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场变故,仍在竭力热闹。
其实孟妙常也猜到多半是宜妃娘娘召她来的,心中也隐隐为宜妃娘娘担忧。猎场宜妃娘娘那仗义执言的一句话之后,带来的只怕是无穷无尽的隐忧。
不过有那个人在,宜妃娘娘在宫中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坏到哪去的。定国公府毕竟是如今事实上的三国公之首,只要他身体康健,自有二十年前程似锦。
说曹操曹操到。孟妙常本来和杨琼章在一旁说话,看见萧承泽和赵泓安走了过来。
避是避不掉的,况且也没什么可避的。连宗室女眷玉瑛玉照两位郡主都大大方方在和王孙说话。宫宴从来就是年轻人交际的地方,只是对进不来的人格外严苛罢了。
“我刚刚还在和妙常说呢,以后会面的日子少了,还好今日她来了……”杨琼章把孟英华的头揉一揉道:“只是怎么带这么多小鬼头,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众人顿时都笑了,小姐们对孟容曜那事记忆犹新,连带着对孟妙常也很友善。
“孟三小姐这几日都没有来猎场。”萧承泽却忽然来了一句。
孟妙常有点诧异,但很快明白过来,这也许是对当初那句当着众人的“没有”的描补。但在萧承泽,仍然是前所未有的事,至少梁静姝是立刻察觉了,狐疑地打量了孟妙常一下。
“我们家以后都不去秋狩春祭,以后露面的机会也少了。”孟妙常当着众人,也只能道:“多谢国公爷记挂。”
他像是得到这句话就够了,安静地站在旁边,看赵泓安和杨琼章说话,害得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也只能一直在这里。
要是一年前的孟妙常,估计会很开心。总是她在人群中找寻他的身影,盼着他出现,因为他的来去而牵动情绪,没想到也有攻守易势的一天。
也许人心就是这样。最开始只是想看见他就好,渐渐地就想要单独相处,想要说话,想要独一无二的待遇,想要长相厮守。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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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开始,男客和女客其实是分席的。宫宴不比秋狩鱼龙混杂,能进宫宴的都是如日中天的世家,只是这次还来不及开始交际,圣上就直接落座,宣布了宜妃娘娘御前失仪被罚的消息。
宴席上顿时如同油锅炸开了一般,当然不敢明着乱,但人心惶惶是看得出来的。孟妙常也吓了一跳,虽然知道宜妃娘娘一定处境艰难,但这也太快了。不由得本能地看向萧承泽。
国公爷今日仍然穿白色锦袍,在灯下翎羽的金线都带着光。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可以承担。
几个妹妹当时也在场。孟英华已经懂事了,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立刻焦急地握住孟妙常的手。孟妙常安抚地拍了拍她,没有给她们解释自己镇定的原因。
没关系的,萧承泽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的。
果然席上就有人按捺不住。
“昔日吕布辕门射戟,从袁绍手上救下刘备。”卢文泽第一个冲锋在前,意味深长地笑道:“早听说过国公爷射术精妙,举世无双,不如重现当初辕门射戟的典故,看圣上能不能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宽恕娘娘……”
这话听得罗绍武都要弹起来了,萧承泽仍然安然若素。
“你拿圣上比袁绍?”他这样平静反问卢文泽。
一句话说得卢龙弼都离席请罪,道:“犬子失言,请圣上恕罪。”
其实卢文泽也不是失心疯,是看出官家余怒未消,想乘胜追击。没想到萧承泽这人确实是个怪物,无论身手和权谋都是这一代王孙里顶格的强,也难怪官家要培养霍怀恩跟他对抗。
官家只是冷笑。
“好,都知道朕脾气好,都来失言了。”官家确实心情坏极了:“那就一个个罚吧。拿画戟来。”
卢文泽没想到还有这转折。这样直接了当的拱火官家竟然也纵容,连忙道:“辕门射戟是一百五十步,国公爷既然武功盖世,那就也放一百五十步吧。”
