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娘娘被罚凝翠寺礼佛的事过去了小半个月,京中格局重新安稳下来。
卢家自然是如日中天,一扫之前卢龙弼被罚禁足的阴霾,赫赫扬扬。连说书先生都在暗喻:从来二茬花是开得最猛的。其他世家也避其锋芒,反正年前也没什么事了,都韬光养晦,夹着尾巴做起人来。连卢家在积极运作卢文泽重回听宣处的事,也不见阻力。
外面尽管天昏地暗,孟府的日子还是要过。有孟老太君做主心骨,翡翠管着家,华堂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竟然还不错。虽然官家把孟容曜流放江南时说了不准带走孟府一草一木,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翡翠还是安排了几拨人,去往江南一路上,去悄悄照料孟容曜和霜纹,传回来的消息倒还不错。
京城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柳无忧总算出关了。
连孟妙常也忍不住跟她开玩笑:“眼看着是年末了,不知道欠的债还上没有?”
柳无忧皱着眉头道:“还差个结尾。等霜纹他们回来就差不多了,你穿靴子干什么?准备出门?”
“佚名先生独坐书斋,不知外面的世界几番变幻。”孟妙常自从领了上山看宜妃娘娘的差使之后,足等了半个月,才终于等来宫中消息,准许她上山探视。
已经临近年尾,又是下雪,翡翠自然亲自给孟妙常打点上山的衣裳和用具,嘱咐了春锄许多话,孟老太君又拿出压箱底的狐肷披风给孟妙常穿,好不容易安排妥当,国公爷也到了。
自从那天河边一场交锋之后,翡翠就再没见过国公爷。这次仍然行使“丈母娘”的权力,亲自接待萧承泽,道:“国公爷请稍等,三小姐已经收拾停当,马上出来。”
萧承泽一言不发,显然还在记恨上次翡翠“离间”他和孟妙常的事。
翡翠见他这样子,也难免理解霍怀恩为什么次次要惹他了,忍不住道:“国公爷难得来一趟,不如去华堂拜见一下老太君吧?”
萧承泽答得硬气:“我是国公,为什么要拜见一品诰命夫人?”
翡翠听得眉毛都竖起来了,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家三姑娘,这是从哪找的苦来吃?这话都听不懂?论品阶自然是不该拜见,但晚辈见长辈的礼仪呢?怪不得都说定国公府父母不管他,这是教出个野人来了?
好在翡翠姐姐治野人也很有一手,并不和他硬顶,只是道:“国公爷的态度我知道了,等姑娘出来我会告诉她的。”
看得出萧承泽是有点慌的,好在孟妙常并没察觉,换了衣裳出来。这样的天气,山路难行,都是坐轻便的抬辇。翡翠送到地方,看到有三架抬辇,问道:“豆蔻也跟着去吗?”
“不是。”孟妙常微微笑:“翡翠姐姐和我一起去吧,山中有位贵客,我一个人怕招待不了。”
翡翠满心疑惑,跟着孟妙常上了山。凝翠寺覆盖薄雪,天地都蒙上一层白色,只露出寺庙的飞檐和树林的痕迹来。庭院中一片洁净,只有鸟雀在雪中起落,有个人穿着朱红锦衣站在雪中喂鸟,神色慵懒闲散,看见她来,对她微微一笑,不是霍怀恩又是谁。
翡翠就是想遍朝中的所有人,也想不到霍怀恩也有一天会被贬到这凝翠寺来。
当然霍大人一上来还是旧腔调:“我信了翡翠姐姐的话,上去‘直言进谏’了一番,声张正义,就被贬到这来了,翡翠姐姐要赔我。”
翡翠自然不会全信,但见他真在凝翠寺住了半个月,知道多半和宜妃娘娘的事有关,而且多半干的也是好事,难免就原谅他不少,还认真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官家会连你也贬了?你究竟说了什么?”
