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皇子在御花园中和几位皇子起了冲突,被四皇子推倒,撞伤额角,血流不止。
天子震怒,禁足钱贵妃和李贵妃,废除李贵妃的贵妃封号,降为嫔位。起居注上并未多写此事,但宫中传言,七皇子只问了官家一句话:“我可以上山去看我母妃了吗?”
但官家仍未取消对宜妃娘娘的处罚,而是将七皇子搬到明德殿居住,亲自教养。顺便一旨调令,召回了据传在凝翠寺“反省”的捕雀处霍怀恩。
年关将至,京中的局势,因此更加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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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还剩几天的时候,孟妙常第二次上山探望宜妃娘娘。
她也不得不承认,上山探望宜妃娘娘这件事,让她和萧承泽的关系不得不缓和了许多,别的不说,至少上山路上,看着定国公穿着锦袍在前面卖力开路的身影,让她很难再继续对他发脾气。
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山上的树木都结满雾凇,晶莹可爱,如同水晶一般,但对于赶路的人就不是好事了。有一段山路结了冰,湿滑难行,抬辇都很危险。定国公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让抬辇在这等吧。”
孟妙常下了抬辇,小羊皮的靴子还没有落地,就被他抱了起来。走过那段石头路,她竭力显得若无其事,去看路边的雾凇,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声。
春锄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决心回去悄悄跟明雀露点口风,让翡翠姐姐来收拾定国公。
到了山上,果然宜妃娘娘也知道了。
上次来,山上还没收拾好,所以很匆忙,没有什么谈话的时间。这次宜妃娘娘就从容很多,摆下茶来招待一对小儿女,上来先笑着问:“上山的路好走吗?听说抬辇都上不来了?”
两人的耳朵都红了。不过定国公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孟三小姐的脸皮还是薄的,努力圆场道:“没事,等雪化了就好了。”
宜妃娘娘看在眼里,并不说话,等饮完茶之后才道:“承泽去把后院的雪清一下吧,妙常陪我走走,南阁子的阳光不错,很暖和。”
妙常跟着宜妃娘娘登上南阁,眺望整座山的风景。上了年岁的木阁子总有点吱吱呀呀的,踩在木地板上慢慢走,栏杆上也脱了漆,让人不禁想多少人在这里看过风景。
凝翠寺离皇城甚至不远。孟妙常眺望了一下,远远看见一片民居中连着红墙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挡住了,怕宜妃娘娘看见了伤心。
但宜妃娘娘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在阁子上找了一下,笑道:“找到了,妙常快来看。”
妙常凑过去看,只见脱了漆的栏杆上刻了两行小小的字,应该是用簪子刻的,字体轻灵飘逸,如同要乘风归去一般。写的不是别的,正是《秋水记》里点题的那两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孟妙常吓了一跳,不由得看向宜妃娘娘,发现宜妃娘娘也在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看她知道多少。
完了。
但她神色仍然竭力如常,道:“好巧,怎么这里也有这句话?”
“凝翠寺是当年老太妃礼佛的地方。老太妃在此地居住了三年,也常在南阁上登高远望,这行字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刻下的。”宜妃娘娘不紧不慢地说道:“倒也看得出胸怀开阔,意境洒脱,不为凡尘俗事所扰。”
所谓的老太妃,其实就是官家生母。她一点也不老,官家少年时她就去世了。官家算是被放在先皇后、也就是已故的明章太后宫中教养的,也是从那里登基的,记在明章太后名下,不知道为什么,登基后官家也迟迟没有追封老太妃为太后,所以满京世家都以老太妃称之。而孟家的人因为孟老太君的缘故,对这段宫闱秘辛知道得更多点,比如知道老太妃的名字叫作步沅君,在宫中的时候封号容妃,性格也极傲气,不然后来也不会落到在凝翠寺礼佛的下场。
说起来的话,还和宜妃娘娘有些相似呢。
但现在的重点显然也不是这个,孟妙常只能硬着头皮笑道:“这句词确实极好,也难怪《秋水记》也引用了。”
“哦?”宜妃娘娘笑着问:“妙常也喜欢看《秋水记》?”
何止喜欢看,还是第一个读者呢。孟妙常知道宜妃娘娘多半已经猜到了,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笑。她熟谙与长辈们相处的秘诀,知道这时候只能装傻。
宜妃娘娘也笑了,道:“妙常果然心思重。”
孟妙常无奈辩解道:“事关朋友,没有办法,要是我自己的事,我一定对娘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宜妃娘娘仍然笑,也不知道相信没有。好在这时候后院传来一声响,是定国公扫完了院子里的雪,开始处理屋顶上的雪了。大块的雪从屋顶整块滑下,落到了树丛中。
“承泽还好,愿意干活。”宜妃娘娘评价:“男孩子多干点活是好事,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国公爷。我哥哥就被养得太娇了。我父亲常年在边关,母亲溺爱他,他也从小聪明,被惯坏了,喜欢取巧。像谁呢?像梁静姝,所以没有长寿。我像无忧,性子倔得很,所以也很喜欢《秋水记》。”
柳无忧像她自己,梁静姝像她哥哥。她在回答为什么当初没有选孟妙常。孟妙常听得心中一软,装作没有听见宜妃娘娘默认柳无忧写了《秋水记》这件事。
李清照的词人人背过,只要咬死不认,谁能证明柳无忧是那天游赏了凝翠寺,看到步沅君在栏杆上刻下的这行字,才有了灵感,写进了《秋水记》中呢?