宫宴有表演本来不是怪事,但还是第一次出动国公爷,还是两位——霍怀恩亲自去摆戟,一放好位置,众人都心惊。本来一百五十步已经是射箭的极限了,晚上更显得遥远。从宫宴上看过去,只看见一点灯光如豆,简直看都看不清。
但萧承泽也不拖延,直接道:“拿弓来吧。”
宫里侍卫递上强弓,他挽弓如满月,这还是孟妙常第一次这么近看见他开强弓。他其实是不常拿射箭当游戏玩的人,只见箭去如流星,正中广场中的画戟。那边霍怀恩也是不怕死,抱着手就在画戟旁边看,自然也是他第一个去检查画戟,毫不意外地道:“正中小枝。”
宴席上顿时都沸腾了。别说王孙们,连女孩子都被折服了。只有孟妙常担忧地看着萧承泽,但顾忌人多,不能说话。
果然官家就另有一番打算。
和定国公府交好的大人们都在喝彩,道:“国公爷快趁现在去请圣上宽宥。”萧承泽也走上前去,掀袍行了一礼,道:“请圣上宽恕姑母的过失。”
他这样傲气的人,要不是为家人,也不会做到这地步。
但官家反而笑了。
“说了要一个个罚,罚了你辕门射戟,没有问罪已经不错了。”官家到底是玩权谋的高手,懂得什么是指鹿为马:“后宫事宜,都是交给皇后处理的,你求朕也没用。大家继续饮酒吧。”
场中顿时一片死寂,这可不是一般的折辱。对方也不是一般的人,定国公府何等傲气,从开国到现在没有没落过。萧承泽的母亲甚至就是官家的亲妹妹,是称得上“两姓联姻”的关系。
从孟妙常的角度看过去,萧承泽的拳头一下子就握紧了。以他的脾气,真是当场离宴都不意外。
孟妙常的心一紧,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皇后娘娘处置后宫事务一定极公道,臣女请命,就让女眷们旁观皇后娘娘如何处置宜妃娘娘,也好学些道理。”
仓促之下,其实找不到天衣无缝的说法,如果无忧在就好了。但她只希望萧承泽听到她的声音,能冷静一点,以至于忘了韬光养晦了。但如果老太君在这,一定也会支持她的:孟家现在还有什么韬光养晦的必要呢,不如随心所欲算了。
宫宴上一般就算有女子进言,也多半是久经世事的夫人,骤然有个年轻小姐开口,众人都看了过来。孟妙常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害怕,果然官家就道:“是哪家女孩子在说话?”
这是明知故问了。自家老太君说过,官家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何况她长得和孟老太君年轻时像极了。
许多事没做的时候害怕极了,但真到了这份上,反而生出一股勇气来。孟妙常于是提衣离席,也跪在场中,正在萧承泽身边。她的裙摆在灯光下散开如莲花,轻轻覆盖在萧承泽的袍角上,像是安抚。
“回圣上的话,臣女孟妙常,是孟家二房之女。贸然答话,请圣上恕罪。”
官家冷笑了一声。
“不是说孟家不赴宫宴吗?怎么才三天就来了?”他的心情像是莫名其妙好了不少,道:“你说得有道理,就让你们去看看皇后如何处置宜妃吧,都起来吧。”
孟妙常跪在萧承泽身边,其实是不怕的,只是起身的时候有点晃了一下。
萧承泽直接扶住了她。
孟妙常一瞬间脸色通红,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没事的。”
明明自己是来安抚他的,反而变成他来安抚自己了。也许是今晚太凶险的缘故,孟妙常也没有选在这时候再和他计较之前的事,而是反过来也轻声告诉他:“好,你也放心。”
老太君不在,无忧不在,翡翠姐姐也不在,今日总归是她来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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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泽在宫宴外面被霍怀恩拦住了。
“定国公又要从宫宴上离场?”霍怀恩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我就说你去年那样离场不行,瞧瞧,官家记恨到如今了。”
萧承泽懒得理他,双手抱着剑,等在殿外的高台上,远远看着内殿的方向。显然没有离场的打算,也不准备回去宫宴,就是要表明态度给官家看看。
“剑哪来的?”霍怀恩忍不住又问:“你准备等会处置不如你意,就去劈人是吧?”
