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容曜走后,孟家的日子更加苦寒,外人看来,简直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昏暗。好好一个解元郎,非要发了疯去申什么冤,父仇虽然重要,难道申冤能把死人复活不成?不如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二十年,等到重振家业,要申多少冤申不得?
话虽如此说,但人性都怜悯弱者,尤其是这种已经没有翻身余地的弱者。再加上猎场那一场催人泪下的送别,不知道给京中夫人提供了多少天的谈资,真正的才子佳人,可歌可叹。如今主角虽然被流放江南,但孟家还在这,于是陆陆续续不少人来拜会孟家,说着是安慰孟老太君,其实三句话不离孟容曜。孟老太君性子也硬,并不搭理。倒是孟二奶奶接待了不少,但又不会说话,常常对坐无言,十分尴尬。
最开始一拨热闹过去之后,渐渐就安静下来。府中又恢复往日的平淡日子,倒是被幽禁的孟三奶奶不知道从哪听到消息,幸灾乐祸,在房里骂了半夜。看守的人很为难,问到翡翠这,翡翠也很淡然:“断她一天的饭就好了。”
孟三奶奶那边好不容易老实下来,孟大奶奶那边又出状况。孟容曜走时是把自己母亲托付给孟老太君的,孟老太君也下决心解开婆媳间的心结,亲自去了那边府里。婆媳闭门说了半晌话,连翡翠也没听到。出来道:“她还是不肯另嫁,也不肯回去,只说要出家。”
快四十岁的人,这三个出路看着都不妥当,翡翠也只好劝道:“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也好。要是大奶奶身体养好,做当家奶奶也是好的。”
她永远是这样妥当周全,是老人家最后的慰藉。但年轻的女孩子身上是不应该背太多负担的,还是小树苗呢,过早担风雨是会长不高的。孟老太君反过来也劝她:“你也别太操心,多和同龄人玩玩,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这样少年老成,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翡翠当时自然是点头,其实是没听进去的。她如今越发勤勉,府里发生什么事都要弄清楚,连瑞香的嫁妆单子她也记得,翠菊的换药也要盯着。明雀见她这样,更是来劲,一心要做她的左右手,跟她的小尾巴一样。她把对霜纹离开的担忧全换成了当百事通的热情,什么事都瞒不过她。这天也是第一时间跑过来告诉翡翠:“翡翠姐姐,宫里来人了,请三小姐去赴宫宴。”
翡翠有点惊讶,其实孟妙常那边也是惊讶的,对宫中女官道:“只是我吗?没有柳小姐?”
“娘娘只请了孟三小姐。”女官惜字如金。
孟妙常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姐妹们。柳无忧那天在闷头写书,显然霜纹和孟容曜的事在她心中也是一根刺,她每天起来,简单梳个头就坐在窗边,运笔如飞,孟妙常还没说清楚来意,她就道:“不去不去,我正写到关键处呢。”
孟妙常没有办法,只能吩咐明珠道:“你注意遮掩,别让无忧的笔墨流传出去。”
明珠道:“我知道的。”
柳无忧不去,孟妙常只能转而把几个庶出的妹妹带过去。孟琼华如今整日住在梁家,俨然已经和孟家划清界限了,但几个小妹妹还是要顾的。老太君说得对,越是这时候,女孩子越是要团结才对。
女官见到她带了几个庶妹都有点惊讶,问道:“都是三小姐的亲妹妹?”
