学过骑马。她直接扶着七皇子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用披风将他兜头蒙住,直接策马而去。
杀手中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追那个女子! 七皇子在她马上!快放箭!”
说这句话的人下一刻就被一枪穿胸而过。这句话一出,国公爷直接跟杀神也没什么区别了。本来援兵就分了一多半去追薛勇那支队伍,萧承泽直接把剩下的人圈起来杀,有人动弓箭和想要离开,直接先杀,剩下的不披甲的后杀,直接杀得他们攻势变成了守势,然后才指挥永祥带着其他人回府报信,自己直接飞身上马,扔下其他的人,追着飒露紫的足迹而去。
孟妙常做了十八年闺阁小姐,第一次遭遇这样凶险的事。也怪凝翠寺的神佛太灵,她中午还在跟宜妃娘娘说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能有凤奴一样的境遇,结果惊心动魄的事就来了……
冬日的树林全是积雪,她竭力伏低身体,不让七皇子的身体暴露出来。飒露紫跑得太快了,她只觉得胸膛里都是冷冽的空气,心跳得要从喉咙口窜出来了。别说控缰绳方向了,连看清楚路都难。
身后响起马蹄声的时候,她更是吓得一抖。七皇子也觉察到她的紧张,叫了一声“孟姐姐”。
但身后的人一下子就追了上来,转瞬之间已经两马并行,孟妙常努力空出一只手去往头上摸簪子时,只听见那人吹了一声口哨,飒露紫直接停了下来。那人也勒马停下,牵过了飒露紫。
“没事了。”萧承泽的声音仍然是一如既往得可靠,伸出手来扶孟妙常下马:“你做得很好,现在交给我吧。”
他今天至少杀了上百人,锦袍绣着金线的袖口有一点血迹,但手仍然如往常一样温暖可靠。孟妙常试图自己下马,仍然腿一软,栽进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吗?”她有点担忧地问。
“这点人还不至于。”萧承泽微微一笑道,把孟妙常打横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但如果是以前,也许连血迹都不会沾上的。”孟妙常想。不管那太医开的是什么药,他的身体一定都出了大问题。
“第二波追兵一时追不过来,但马蹄印会暴露我们,我们下马步行,去找个地方躲藏。”他安排道。孟妙常立刻道:“我可以骑马引开他们……”
萧承泽一脸“你想都不要想”的表情,直接放走了两匹马,朝飒露紫道:“往林子深处走,带他们绕远一点。”飒露紫一副听懂了的样子。孟妙常担忧地摸摸它的背,飒露紫脾气很好地蹭了蹭她的手。
“放心,它要是这点任务都做不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萧承泽淡淡道。
孟妙常十分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但飒露紫倒是听话,带着那匹马跑远了。萧承泽让孟妙常拉着七皇子的手在前面走,直接折下树枝在后面扫掉足迹,等到走出一段路,才道:“好了,他们应该追踪不到了。”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只剩一点点天光映着雪光。前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远处不知道传来什么鸟的叫声,孟妙常怕七皇子害怕,安慰道:“没事的,国公爷很厉害的,我以前在猎场里迷路,都是他找到我带我回去的。”
“你那时候一个人跑到杏花溪干什么?”萧承泽忽然回头问道。
“是梁静姝撺掇赵瑞真,把我骗过去扔在那的。”孟三小姐绝不错失任何一个告状的机会:“她们老这样欺负人。”
“那也太坏了。”七皇子道:“五哥和六哥上次也这样……”
“谁让你自己不好好练武功,多打他们几顿他们就不敢了。”萧承泽淡淡道。
“国公爷!”孟妙常顿时眉毛都挑了起来,对他教育小孩子的观念极不赞同。萧承泽回头看见她这样子,忍不住笑了。
“踩在我的脚印里,别乱走。”他直接把树枝递给她拉住:“这地方靠近熊谷。不过我十四岁时无聊,把这里的熊都杀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一个时辰,有个庄子可以过夜。”
但他说着话,眉头忽然一皱。孟妙常顺着他目光回头看,见七皇子脸色红红的,人也像是有点支持不住了。她之前还以为是被吓坏了……
萧承泽对小孩子一直挺粗暴的,问也不问,直接把他拉过来,摸了一下额头。孟妙常连忙拍了一下他的手,不让他像对马一样对七皇子。
七皇子额头滚烫,说话声音也有些发软:“我早上其实就有点发热,我怕父皇不让我下山,就喝了一点药。”
“好的不学,这个倒学挺快。”萧承泽冷笑一声,直接转身道:“上来吧,我背你,前面溪谷边就有个地方可以投宿,先去那里过一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