“我本来就能带剑进宫,只是不能带着赴宴而已。”萧承泽一副懒得和他多说的样子。
霍怀恩也觉得官家这次做得过了分,但弥补似乎也无从弥补。其实萧家是对得起官家的,但臣子的风骨,和卢家的逢迎还是有区别的。他身为官家的弟子,平时萧承泽好好的时候他要去挑衅,这时候反而开始安抚,道:“这次官家确实是在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萧家的忠诚,我们一直都心里有数的。”
其实孟妙常说萧承泽脾气不坏,真不是为他开脱。“我们”这两个字但凡是换了个人说,萧承泽都要动杀心了。官家再提防定国公府,萧家仍然是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轮得到别人来和官家做“我们”?
霍大人说出这句话,虽然不至于挨打,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承泽立刻冷冷道:“你这样的人,也懂什么是忠诚吗?”
要换了个人,就冲这句话,也要被霍大人捅个对穿了。
打了这么久的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死穴在那里。这一句真说得霍怀恩都想给他两拳,但霍大人还是心胸开阔,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道:“算了,我不打病人。你今天怎么回事,自己说吧。”
“什么怎么回事?”萧承泽理直气壮。
“今天射戟的时候你射偏了,中的是主枝。”霍怀恩皱着眉头看他:“你以前比这更远的都中过,猎场最后几天也不见你开弓了,怎么回事?”
萧承泽永远是冷脸,一点看不出情绪:“你看错了吧。”
“我看错了?连画戟的小枝都是我给你掰断的,我会看错?”霍怀恩气笑了,他难得有如此沉稳的一面,追问道:“阿璟,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承泽仍然不为所动。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霍怀恩话赶话道。
萧承泽立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霍怀恩看着,心中一沉。顶尖的武将,连自己的手有没有在抖都不清楚了,这是出了大问题了。
萧承泽见自己被他试探出来,也懒得再争,直接开始负隅顽抗,一言不发。霍怀恩见他这样,知道问也是没用的。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你最近最好别出事。”霍怀恩认真提醒他:“如今是多事之秋,太多人需要靠你了。这朝中任何人都可以不可靠,只有你不行。定国定国,是立国之本,这道理应该用不着我来教你……”
宫殿夜色如墨,萧承泽的脸浸在夜色里,仍然是又冷又俊,如同神祇一般。他的回答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少啰嗦,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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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孟妙常的提议,也无意中正中了皇后娘娘的下怀。
卢家人的跋扈,其实是从皇后娘娘身上开始的。其实一切早有端倪,官家刚即位时,太皇太后尚在,又另有太后。后宫之争,皇后性子软一点,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官家富有四海,朝野清平,皇后娘娘再这样霸道,就有些咄咄逼人了。当初凝翠寺送梅瓶的事是如此,今日处置宜妃也是如此。
但在皇后娘娘看来,这不过是乘胜追击罢了。宜妃专宠这许多年,虽然位份不高,但毕竟有定国公府这样的娘家,七皇子也人才出众,终究是个大隐患,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御前失仪,但显然是失了圣心。官家还把她交给自己来发落,实在是意外之喜,正是立威的好时候。