“我是三房的,五妹妹和六妹妹是二房的。”孟家四小姐孟英华虽然才十三岁,却也跟着孟妙常学会了礼节,见孟妙常看着自己示意,连忙补上一句道:“回尚宫大人的话。”
孟妙常这才微笑点头,摸摸她的头,朝女官道:“小孩子没赴过宫宴,带她们去见见世面,想必娘娘也不会介意的。”
女官也是世家小姐出身,如何不知道内宅这里面的事,点了点头,道:“三小姐仁心。”
“尚宫大人谬赞。”
许多人不知道,能进宫的马车其实是有一定规格的,这是世家流传的常识之一,也是辨别新晋暴发户的标准之一。孟家的马车已经很老了,车门上金漆斑驳,可以想见当年孟老太君乘着它出入宫门的好时光。女官看着孟妙常坐在马车上,怀中搂着一个庶妹,另外两个依偎在一起,形影可怜又可爱,心中不由得有些喟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孟家最后一代能够赴宫宴的小姐了。世家的陨落总是这样让人心生悲凉,又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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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是在黄昏时来到翠微宫的。
天子回宫,是有许多仪式的,光是祈福祭祀就要花费一两个时辰,从中午离开猎场,硬生生拖到了黄昏。但随从里谁也没有敢劝一句“圣上,先歇息一会儿吧”。
霍怀恩从十二岁就常在宫闱中往来。像他一样在宫闱中受教养的世家子弟其实不少,但都是各宫皇子伴读,只有他是唯一的天子门生。这么多年跟着官家在宫闱里来去,待的最多的地方其实就是翠微宫。
翠微宫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一片死寂。宫女太监都静静来去,灯火昏黄。见到官家,才终于有通报的声音。
但宜妃没有出来迎接。
官家的脚步显得很轻快,神色也仍然如常,如果不是转过屏风的时候顿了一下的话,会更天衣无缝的。
但都做天子的人了,还要天衣无缝给谁看呢?
这样的时候,一概人等都是不敢跟进去的。宫闱秘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官家身边只带了一个霍怀恩,绕过屏风。霍怀恩心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他知道官家为什么停那一下。隔着屏风是能看见影子的,如果能看见两个影子,就是母子都平安。
但屏风后只有宜妃娘娘。她跪坐在矮榻边,灯火昏黄,软榻上的被褥起伏,看得出是卧着个人,应该就是七皇子。房间里有很浓的药味,旁边还放着药箱和请脉的软枕,看得出太医是一直在的。
宜妃娘娘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不戴一点簪环,青丝委地,只简单挽了个髻,脚上甚至只穿了袜子,披着外衣,里面穿的还是睡衣。看得出是从早晨就守着七皇子到如今……
就连官家,这时候也不能苛责她为什么不起身接驾。
他甚至尴尬地咳了一下,问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宫里不是有太医吗……”
也难怪翡翠要打自己那一巴掌,确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宜妃娘娘没有说话。
官家越发尴尬,想要靠近矮榻,宜妃却忽然抬起头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冷极了,带着愤怒,如冰层下的火焰。霍怀恩对这神情可一点不陌生。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下一刻他就要挨上一下重的了。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应该就是官家要的东西。就好像自己时不时要去撩拨萧承泽,有时候就真的只是为了和他打一架。
“元暻中毒了。”她这样告诉官家:“早上发现的时候,脸都青了,出动半个太医院才救回来,刚刚还在吐血……”
官家也不是不急的,显然是没预料到情形有这么严重,立刻走过去道:“朕看看……”
宜妃直接拦住了他。
“事情已经查明,是钱贵妃宫里的人动的手,但追查下去,竟然牵涉到皇后头上。”她神色冷静得异常,看着官家:“我要官家一句话,这事要不要彻查?”