霍怀恩哪里会好好说话。这样下雪的天气里,霍大人也不好好穿衣裳,披着紫貂披风,深黑色的锋毛簇拥着他俊美面孔,一笑,更是显得可信极了,道:“我说的是实话啊。那天在猎场,看到孟解元劝谏太精彩了,忍不住学了两招,结果话没说完就被贬到这来了。还好没说完,不然现在估计已经也在江南了。”
翡翠被他逗得好气又好笑,道:“霍怀恩,你有一句真话没有?”
“是真话。”霍怀恩笑着凑近来看她:“不是翡翠姐姐说我不该‘明哲保身’吗?现在我倒是不明哲保身了,官也丢了,翡翠姐姐要不要对我负责?”
翡翠本来只有三分信,但看了寺里的境况,不由得信了七分。等到宜妃娘娘让侍女请他们进去喝茶,霍大人俨然是寺里的主人一样,坐在主位上,还把他们当客人招待,道:“大家随便坐吧,这寺里没什么好茶,只有雀舌青多得是,大家慢慢喝吧。”
别的人是不可信的,只有定国公不会说谎。翡翠找了个机会问萧承泽:“国公爷,怎么霍大人也在山上?”
“他替七皇子说话,被官家罚到这来了,在山上待了半个月,赖着不走。”萧承泽倒是坦荡:“捕雀处都乱成一团了,又上不了山,卷宗都压在衙门里。”
翡翠听得都替他忧心,等喝完茶,见霍怀恩在廊下的炉子边看雪,走过去认真劝他:“别的事都还算了,公事总要办的,捕雀处多少人盯着,你在山上久了,位置被人抢走怎么办?有没有办法悄悄下山一趟呢?”
“圣上亲口罚我上山反省的,总不能抗旨吧?”霍大人洒脱得很,还推一碟果子给她吃:“山里没东西吃,这野柿子是我趁下雪前在后山收的,给萧承泽吃了几天也没见他毒死,你吃不吃?”
翡翠还记得这人之前挑食的模样,在杏花溪办宴席,从宫里运来多少山珍海味,连点心都是按四时节令十二花神来做的。翡翠都看花了眼,霍大人看了一眼,皱皱眉头道:“算了,勉强吃吧。”
如今霍大人在掉了漆的寺庙廊道上席地而坐,吃着清茶配着一盘野柿子,懒洋洋地看着雪景。当初一手扶剑,穿着锦袍带着捕雀处众人,神色跋扈穿过人群,群臣如水流般分开两边的景象,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翡翠虽然不觉得自己对他有那么大的说服力,但也觉得自己有点难辞其咎。
“我也不知道山上是这景象,早知道就带些点心上来了。”翡翠愧疚道。
“用不着。”霍大人倒洒脱:“山上又不是没东西吃,只是先紧着娘娘罢了。”
他要是卖惨还好,这样说话,翡翠姐姐简直心都软了,见他不起来,只好把披风铺在地上,也坐了下来,道:“你别坐在地上,等会着凉。”
“放心,冻不死我。”霍怀恩还撩起袖子给她看:“萧承泽那疯子,前几天还打我一顿呢,好像是你家三小姐告的状,说我调戏你。”
其实也没说错。但放在这时候,翡翠心中愧疚更深一层,道:“定国公是有点不通人性。”
霍怀恩立刻被逗笑了,翡翠姐姐骂人也真是好玩,反正只要骂萧承泽的人,就是他的好朋友。他立刻跟翡翠讲萧承泽坏话:“我跟你说过没,他小时候比现在还疯,别人说他两句,他就打人,勇国公世孙现在头上还有个疤呢,就是他打的。我的身手,一半是跟他打架练出来的。”
“另一半呢?”翡翠问他。
她听孟老太君说过,官家年轻的时候也有些残忍,因为自己在宫闱里吃的苦头多,所以也不懂约束年轻人。霍怀恩小时候在宫里的时候,正是王孙打架最厉害的时候。想必另一半是和其他王孙练出来的。
霍怀恩却不回答,只把眼神投去看天上的雪花。第一场雪总是不一样的。翡翠不是会念诗词的人,但看着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边无际地落下来,寺庙飞檐无声无息,不知道看过多少场雪,也见识过多少场人间的风月,一时竟也觉得无话可说。
其实他不应该在这的。霍大人这一辈子,应该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翡翠见过他在人群中的模样,他天生适合办宴席,做鲜衣怒马的捕雀处霍大人,天子门生,被簇拥着饮酒,穿着锦袍在人群中大笑,少年得意,一世风流。