所以她不慌不忙,设下宴席,连宫里的老太妃也请来两位坐镇,又把自己派系的妃嫔都带了过来,然后才是小姐们的座次。酒过三巡,连歌舞也过了两轮,才慢悠悠提起这话头。
可惜今日只有小姐,没有夫人,毕竟年纪小,话垫得不周全。而且身份也不高,玉瑛玉照郡主都没说话,连武英郡王府的赵瑞真也不开腔,反而是身份低微的孙玉蝉恭维道:“臣女有幸跟随娘娘学习宫闱规矩,实在是侥天之幸。”
“圣上有命,本宫从命而已。”皇后娘娘不甚满意地道:“女子之道,贵在柔驯,姐妹和睦。后宫妃嫔也是同理,今日处置宜妃,也不是为了惩罚,实在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本宫也是顺应规矩而行。”
“娘娘仁心,臣女受教。”众小姐都道。
皇后娘娘这才满意一点,教训道:“圣上既然已有发落,本宫自然不好越过圣上的命令。夫妻和睦,最重要的是顺从。既是如此,就让宜妃在凝翠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不得下山。除入宫时的侍从外,不得带走宫内人员和财物。为了管理方便,以后就从宫牒中除名,不得再回宫。”
众人听着都心惊。其余事都好,只“从宫牒中除名”这件事,是比废除和打入冷宫更严重的,也就是夺去了宜妃娘娘的妃子身份,。以后就算官家再想宣召她,也如同宣召民女一般,得重新经过皇后娘娘这边,才能获得宫人身份。
这可比当年老太妃的凝翠寺祈福严重多了。
刚刚在宫宴上,听官家的声口,可不是要处置这么严重的。但既然官家已经交给皇后娘娘处置,皇后娘娘趁机剥夺宜妃的身份,显然也在官家的预料之中了。
可见世上男子薄情。所谓的夫妻恩爱,不过也是转瞬即逝,镜花水月。孟妙常想着,如果柳无忧在这,一定会这样说。
不知道是不是《秋水记》的功劳,今日柳无忧不在,但看女孩子们的神色,竟然也是以怜悯居多,好像没有人信皇后“夫妻和睦顺从”那套。也可能是凝翠寺一番相处,宜妃娘娘的行事公正大家都看得见,所以不愿意落井下石。
只有孙玉蝉,还在说:“娘娘处置得英明,臣女受教。”
“英明么,也算不上。不过是比宜妃她们懂点规矩罢了。”皇后娘娘的腔调都和卢家人是像的,有股骄矜的味道:“宜妃这性子,本宫也曾劝过,但到底还是走上这条路,本宫也是尽力了。这处置你们听着,可还公正?玉瑛?玉照?”
这是要挨个点名,要她们承认公正了。玉瑛郡主还好,玉照郡主一则年纪小,情绪都写在脸上,宜妃娘娘是萧承泽的姑母,她心中爱慕萧承泽,怎么肯说他姑母坏话。再者当初在凝翠寺玉瑛郡主打坏梅瓶,玉照郡主也牵涉进来,最后是宜妃娘娘一手揽下罪责。她们感恩图报,也不能这时候说宜妃娘娘的坏话。
玉照郡主正在为难之际,却听见一个声音淡淡道:“回娘娘的话,娘娘的处置自然没有让人反驳的余地,但臣女想到一件事,斗胆进言,希望娘娘采纳。”
皇后娘娘看了一眼,见是个穿着杏红衫子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多,难得的是她身上似乎自带容光,也许是烛光的缘故,唇如桃花瓣,带着酒窝,天生就让人觉得想要亲近。这样的女孩子,一般是在人群中做和事佬的,怎么会这样出头?
“你是哪家的女孩子?”皇后娘娘也和官家一样明知故问:“但说无妨。”
“回娘娘的话,臣女是孟家二房的女儿孟妙常。”孟妙常站在灯下,不紧不慢地道:“方才娘娘教臣女们‘以顺为正’,臣女受益良多,不由得想为娘娘出谋划策。臣女想,宜妃娘娘虽然除了宫牒,但毕竟是皇子生母,又曾经是嫔妃,在凝翠寺与世隔绝修行,虽然是她应得的惩罚,但佛语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也许娘娘能从佛法中悟出道理来,要是就这样关死在凝翠寺,难免可惜,也难以彰显皇后娘娘的仁德。外人看着,不知道是圣上的处置,还以为娘娘罚得这样狠,一个气口也不留似的。”
她连劝人也有独到风格,句句是俗语,都是贴着长辈的心在说话。皇后娘娘本来戒备极了,听下去倒真有点被说动了。
“哦,那依你意思如何?”皇后娘娘还是戒备得很:“难道不除她的宫牒才好?”