官家被问得有点慌。
“这是什么话?朕还没见过证据,什么彻查不彻查,事关皇后……”
“证据自然会有,我只要官家一句话,查还是不查?”宜妃娘娘固执得吓人:“要查,就彻查到底,一定要水落石出,我不听什么‘兹事体大’的套话。要是不查,圣上现在就告诉我。”
官家顿时有点恼怒,当然也是恼羞成怒。
七皇子出事,就算没有证据,也离不开那三家,准确来说是两家。不是皇后,就是钱贵妃和李贵妃的联盟,甚至如宜妃所说,两家一起下手也是可能。但她要求的追查到底,实在太过分——宫闱里多少事能水落石出?一旦兴起大狱,后果不堪设想……
“朕早告诉过你,要坐得住,不要轻易冒头,是你不肯听朕的话。前些天在猎场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非要吃了亏才知道,朕才是你和元暻唯一的依靠……”
“那就是不查了?”宜妃娘娘冷冷地道。
霍怀恩觉得官家似乎有一瞬间的心虚。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十二岁就在宫闱中长大,很清楚权力的游戏如何玩,但总觉得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在权势的比较之外,在利益与权衡之外,如同游丝一般抓不住,但常常就是那一点东西,决定了最后的胜负。
要换了个人来这样咄咄逼人问,官家也许就不是这反应了。但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外人,没有朝臣,也可能是因为七皇子中毒的事让官家理亏一截,官家竟然也没有生气。
“谁说了不查?朕说过,你和元暻是朕最在乎的人,一定会查,只是不是现在……”
他们两个人似乎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天子的话中可以说“最”字这件事,霍怀恩也只能当做这很正常。
“那是什么时候?”宜妃仍然追问:“封贵妃的时候你说的是来日方长,储君的位置我也没说什么。这么多年,总是要我等,等到元暻都中了毒,你还要我等。”
“那你要什么!”官家也急了:“朕是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我要中宫付出代价!”宜妃娘娘的脸上怒火熊熊,如同火焰中的冰。春日消融的冰层有种剔透的美,可惜转瞬即逝,她甚至直接拉住了官家的衣带:“我没有要你像寻常人家的丈夫,我只要你兑现你当年的承诺,任何人伤害了我们母子,就得让她死!我不管她是谁,背后有什么势力,你当我不知道吗?卢家就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太子也是你定的,你现在再说要顾忌卢家,未免有些可笑!”
这十来年,官家在翠微宫盘桓的岁月,那些深夜密语时到底在说什么,霍怀恩终于清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翠微宫的特别之处他也明白了,其实一切早有端倪……
官家真在翠微宫做寻常夫妻,那宜妃自然也如同寻常夫妻一样跟他吵架。
怪不得,怪不得皇后如此忌惮宜妃,怪不得一有机会,皇后和贵妃双方联手都要摧毁她。这宫闱之中哪有傻子,大家都不过是陪着官家在玩制衡的游戏,真正的敌人是谁,大家心中都如此清楚……
宜妃娘娘的感觉没有错,就像翡翠的感觉也没有错。宜妃上了官家的当,这些年的浓情蜜意不是作伪,但浓情蜜意在他们这类人心中占多少位置,实在不好说。这世上有些东西虽然好吃,却是要躲着吃的,一旦翻到面上来,是要坚决否认的,这是男子天性。世上男女之事,说来说去都不过如此……
所以官家自然比她还生气。
“朝堂上的事,朕早让你不要涉足。”他甚至反过来质问宜妃:“你说朕,你自己呢?你要追查皇后,究竟是想查一个水落石出,还是想借题发挥?东宫是国本,怎能轻易动摇?你说卢家,卢家至少还听朕的话,你那个侄子不比卢家跋扈得多?”
宜妃娘娘的眼神一瞬间就冷下去了。
“那就是不查了?”她像是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吵过架的人就知道,其实对方这样平静下来,还是挺吓人的。哪怕官家也有点慌,所以才更要解释道:“查当然要查,只不过不是现在发落,等到合适的时候,朕自会给你和元暻一个公道。”
他甚至也坐下来劝宜妃,将手搭上她的肩膀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宫闱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易兴起大狱,你也要体谅朕……”
宜妃却似乎并不愤怒,只淡淡道:“只希望圣上说到做到就好。”
这话也是带着刺的,看得出官家是想发怒的,但还是忍住了。能从天子脸上看出忍气吞声的神色,也确实不容易,他甚至搭讪着去翻看矮榻上的七皇子,道:“朕看看元暻怎么样了……”