但他此刻就在这里。披着富贵的紫貂披风,下摆全是雪泥,化了之后是大麻烦。霍大人不知道,紫貂是不能沾水的,就是有污渍,也只能喷上酒,用软帕顺着毛细细擦……
霍怀恩看了一会儿雪,回过神来,发现翡翠姐姐在替他擦披风。
她认真做事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宁静,垂着眼睛,睫毛又直又淡,挡着眼神,像柳丝挡着月亮。来得匆忙,脂粉很淡,皮肤映着雪光,像玉,总让人疑心她也像佛龛里的玉像一样没有情绪。
所以霍大人总忍不住逗她。
“完了,这紫貂沾了水,当铺不收了。”他笑着吓翡翠。
翡翠其实也没那么好骗。霍大人一看就是没有去当铺当过东西的,真正到了叫当铺上门那一步,争执的哪里是皮毛沾没沾过水呢?是金银铜器整箱整箱抬进去,就连说好的钱,十分钱也只给九分,因为吃准了你们一定是急需钱,所以用的是市面上放贷的规矩——九出十三归。当然孟家有翡翠姐姐在经营,所以还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但拿这个开玩笑,也难免让人心情沉重。翡翠只是轻声道:“霍大人不会到那地步的。”
“因为霍大人明哲保身?”霍怀恩问。
孟容曜被放逐那天,自己确实是有气,所以说话重了点,也难怪霍大人介意到如今。
“因为霍大人是京中一等儿郎,如果霍大人都到这地步,那京中就没有世家能有好结果了。”
翡翠是跟老太君待久了的缘故,说话总有点老气横秋的,同辈女子都称男子为“郎君”,只有她说“儿郎”。霍大人听得笑起来,凑近来问她:“所以翡翠姐姐承认我是好人了?”
他一手撑着地面,微倾着头,像御苑风中摇曳的花树。他是知道自己好看的人,也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有多好看。
翡翠也只好从善如流。
“你一直是中立方,跟坏人相比,自然是好人。”她见霍怀恩挑起眉毛,连忙哄他:“但为七殿下说话确实是极勇敢的事,换了我,也不能做得比霍大人更好。”
这还差不多。霍大人于是满意地吃了两枚野柿子,涩得直皱眉头。他真是被宫闱惯坏了,这样被惯坏的人,愿意在山上吃苦,才格外让人心软。
“真该带两盒点心上来的。”翡翠今天不知道多少次在心中后悔。她正思考下次上山是什么时候,却听见霍大人问道:“那么坚定地选择一方是什么感觉?”
“什么?”翡翠正想着点心的种类,险些没听清。
霍怀恩看着庭中的雪。他不笑的时候其实也很好看,只是有种寂寞感,像一局没下完的棋,总感觉下一刻他就会笑着把你拉起来,跑到雪里去。
但这次他没有笑,也没有闹,而是认真问翡翠。
“我说,那么坚定地选择自己的立场是什么感觉?不会觉得很不安全吗?”
翡翠也认真想了想,才回答他。
她从来不是敏于言辞的人,所以也很难说清楚这其中的道理,但她还是认真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出生就没什么选择的机会,我从八岁开始就是孟老太君的翡翠,但我并不觉得不安全。孟家好一点,我们就过好日子,孟家差一点,我们就过差日子。如果有一天老太君跟我生了气,我也不会觉得多伤心,我知道是一定是事的问题,解决事就好了。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也知道这不是霍怀恩想要的回答。霍大人太聪明了,他的问题也许没人能回答。他像御苑盆里的盆景,金尊玉贵,无比灵活,可以随时搬来搬去。现在他问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树:“扎根是什么感觉,刀斧来的时候你不能避开,不会感觉得很不安全吗?”