这是在引蛇出洞了,孟妙常当然不会上当,笑道:“宫牒自然是要除的,但娘娘在山上修行,不得见外人,怎么彰显佛法无边和皇后娘娘的仁慈呢?臣女的意思,不如从臣女们之中,选几个世家小姐,定时上山探望宜妃娘娘。一则要是宜妃娘娘有了悔过之心,也好经她们之口传出来教育世人;二则也可以免去世人的窥探猜测,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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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传出什么不好的闲话来。”
这番话说得,要不是孟家的女孩子,皇后娘娘都要拉她在身边坐下了。实在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说到了皇后娘娘的心坎里:但凡上位者,最怕的就是民间造谣流传阴谋,宜妃锁在寺中固然解气,但万一民间传出什么皇后虐待妃子、宜妃死在寺里之类的阴谋流言,那真是不堪设想。皇后娘娘自然不能专门为这种事辟谣,但由着他们乱传也够烦人的,要是被钱贵妃她们有心利用,更是不胜其烦。况且今日只能立威一次,实在是意犹未尽,以后宜妃的惨状时不时传出去,才是真正警示后人呢……
可惜是孟家的女孩子,说得再好听,都是不怀好意。
皇后娘娘硬起心肠,刚要拒绝,却听见赵瑞真一马当先道:“瑞真愿意前往寺中,定时探望宜妃娘娘。”
她没有智慧,反应却快。她的话一出来,顿时女孩子们都反应了过来,立刻有人道:“臣女也愿意往寺中探望娘娘。”“宜妃娘娘秋狩时对臣女有恩,臣女也愿往寺中探望娘娘。”
女孩子们顿时响成一片,玉瑛郡主还在犹豫,玉照哪里肯落后,立刻也道:“皇婶,我也愿意往寺中探望宜妃娘娘。”
难怪她们踊跃,抛开宜妃娘娘为人处世风骨傲然让人尊敬不说,她可是萧承泽的亲姑母,她住在寺中,萧承泽一定会想办法探望。她们去探望宜妃娘娘,更显得她们善良亲近,就算不能偶遇,如果能得到宜妃娘娘的认可,不就等于半只脚迈进了萧家的门槛?这与当初齐齐穿红是一个道理。
皇后娘娘都被这忽然热烈的局面震惊了,尤其是她们已经为了表明心迹升级到“臣女平素就仰慕宜妃娘娘的风骨”“当初在凝翠寺,没能多聆听娘娘的教诲……”
好好的一场杀鸡儆猴羞辱宜妃,反而变成了向宜妃表功的宴席了,皇后娘娘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再看孟妙常还是一脸微笑站在灯下,心中顿时了然。
怪不得,还当她真是为自己考虑,原来是为了给宜妃挽回面子。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热烈,皇后娘娘身后的嬷嬷咳嗽一声,皇后也沉着脸道:“好了,本宫知道你们都想去探望宜妃了。”
“孟三小姐也确实说得有道理。”玉照郡主心直口快地道:“哪怕是当年老太妃在凝翠寺修行,也是允许探望的。娘娘凡事讲究旧例,这次也一定会让我们探望宜妃娘娘的。”
皇后娘娘被架了起来,只恨身边没有如同卢家对官家一样可用的人,只能冷冷道:“那也不能让这么多人去,按旧例,也只能允许一位小姐探望。”
小姐们顿时都安静下来,这么多人里选一个,这可太难入选了。
而皇后娘娘显然也没准备接过这个得罪人的差使,而是冷冷道:“你都听到了,宜妃,这么多小姐里,你自己选一个去探望你吧,也省得说本宫事事自专了。”
众人一惊,这才意识到宜妃娘娘一直就被关在帘子后面。怪不得皇后娘娘刚刚话里话外,要众人批评宜妃娘娘,原来是存着羞辱宜妃娘娘的意思。不由得都自省起来,刚刚有没有冒犯宜妃娘娘的语句。
宫女打起帘子,宜妃娘娘已经除了服制,只穿着素衣,盘着素髻,更显得容貌清冷昳丽,神色淡漠,一点也不颓丧,看着众人的目光,仍然是那样平静。
女孩子们都连忙迎着宜妃娘娘的目光,希望被选中。连玉照郡主也不例外,还朝宜妃娘娘行了一礼,道:“见过宜妃娘娘”。有她带头,女孩子们更是纷纷上前行礼,有机灵的,还趁机劝慰道:“请娘娘心宽,在凝翠寺好好修养,总有柳暗花明之时。”
皇后娘娘看在眼里,神色更冷。
到底是如了那孟家女孩子的愿,自己让宜妃在帘后听候处置的事,她绝不可能知道。怎么她就这么聪明,知道挑起这些女孩子的心思,借着定国公府的势,保存宜妃最后的体面?
