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88.进谏
    孟妙常在人群中送别杨琼章,说着不哭不哭,其实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柳无忧。

    她像是累极了,把头靠在孟妙常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怎么了?”孟妙常有点诧异,摸了摸她的脸,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们先回去?”

    柳无忧摇摇头,仍然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道:“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凤奴能遇到南涂,真的挺幸运的。”

    孟妙常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但有大才的人,有些怪癖也是正常的。所以也就笑着接受了她的表白,摸着她的头道:“现在知道姐姐的好了,以后要乖乖听话,别乱跑,等会姐姐带你去赵家闹洞房去。”

    柳无忧把头靠在孟妙常肩膀上,隔着人群,看见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仍然骄矜地站在那里。看见自己,玉瑛倒是一切如常,玉照郡主忍不住朝她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头上戴的花簪。

    刚才在房间里太激动,她忘了告诉柳无忧了。萧承泽要是喜欢的是别人,她可能要大闹一番,但要是柳无忧,她也只好算了。毕竟她也早就接受了凤奴的劝告:管他萧承泽喜欢妩媚的还是俏丽的呢,所有的女孩子,只要自己爱自己,就是花中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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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中连日大雪,连元宵也没有停。

    霍大人从下山之后,就等于失踪了,翡翠也并不意外。那天在凝翠寺里,她算是拒绝了霍大人的邀请,但其实就算答应了,结果也不会变的。正如她劝孟妙常的话:有些事是男人该做的,他没做,就是不想做,她不能替霍大人做了。

    说起来当然很容易,但实践起来确实难极了,尤其是再忙的人,也总有深夜和凌晨,冬日的深夜漫长又安静,躺在床上的时候,万籁俱静,只看得见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她也难免会想:霍怀恩现在在干什么呢?如果自己当初在凝翠寺答应了他,是不是现在就能知道霍大人的每一天的动向了?

    但错的事总不能因为你做得够多变成对的,这是翡翠早就知道的道理。霍大人跟官家学了一身坏毛病,第一件就是觉得世上所有人都该围着他们转,偶尔有一个人脱离掌控,难免就一直记着。

    这并不代表自己对他有多重要。

    过了小年,过了除夕,又过了元宵,翡翠也渐渐习惯了如何和自己的心绪难平共处。她甚至教孟妙常:“是像潮汐一样的。”

    “什么?”孟妙常不解。

    当时已经是二月了,是上山的日子,孟妙常在廊下看雪,等着萧承泽来接她上山。翡翠认真地观察了萧承泽几个月,觉得有必要教一教三小姐自己新悟到的道理,于是认真教她:“那股劲是像浪潮一样的,涌过来的时候最重,你要把自己当成礁石,等它慢慢退下去就好了,不要跟着它走,就不会很伤心。”

    孟妙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眼神顿时悲伤极了。

    她当然知道翡翠在说什么,她比翡翠更早感受到那种潮汐的力量,也一个人度过许多患得患失的深夜。

    但女孩子总是这样,自己吃苦没关系,在乎的人吃苦就觉得对方凭什么。就像现在,想到霍怀恩干的好事,孟妙常就忍不住想又让萧承泽揍他一顿。

    不过今天她上了抬辇,却没看到萧承泽。永祥永吉两个人恭恭敬敬地道:“三小姐,今日七皇子殿下上山,爷去接他了,不过爷说了,等三小姐到了山下,他一定能赶过来接的。”

    也不怪宜妃娘娘担心萧承泽的身体,国公爷确实把自己当作牛在用。

    宫中的形势扑朔迷离,七皇子殿下也是风口浪尖:官家放在明德殿亲自教养,膳食都是一起的,御前总管曹保亲自照料。光这一项就足够众人惊疑不定了:这不是储君的待遇么?