他翻开被子,却愣了一下,霍怀恩本来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见到不对,也看过去。见榻上并没有七皇子的踪影,而是一堆衣服,不由得惊讶地看向宜妃娘娘。与此同时,外面一叠声地响起“圣上,圣上”的声音。
一个神色焦急的老嬷嬷,带着内侍和女官,直接冲进了房内来,但到底不敢越过屏风,只能跪在屏风外面,抱着一件带着血迹的衣服,哀求道:“圣上,贵妃娘娘求您快去看看五皇子,太医说是中了毒,吐血不止,奴婢从半个时辰前就出来求助,却被宜妃娘娘关在这里。已经有人证物证俱在,指向宜妃娘娘宫中……”
老嬷嬷声泪俱下,自觉说得极打动人,也是宫闱里的老戏了。一旦出手,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在,李贵妃是钱贵妃的附庸,膝下有四皇子五皇子两位皇子,五皇子资质平庸,被毒害自然也不是太大的损失。
如果仓促发生,也许还能更真实点,但被宜妃娘娘之前那一番“表演”一衬托,这一番就难免有点东施效颦了。
如果不是情形危险的话,霍怀恩简直要为宜妃娘娘的“巧思”喝彩了。
萧家人是这样的,看起来最冷漠,最锋利,最宁折不弯,也让人觉得最老实。其实使起阴招来,真是让人气到吐血。之前的卢龙弼如此,此刻的官家也如此。
老嬷嬷还在尽力描绘五皇子的惨状,企图换来官家的垂怜,但屏风后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震怒之中。
他只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老嬷嬷一愣,看了一眼旁边霍怀恩的神色,醒悟过来,连忙抱着衣裳,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宫闱中的人,对于真正的雷霆震怒还是有预感的。书上说君王一怒如山陵崩,也就是今天了。
房中再没有其他人敢留下,怪不得宜妃娘娘提前屏退宫人。只有霍怀恩还敢待在这里。看这场争吵最后的结局。
官家站在房间中央,房中弥漫的药味像无声的嘲笑。他周围像是一瞬间黑了下来,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显得异常安静,像暴风雨之前的那一刻,让人知道即将落下来的就是雷霆。
而宜妃仍然跪坐在地上,她显得异常平静。也怪不得她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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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霍怀恩知道她对七皇子的慈爱,刚刚才诧异于她的平静。原来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七皇子是安全的,她可就未必了。
真到了这样雷霆震怒的时候,官家其实也是异常冷静的,他甚至在房间中央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然后才转向宜妃。
他的神色平静,像是并未暴怒,只是有点难以置信。但与他身上的危险气质相比,之前的所谓“争吵”都只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而已。
总是这样的,谁受伤,谁就愤怒;谁被索取,谁反而从容。换而言之,如果宜妃娘娘之前说的不是谎话,那此刻崩溃的应该是她了。
孟家人还是太老实,只会置气,伤的都是自己。真正能刺伤他们这类人的,还得看萧家人。
官家似乎都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做天子太久,已经没有什么事能真正刺伤他,哪怕是抓伤都难。他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寻求一点刺激,就像刚刚和宜妃的争吵,跟逗弄一只坏脾气的猫有什么区别?猫自然是以命相搏,但在人看来不过是有趣的小脾气罢了……
但她不是猫。正如她所言,她是他的妻子。他说要做世上平常夫妻,她也真给了世上平常夫妻的待遇给他。这一击简直如同利刃,最开始感觉的竟然不是痛,而是寒意。他像书上说的,受伤的人,摸到温热的血,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有个伤口。
“你算计我?”他带着点难以置信问宜妃。
而宜妃平静地看着他。
她仰着脸,仍然如同十七年前进宫时一样的脸,清冷而倔强,带着一点挑战。
“圣上没有算计我吗?”她平静地反问他:“我不过是把圣上对我做的事,反过来对圣上做了一次罢了。”
“你算计我?”官家还在重复这句:“宜妃,你算计我?”