也是宜妃确实命好,这样落败,仍然有定国公府给她托底,实在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偏偏那女孩子也古怪。正是女孩子们踊跃表现的时候,她却悄悄坐回了末席,也不上前行礼,反而给她带来的几个小丫头教起规矩来,教她们如何用玉签子吃席上的点心,如何另外一只手用帕子托着,免得碎屑掉到衣裳上……
皇后娘娘看她,宜妃娘娘也看她,花枝儿般的女孩子依次上来行礼,俨然把“罪人”当成了“贵人”。宜妃却只是淡淡问道:“妙常怎么不来见礼?”
孟妙常被点了名字,也很平静,上去行礼道:“回娘娘的话,当初在凝翠寺的时候已经见过礼了,妙常知道娘娘的心意,所以失礼了。”
宜妃有宜妃的风骨,孟妙常也有孟妙常的。也许是因为孟家的前程如今已经断送得差不多了的缘故,孟妙常反而也看开许多。答的话也是两人都知道的哑谜:我知道你当初在凝翠寺就没选中我,今日也不必选中我了。
宜妃也无奈笑了。
“人是会变的,妙常。”她认真告诉孟妙常:“这世上的珍宝有百种,有的是宝石,光华耀眼,第一眼就惊艳。有的是暖玉,相处越久越觉得好。哪怕是最有经验的工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妙常得原谅我才是。”
别说孟妙常,皇后听了都惊讶,宜妃娘娘只怕在官家面前都没说过这样的软话,要说过的话,今日也不会在这里了。
孟妙常听得心中一酸,本来她也不觉得委屈,但被她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无限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娘娘承认看走眼有什么用,你那个侄子,可还在信誓旦旦说着没有喜欢的人呢……
要是柳无忧知道,一定骂自己没出息。宜妃娘娘欣赏你,关萧承泽什么事?《秋水记》通篇都是两个女孩子的事,要男人做什么?
孟妙常抿着唇,努力想打一个巧妙的哑谜,告诉她自己不在乎这个。孟家如今败落,宜妃娘娘在山上的探望名额宝贵,得给一个家世过硬的小姐才好,宗室更好,玉照郡主就是上上选。事实上,她今天这样辛苦张罗,就是为了让宜妃娘娘接受几个小姐的投诚,平稳落地,也算不负自己对萧承泽的承诺。
但早在她说话之前,宜妃娘娘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
“当初选人上凝翠寺陪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次再说一次。世上的女孩子各有各的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挑选你们,连我也不是在挑选你们的高低,不过是各有各的缘法罢了。”她笑着看向女孩子们,眨眨眼睛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是我最喜欢的女词人的句子,这世上浅碧轻红,各有所长。喜欢你的人,就觉得你是千好万好。谁有资格判定女孩子的输赢?我不能,承泽也不配。人生路长,虽然以后不能再和各位小姐们秋游狩猎,也希望小姐们都平安喜乐,自珍自重,一生顺遂无虞。”
如果说女孩子们刚刚还因为她明摆着要选孟妙常的事而心中不悦的话,她这番话一出,女孩子们也都心胸豁然开朗了。玉照郡主心直口快,忍不住开口道:“秋水……”
刚说出两个字,玉瑛郡主就连忙掐了她一把。玉照郡主会意,连忙不说话了。但女孩子们就算没有想到的,听到玉照郡主的反应,也都反应过来了。
这是《秋水记》的句子。南涂在面对选妃时引用李清照的句子,以桂花勉励待选的女孩子:这世上的女孩子不是什么被挑选的花,人人都是第一流。这句话是《秋水记》最后一章的点题,宜妃娘娘最后那俏皮的一眨眼,显然是在跟大家对暗号……
女孩子们一瞬间都兴奋起来,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压着,只怕此刻就要欢呼起来了。宫中的娘娘也在看《秋水记》,而且还用里面的句子勉励她们!她是不是萧承泽的姑母又有什么重要呢?这番话说下来,她就是值得她们尊敬的长辈!
孟妙常也不由得笑了。她也没料到宜妃娘娘会用这样的话最后给她的安排收尾:用萧承泽作饵引得女孩子下场固然好,但作为娘娘,还是得教会她们一点能让人生更好的道理呀。
这瞬间女孩子们心中都难免冒出某个大不敬的想法:相比此刻正座上的皇后娘娘,拿着教育女孩子们的机会趁机羞辱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这样的胸襟格局,才配得上“花中第一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