“梁小姐精于机巧,无忧妹妹清冷傲气,一个需要教导,一个需要保护。要是我在娘娘的位置,也一定会选她们俩的。”孟妙常又趁机告梁静姝一状。
宜妃娘娘也被她逗笑了。
最开始不是没有疑惑的。长辈总是看自己的孩子最好,霍怀恩坏成那样,官家还当宝呢。何况她家的萧承泽确实从小老实,看起来养尊处优,实际干起活来一点怨言没有,而且一身是劲,短短时间已经清完了屋顶的雪,又去清理后院树上的枯枝了。心细,连怕大雪压断枯枝砸到姑姑都能想到,是这样可靠的男子汉。除了话少一点,其实没什么毛病。
所以她最开始看孟妙常,也难免有点看儿媳的挑剔。
但现在也越看越可爱了。也许萧家人确实天性凉薄,对这世界淡漠得很,偶尔看见一个人,漂漂亮亮,玲珑可爱,却对这世界充满热情,什么时候也不放弃。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告状,实在让人好气又好笑。
“但我想,人有时候就是会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也许这就是情字的目的。书上说,见世界,见天地,见众生。情字其实能教会你这三层……”宜妃娘娘笑道:“无忧那天论白蛇传,真是论得好极了。”
孟妙常垂下眼睛。
“可惜我娘亲没有教过我这些。”她也坦诚告诉宜妃娘娘:“她只教我嫁得金龟婿……”
“那也不失为生存的技巧。”
“然后补贴我弟弟,帮他争夺家产,斗倒二夫人。”孟妙常不紧不慢地道。
“那还是算了。”宜妃娘娘笑起来:“我们妙常这么好的女儿,是她不懂珍惜,我都一直想要个女儿来着……”
“娘娘要是生了女儿,一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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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无忧妹妹一样聪慧。”孟妙常道:“一定也很能讲白蛇传。”
宜妃娘娘顿时大笑起来。
那问题的答案也越来越清晰。这样的女孩子,连吃醋也这么可爱。
“你知道,那天在猎场,孔嬷嬷和我说了什么,让我带上你一起来了凝翠寺吗?”她问孟妙常,却不等她说话,笑着告诉她:“她说,那个女孩子,就是元宵节那天让国公爷离宫的人。”
孟妙常眼神一动,反应过来之后,脸红如霞。
“元宵节我并没有见到他……”
“要是能让你见到,那他从小的功夫也白练了。”宜妃娘娘看着院中在给两只白狐狸喂食的萧承泽,有些怅惘地笑道:“当初我随我父亲进宫玩,许多皇子都在御花园玩耍。我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三皇子,说他的眼神不正,我偏偏就选中三皇子。我知道他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因为他最不快乐,所以以为那个位置有快乐。其他人没有那样的执着,饥饿的野兽最能打。但他似乎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也许要将我们一起撕碎才罢休。”
孟妙常知道,她一定知道七皇子受伤的事了。
她想不到怎么宽慰宜妃娘娘的办法,只能道:“没事的,娘娘要相信官家。我有个姐姐教过我,要让男子做他应做的事。娘娘你瞧,那公狐狸抢到东西,也知道让给母狐狸先吃,明知打不过,还要把母狐狸护在身后,对着国公爷龇牙。野兽尚且如此,世间的男子难道连野兽也不如么?”
宜妃娘娘笑了,大概也觉得孟妙常的比喻贴切。
“也是。”她皱眉道:“宫里那个我是驯不好了,这个我倒可以帮你驯驯。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怪脾气。我哥也不这样,我哥虽然浪荡薄情,却会哄人开心,我嫂子虽然安静寡言,却对感情很认真。不知道为什么生出这家伙,又寡言又冷漠,简直是一辈子单身的命。”
到底是自家长辈骂得狠,孟妙常都听笑了。
“没事的。”她告诉宜妃娘娘:“总会想到办法的。”
但孟三小姐其实行动力很强,在寺里当着娘娘自然不好驯人家的侄子,但到下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到了需要帮忙的路段,孟三小姐老实被抱了起来,然后趁国公爷心跳最快的时候问他:“国公爷要去赴宫宴吗?”
他又不回答,反问道:“你要去吗?”
“孟家去不了宫宴了。”她告诉他:“以后也许连京中的宴席都去不了了。”
“所以你在等春闱。”他又问。
如果不是考虑到也许会一起摔,孟妙常真想打他两下。
“你要不要我等春闱?”她直接叫他名字:“萧承泽。”
他抿紧了唇,又是那副山中高僧修了闭口禅的样子,仿佛说句话就要了他的命似的。如果是以前,自己一定告诉他不会的,让他安心,但孟妙常知道不可以,要狠下心。宜妃娘娘可以做到的事,她也可以做到。
甚至不是为了这样能赢,是因为这样自己没有遗憾。
“算了。”她以退为进道:“不要吵架了,先好好过年吧。听说国公爷上次在我家,不肯给老太君请安,翡翠姐姐很不开心。临近年关,霍大人都送了礼来,也请国公爷上道一点吧。”
他其实也很好骗,只要孟妙常有个退让的样子,他就会答应。何况还拉出了霍大人作为对比。
“好。”
定国公果然一言九鼎,过年就给孟家送了重礼,只不过翡翠姐姐仍然怀恨在心,也是因为礼太重,回不了,索性直接退了回去。只留了一点人参之类的药材,让孟老太君知道有这件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