翡翠说完,两人许久没说话。霍大人垂下眼睛,去玩他盘子里的野柿子。翡翠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问一直在不远处偷看霍大人的丫鬟道:“有糖霜吗?”
丫鬟摇摇头,翡翠天生对所有的小丫鬟有种压制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听她的吩咐。
其实在霍怀恩看来,是因为翡翠天生喜欢哄小孩,对着小丫鬟说话声音也有种没办法的感觉,无奈道:“那拿口小铜锅过来吧,再弄点白糖。”
小丫鬟很开心能帮上忙,很快把东西拿了过来,也很理所当然地就站着不走了。翡翠于是当着她和霍大人的面,在小茶炉上用铜锅熬了一小锅糖霜,认真把霍大人那些野柿子一个个都裹上了糖霜,做成了果脯。
“好了。”翡翠认真教霍大人:“雀舌青微苦,是要配甜一点的东西吃的.你现在尝尝还涩不涩了?”
霍大人尝了一口,认真点评道:“很不错,可以献给娘娘吃了。”
“娘娘玉体贵重,恐怕吃不了,还是给霍大人吃吧。”翡翠逗他,霍怀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被气笑了,连小丫鬟也跟着笑,翡翠也忍不住笑了。
霍怀恩一面笑,一面凝神看她。他想起来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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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他在孟家二门处看着翡翠举着老太妃的遗物,想的其实是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其实从来不想看翡翠生气,只是看见她就想逗她笑,有时候逗来逗去就逗偏了。
翡翠把小铜锅交还给小丫鬟,一并交还的还有熬糖霜的秘诀:“记得要用小火,慢慢熬。”小丫鬟没想到自己的偷师行径都被翡翠看在眼里,愣愣点头,想必以后凝翠寺的丫鬟都要兴起熬糖霜的风潮了。山中终日无聊,倒也算个乐趣。
东西收走了,糖霜的香味仍然弥漫在空中,翡翠就在这样的氛围里认真劝霍大人:“其实再漂泊的人,也会忍不住扎根的。官家对别人也许有假,对霍大人是真心当晚辈在疼爱,长辈是不会真的生晚辈的气的。山中不是久居之所,霍大人等雪小点就下山吧。一家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翡翠姐姐也许讲不清道理,也说不出谏言,但她真切地看见了霍大人的伤心。
世人怎么会相信,霍怀恩也有心?
她偏偏相信。
霍怀恩许久没说话,只是看着雪。热闹的人静下来总让人替他觉得寂寞,其实他自己反倒觉得没什么。孟容曜说得很对,他看了那么多热闹的戏,其实没有一场真的看到心里。
除了这一场。
“我十岁那年大病过一场。”他忽然道。
他十岁的时候翡翠只有八岁。八岁的翡翠是什么样子呢?也许还是呆呆的小丫鬟,但一定已经学会了古板地讲道理,那时候遇见他,一定也会板着脸训他的,也许早一点遇见,他就不会这么坏。
“我有一匹小马,是我祖父给我的。我祖父很严苛,我花了很多心思才让他把小马交给我。我知道我弟弟也很喜欢那匹小马,他只比我小一岁,但我那时候很霸道,就是不肯给他玩。我病的时候,还要我娘答应我,不许把我的小马给他,我娘也答应了。”他垂着眼睛,手仍然在无聊地玩着茶盘里的勺子:“但我病好之后,发现我弟弟已经养了那匹小马半年了。”
翡翠立刻就抿紧了唇,霍怀恩看见,忍不住笑了。
最公平的翡翠姐姐,总是讲道理的翡翠姐姐,一定会替他抱不平的。
但霍大人的人生,要的可不是抱不平。
“霍家人口众多,争斗很厉害。我知道我娘也有她的缘故,但这样的事积得多了,我渐渐明白原来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取代的……”他平静道:“所以我进了宫廷,做了官家的徒弟。”