该劝住官家的,霍怀恩本能地知道,这一场仗他不可能赢的,尽管他是天子。但萧家人太懂怎么两败俱伤了,他们简直是打架的天才。
能让天子忘记自称朕的人,天子是打不过的。
但都能让天子忘记自称为朕了,天子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太皇太后算计他,先帝算计他,他的兄弟算计他,他的妻子算计他,皇后连同卢家一起算计他。这宫廷中的每一个人都算计他,每一个人都算计得比她更重,但他最恨的只有她。
如果宜妃娘娘能与翡翠交谈的话,她会知道怎么形容他们这种人的:欺软怕硬,刻薄寡恩,窝里横。或者她不需要和翡翠交谈,就已经参透和他们相处的诀窍:不狠狠伤害他们一次的人,是不值得他们尊敬的。
她一定是从孟容衡的那场劝谏中得到了许多灵感,多半还有《秋水记》。或者根本就是她忍够了,平常夫妻的谎言她也听够了,在猎场的那次呵斥,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等得足够久,久到她开始厌烦。厌烦永不兑现的承诺,不够的权力,不够的陪伴,甚至也不够纯粹的爱意。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句呵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所以她早做准备,布好陷阱,狩猎的却不是她在宫廷中的敌人,而是天子本人。
她做了二十二年的宜妃,最终要做回萧令铄了。她是赵元暻的母妃,是萧承泽的姑姑,唯独不做官家的妻子了。
她甚至站了起来。
将门虎女的威仪,不只有霍老太君有,她身上有,甚至比她们更盛。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定国公府的嫡女,就这样站在官家面前,骄傲得如同一轮冉冉升起的明月。
她甚至反问官家。
“是吗?是我算计了圣上,还是圣上算计了我?如果是元暻中毒,就要从长计议,就不能追查皇后。如果是我被陷害,就要即刻发落。这世上有哪一对夫妻,特殊的待遇是给外人的,对自己的妻子却充满防备和算计!”
“不是的。”霍怀恩在心中辩解,“是因为他欺软怕硬,但却恰恰与你以为的相反。皇后才是那个软,你是那个硬,所以皇后和整个卢家在他心中都是安全的,只有你是最危险,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牵动他情绪的能力,你是他的软肋,所以他才要格外对你苛刻。一面忍不住日日留宿翠微宫,一面压制你的位份,打压你的娘家,将你囚禁在宫中,如同囚禁一只心爱的鸟。”
唯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心。
但他没法辩解,官家自然也不会辩解,能说出口的软肋就不是软肋。她越质问,他越做回皇帝,躲在君臣的盾牌之后。
“你放肆!”他这样呵斥宜妃:“你竟敢质问朕!你凭什么质问朕?”
“就凭我是你的妻子!”宜妃就这样迎着官家的目光告诉他:“圣上这一下午真的在安心狩猎吗?走进翠微宫的那一刻圣上心中真的不怕吗?究竟是谁中的毒,谁受了伤,但凡你还有心思问一句,我也不会有机会算计得了你!我们母子在你心中是什么重量,你心中有数!究竟是我骗了圣上,还是圣上自己骗了自己?承认自己在乎真的会要了圣上的命吗?我已经承认了二十年,圣上连承认一次都不敢吗?”
世上没有任何事,更适合比此刻作为“有恃无恐”的注解。
萧家人大概是天生的战略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宜妃被逼到角落的时刻,她却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其中悍勇,连霍怀恩都自愧不如。
天子也只能退让。
“你疯了。”官家这样试图收场:“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宜妃没有再追杀,穷寇莫追,是兵法定律。她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因为情绪而剧烈起伏着,看着官家的眼神甚至带着怜悯。
官家移开了眼睛。
“宜妃御前失仪,交由皇后发落。”他这话甚至是朝霍怀恩说的:“朕还有宫宴要赴,没空管你们这些后宫的事,朕有的是国家大事要处理……”
宜妃没有给他收场的机会,她以萧家人的悍勇接过了收尾的资格,在地上朝着官家盈盈下拜,行了个大礼。
“那就祝圣上河清海晏,万寿无疆。”她说:“臣妾自知有罪,自请凝翠寺修心,闭门思过,再不回宫。”
官家的背影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走了下去,并没有回头。
霍怀恩停在房中,应该跟上官家的。他是官家的人,但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跟宜妃娘娘说点什么。她伏在地上,如同一只漂亮的白孔雀。这一场战争,说不清输赢。算起来是算落败的了,宫妃被放逐到寺里修心,基本等于扫地出门,但她是自己选择了这结局,避开了宫中的倾轧,也躲开了今日的这次暗算。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输了……
就像孟容曜。
是该觉得惋惜的,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本钱,如果更隐忍一点,更听话一点,卧薪尝胆下去,一定能有一个好结局……
但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竟然对那个“好结局”也有一点动摇了。
这一场惨烈的战役,宜妃娘娘固然输得可惜,但踉踉跄跄离开宫殿,却不让任何人搀扶,以后也不会喜欢任何人搀扶的官家,是否真的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