    所以七皇子出宫,萧承泽亲自去接,怕的就是出什么意外。至于接完七皇子为什么又赶下来接三小姐,那就要问国公爷是怎么想的了。

    -

    其实霍怀恩也没有孟妙常想的那么坏。七皇子这次能上山探望宜妃娘娘,说起来都是他的功劳。

    官家这人确实性情有点古怪,从宜妃娘娘上山开始,宫里是连一个“宜”字都不准提的。说起来就是官家薄情,二十几年的陪伴说扔下也就扔下了,但偏偏又处处透着在乎——只是并不是好的在乎,而是处处添堵的那种“在乎”。就比如说七皇子出宫探望宜妃娘娘的事,本来上次七皇子受伤的时候就说好了,君无戏言,但眼看着元宵也过了,七皇子额头上的伤也养好了,却拖了一天又一天,不见放行。

    霍怀恩倒是不急,他回宫之后,官家也不理他,师徒两个都不怎么说话了,霍大人安排了一场过年,又安排元宵,还是见不到官家一个笑脸。

    正如霍大人所说,他们这种人,反正也不是用言语交流的。官家的意思很明确:哪怕人人都可以忤逆我,天子门生霍怀恩也不行。朕伤了心。

    要和好也没那么容易,反正是不能像《秋水记》里面那样,说开了就好了。柳无忧小姐一看就没吃过苦头,柳大人柳夫人都是能跟她有商有量的开明长辈,不知道世上还有另外一类人。

    反正言语也没用,霍大人索性不言语了,培养了一点新爱好,逗七皇子玩。

    七皇子殿下今年十三岁,名字叫元暻。也难怪官家对宜妃娘娘生气:云璟,元暻,两个名字活脱脱是一对的,往好了说,是宜妃娘娘希望七皇子和萧承泽这个表哥亲近;往不好的地方想,这跟皇后一心想让卢家的女儿做太子妃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培养外戚吗?

    但霍大人仔细看下来,七皇子确实性格也和萧承泽有点像,闷葫芦,小大人一样,整日正经得很,头上包着布,天天端坐在明德殿看书。霍怀恩有时候把他当小孩子逗,带点有趣东西给他玩,他认真研究一下,就端端正正放在书案上,一点也不痴迷。

    所以当发现这家伙也有着急的时候,霍大人立刻就来了兴趣。

    当出宫的要求第三次被打回来之后,七皇子就彻底坐不住了。

    再少年老成,也才十三岁,从来没有离开母亲那么久,心中思念担忧自不必说。这天眼看着天晴,官家在看奏折,七皇子在一边练字,写着写着忽然忍不住道:“父皇,我明日出宫去凝翠寺吧?”

    他也学乖了,不提什么“看母妃”的话了。官家自然是头也不抬,道:“好。”

    七皇子抿了抿唇,霍怀恩明白他心里的话:你上次也是这么答应的。

    于是七皇子又道:“那让曹保预备车马。”

    “可以。”官家在皇子面前还是很有父亲的威严,惜字如金。

    但官家上次也是这么答应的,反正到最后关头一定要么是车马拖延,要么是出宫的手令下不来,要么干脆是曹保连人都不见了。反正官家晚上才回明德殿,见了七皇子还在殿里,也不惊讶,只让人传晚膳。

    七皇子吃了无数闷亏,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个办法:“我要霍大人送我去。”

    霍怀恩在旁边看戏,没想到七皇子还有这本事,顿时赞赏地朝他点头,也不生气。七皇子到底年纪小,不像萧承泽那家伙这么没良心,见霍怀恩这样,还有点不好意思。

    官家神色仍然平淡,看不出喜怒,仍然说了一声“好”。

    七皇子也不知道这一招有没有用,十分忐忑,但正如霍怀恩劝他时候的话,他只是个小孩子,父母闹成这样,他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到了二月,天渐渐长了,所以七皇子晚上是有晚课的。霍怀恩也不跑,等到七皇子去上晚课了,官家仍然在殿中批奏折。今年冬日有大雪,明年夏天只怕要有洪水。江南少了柳晋骧,水利还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官家看完一叠江南的奏折,心情是最差的时候。看见霍怀恩还在,忍不住冷哼道:“你也要下场了?说好了不站边呢?也忍不住在朕的儿子身上下注了?”