他说得太轻了,官家会收作弟子的人,一定是和他当年一样孤立无援的人。当然霍怀恩比他更幸运,官家给了他需要的一切,如今霍大人重回霍家,连他父亲也得出来迎接,但这也彻底斩断了他与霍家的连接。他不成器的弟弟永远是他父母的儿子,而他是捕雀处风光无限的霍怀恩。他笑起来的样子,仿佛从没被这世界辜负过。
“那天孟容曜问我,有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什么?有没有为什么东西奋不顾身过?我想了想,还真的没有。但我更习惯那些坚定的人来求我。”他笑着问翡翠:“很好笑吧?扎根的人都保护不了自己扎根的东西,都来求霍怀恩。”
但翡翠没有笑。
她总是这样,一点不受霍大人的欺骗,该生气还是该笑,她自有主意,霍大人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偶尔还要挨巴掌。
“对了,阮五从江南传信来,说孟容曜一路把霜纹照料得很好。有一次下大雪,他把衣裳都给了霜纹,自己险些没冻死。”霍怀恩忽然换了话题。
翡翠知道他又开始了,像坏心眼的孩童,拿出鲜艳的糖果来诱惑人。
但翡翠没有装作漠不关心,而是认真点评道:“他是好郎君。”
霍怀恩笑了,他忽然凑近来,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的桃花眼,认真问道:“那我是好郎君吗?翡翠。”
他没有再叫翡翠姐姐,是图穷匕见。
但翡翠也不怕他。
“你想做好郎君吗?霍怀恩。”她也认真问他:“你说了许多过去的事,但你才二十一岁,你准备如何度过你这一生?”
“这京中没有比你更厉害的郎君了。如果你都做不到的事,那就没人可以做得到了。”翡翠告诉他:“这世上有没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是你决定的。赵泓安可以做到,孟容曜可以做到,那你也一定能做到。但你愿不愿意坚定地选择别人,不出于利益,不出于应该,只是因为你愿意?”
“你觉得是因为我不愿意?”霍怀恩道。
他眼中全然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原来是这样,像山中的石像,纵然俊美无俦,到底是石像,真让人遗憾。京中最出色的郎君,却似乎对这世界毫无感情。
翡翠摇了摇头。
“我觉得是因为你不会。”她告诉霍怀恩:“因为你没有学过,没有人教过你,你师父也不会。我知道你是官家的徒弟,但不要相信他,霍怀恩。他自己都不快乐,喜欢宜妃娘娘,如今却与她闹到这地步。你才二十一岁,你会有非常精彩的人生。不是他给了你荣华富贵,而是他偷偷把你从你父母身边偷走,来做他的徒弟,给你权力,让你和他一起做孤家寡人。”
也许世上真有所谓的宿命。孟老太君的徒弟,就是要和官家的徒弟交这一次手,像顽固的匠人遇到喜欢的石像,固执地想要给他涂抹上颜色。
“那你呢?”霍怀恩反问她:“你会选择谁?”
匠人未必预料到,最大的危险,是石像会抢过她手中的颜料桶,泼她一身。在石像看来,也许只是随手的恶作剧,对于她却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我选择了做翡翠姐姐。”翡翠告诉他:“我选择了三姑娘,选择了表小姐,还有老太君,因为她们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霍怀恩果然有这么一句:“选择我吧,翡翠姐姐。”
翡翠最诚实的地方,是她承认这世上是有高下之分的。就像此刻看着她的霍怀恩,俊美如同神祇,眼神微微带笑,如同被太阳凝视,谁能忍得住不被蛊惑?
但翡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霍怀恩。我知道你有时候也不是想骗我,你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但我会当真,所以才会和你生气。”她认真劝他:“去选择吧,去扎根吧,霍怀恩。你会有很好的人生,有一天你会遇到你愿意坚定选择的人。到那一天,我选不选你,就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