    霍怀恩十二岁才到宫闱生活,没见过太皇太后对官家的评价,但也知道自家圣上越是在外人面前,脾气越好,像是忍惯了。有些不该天子忍的事他也忍,不然也不会把卢家惯成这样子。但到了亲近的人面前,就有点不假辞色。甚至有七分气都要当成十分来发。

    他答得很平静:“七皇子还小,圣上想多了。”

    官家哼了一声,大概觉得他是在认怂。一直以来,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会认怂,比如宜妃娘娘。但宜妃娘娘这次没有认怂,直接就跑到山上去了。

    他没想到霍怀恩后面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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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大人说:“七皇子太小了,在明德殿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圣上还是早日把宜妃娘娘接回来吧。”

    他其实是在给官家台阶下了,但官家就是不肯接。

    “宫中没皇子的妃子多得是,找个人来养元暻也不是难事。”官家自顾自地道。

    要是孟老太君在这儿,一定又要气得颤颤巍巍了。她当年一个月进几次宫来照看的三皇子,现在当了皇帝,也知道干些“夺其子,去其母”的作孽勾当了。

    霍怀恩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坐在一边椅子上玩着茶盏。官家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有话说?”

    他们这种人,都很会引得别人故意来劝解。但霍怀恩只自顾自讲自己的事。

    “我以前小时候,很喜欢找萧承泽打架,现在想想,其实是因为我那时候很孤独。”霍怀恩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宫廷很容易让人孤独,虽然身边围绕无数宫女太监,但我没把他们当人,其实他们也没把我们当人,我那时候很羡慕小太监能一起玩,互相很亲近,但我一过去,他们就仿佛变成了石像……”

    他问官家:“圣上,你有时候也会感觉孤独吗?”

    明德殿少有这样四下无人的时候,连曹保也不敢靠近偷听。要是有外人在,也许会觉得霍大人把情况说得太好了,何止是小太监不敢和他玩,王孙也不敢,甚至皇子们都不敢。因为官家甚至为他惩罚过皇子。

    翡翠没说错,官家是故意的,他给了霍怀恩无上的权力与优待,让他做天子门生,其实就是希望他和自己一样孤独。他也确实做到了,霍大人成了皇宫里的异类,唯一的同伴,是同样处境的萧承泽。

    他说这话其实不是为了指责。但官家自己心虚,不然也不会忘了生气,而是固执地道:“朕是天子,自然要称孤道寡,否则人人都想通过拿捏朕来获得权力了。”

    像那个笑话,霍怀恩只说孤独,都没有说是谁,但官家已经等于是自己把宜妃娘娘的名字报出来了,实在是不打自招。

    霍怀恩说他被孟容曜传染了,其实是假的。孟容曜是读圣贤书的人,喜欢劝谏。劝谏是为了自己舒服,说完自己内心正道,不管结局如何。霍大人更像个说客,天生会说服人。

    他说:“我最近遇到个女孩子,打了我一巴掌,她还说,我这样的人,只会尊重伤害我的人。我当时很生气,现在我明白了。她弄反了,不是因为对方伤害我我才尊重她,是因为我们在乎的人,在我们眼里是人的人,才能伤害到我们。”

    “就像她教过我的道理,甜与苦是相对的,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你想要被选择,就要冒着被拒绝的风险。你想要得到真正的爱,就要允许对方有不爱你的权力。伤害你不会让你痛苦的人,喜欢你也不会让你快乐。”霍怀恩仍然看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道:“我想,宜妃娘娘之所以让圣上这样挂心,是因为圣上真的喜欢她,她有拿捏圣上的能力。这当然很让人恐惧,我也常常想证明我并不在乎那个女孩子,因为她让我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但我仍然觉得值得。”

    “霍怀恩,你别发疯。”官家骂他:“男子汉志在四海,不讲权力,不讲朝堂制衡,讲什么爱不爱的,有没有出息?”

    霍大人被逗笑了。

    “圣上,朝堂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圣上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如今是河清海晏的盛世,卢家都是圣上一手培养的。这个借口早就被看穿了,宜妃娘娘生气也是为这个……”他甚至原文引用翡翠劝他的话:“圣上春秋正盛,富有四海,这世间多少凡夫俗子都能过点圆满的日子,难道圣上还不如平头百姓么?”

    他是天子门生,圣上教会他许多道理,他只教会圣上这一个。宫廷中最孤独的大石像,不敢信任任何人,连年幼时照顾过自己、救过自己命的孟老太君都被他排斥在外,卧榻之侧的皇后也是他一手培养出的工具,于是他培养了一尊小石像。

    但小石像也有心,转过头来教会他一点道理。至于官家会不会听,甚至听了后还要不要他做自己的天子门生,霍怀恩都不管了。

    这其实也不是劝说了,而是进谏。

    无坚不摧的霍大人,到底还是被孟容曜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