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闹,满地狼藉。
宴席当然还要继续。官家盛怒,押送的人自然催促孟容曜上路。流放了解元郎,孟老太君也带着孟家的小姐一起离开,跟着押送的人直送到京郊。生离死别,惨痛自不必说,连杨琼章也跟着一起去看,也陪着哭了一场……
但总要有人留下来收拾残局。
天黑下来的时候,翡翠正看着几个小厮在收帐篷。一般秋狩的帐篷,用完了也就扔了。收起来比支的时候还要费劲,但孟家如今不比寻常世家,孟容曜一去,又至少是二十年的沉寂,一眼看得到的败落和拮据,从现在开始节省,也许能撑得久一点……
柳无忧已经说了不嫁人,只能看三小姐了。但长久补贴娘家最伤夫妻感情,翡翠想着,总得把孟府支撑起来,让她有个可靠的娘家才好。还有几个庶出小姐,以孟二奶奶的心性,是不会管她们的,还得早做打算……
家族败落,总是女孩子最吃亏。
翡翠想着这些千头万绪的事,看着小厮们拆帐篷,连霍怀恩什么时候走过来都没发现。
难得霍大人没有一上来就找事。见天色已晚,小厮们摸黑拆帐篷,他于是道:“小韦,让人点几支大蜡烛过来。”
霍大人在猎场用的鲸油蜡烛,都是宫里的,几支也许就比这帐篷还贵了。但翡翠也没阻止他,而是等韦思谦走开后,才从马车上的箱笼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递给霍怀恩。
她跳下马车,霍怀恩本来是伸手去搀的,没想到她把一袋子东西交到了自己手里,异香扑鼻。
“什么东西?”霍大人还是见过好东西的:“沉栈香?”
“是安息进贡的奇楠香,如今宫里也没多少了。”翡翠现在是真平静了:“霍大人照料我们许多,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道谢的,只有这样东西还过得去,不算辱没了大人。”
霍怀恩被气得笑都笑不出来了。
“哦?我怎么照料你们了?”
不该问的。他在宫闱中那么久,早就知道事可以做,话不能说。但他偏就要问。
反而是翡翠记得规矩,抿了抿唇,还是想不到一个可以不明说的方法,只能低声道:“我知道阮五哥是霍大人的心腹,霍大人安排他押送大少爷,是用了心的。我也知道大少爷活罪难逃,只希望能尽量保住性命,平安回来。霜纹还是小女孩子,请霍大人千万不要让她吃亏。”
她说到霜纹的时候,睫毛都在微微发抖,是真的在害怕。
官家也会这样吗?明明知道她在害怕,却仍然毫不犹豫地伤害她,只因为他们这种人,心里永远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时不时就叫嚣着,要把喜欢的人也一起撕碎。
她没说错,他们这种人,从根上就坏。
“你贿赂我?”他这样冷冷问她:“翡翠。”
不带一点玩笑,也不叫翡翠姐姐,他知道这会让她心中多没有底,也知道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多坏。
平时的时候开玩笑仿佛平起平坐,到了这时候,反而这样冷漠严厉,不是“贵人”的残忍是什么?涉及到利益,立刻泾渭分明。
宜妃也是这样想官家的吗?
果然她就上当。
她说:“翡翠不敢,只是想着,不能让霍大人吃亏。”
霍怀恩在这一刻才明白官家为什么要朝宜妃生气。
当然是他流放的孟容曜,当然也是他要让孟容曜九死一生,也许就断送在江南。当然也是他宠信卢家,把卢龙弼抬到今天的位置,放任卢龙弼对柳家、对孟家赶尽杀绝,当然这让他像个忘恩负义,没有感情的怪物……
但全世界都能这样觉得,她怎么能这样想他?
只有她不可以这样想他。
她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像全世界都误解了他一样,像真的看见他藏在沼泽里的那颗真心一样,无比信任地求他开恩,像是知道他会开恩一样。即使所有人都觉得她天真,觉得她上当受骗,觉得她在与虎同眠,她仍然要无条件地相信他,觉得他不是怪物……然后他也许会施舍一点善良,不是因为喜欢,只是为了奖赏她的信任。
但没人教过他们,如果她不再信任他了,该如何做。
于是官家用了他最熟悉的方式,就是伤害。最可笑的是他甚至都没那样伤害过皇后她们,最锋利的刃总是向着最亲近的人。
而霍怀恩到底还年轻,并没有得到真传,还能冷笑着问出这句话来:“所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
翡翠也有机会告诉他:“明哲保身不是坏事,霍大人。”
“但你敬重不明哲保身的人。”霍怀恩问道。
她没有回答,但不回答本身也是回答。
她会找到一个那样的人的,京中有的是那样的硬骨头。她看得起他们,霍怀恩见过她看孟容曜和霜纹的眼神,她这样冷静的人,也和夫人们一样眼中有眼泪。
霍怀恩在这一刻忽然明白官家在和孟老太君置什么气。也明白官家为什么把脾气对着宜妃娘娘发,而不管皇后和卢龙弼,甚至没有再继续惩罚孟容曜。
他觉得自己受了骗。就如同霍怀恩上了翡翠的当一样,他以为翡翠是冷静的,是懂他的,也许会欣赏他的冷漠。他以为他们是同盟,是同伴,许多个深夜,他只想去找她开个玩笑……原来她最喜欢的,也不是明哲保身的霍怀恩。
霍怀恩心中生气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朝翡翠发脾气。他想着,得提醒一下官家,不能拿自己人撒气。官家忘记了,他是天子,他轻轻一个摔打,孟家一代人都起不来,宜妃娘娘也是一样。
但霍怀恩不知道如何开口,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是真师徒,而是因为他们交流的方式和翡翠跟老太君的方式不同,不是通过言语。他们在权谋场中长大,早已不信任言语,也不信任善意,他们自有他们交流的方式。像野兽和野兽,是通过别的方式来确认。
他没料到机会这么快到来。
-
秋狩的最后一天,宫中出了大事。
三天过去,孟解元那番申冤的余波终于渐渐过去,猎场也有了点热闹的样子。别的世家和大臣不说,卢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来逗官家开心的,也是他们确实是发自内心地开心。一个孟家虽然不算什么,但杀鸡儆猴,其他世家也唇亡齿寒,不敢擅动,甚至连定国公府这几天也很沉寂,虽然人人都知道以定国公的地位,不必忌惮卢家,但几天不见萧承泽狩猎,还是人心惶惶。
越是这样的时候,偏偏越出事。
当时已经是最后一天,官家是预备在猎场大宴一场的,但上午刚出去,大队人马簇拥着御驾,才刚到望阳坡,宫里的快马就来了。
当时官家正在和霍怀恩开着玩笑:“今年秋狩,怀恩最辛苦,都没好好狩猎,才让卢家夺了头筹的。”
卢家人对霍怀恩还是有点敬畏的,一群子弟都附和,拍马屁道:“那是,霍大人要是出手,哪有我们的余地,只怕连厉小将军都不是对手……”
“是啊,上次我还看见厉小将军和霍大人切磋呢。只是不知道输赢如何?”
厉玄真眼神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反而霍怀恩微微笑,道:“不说了,免得伤和气……”
他一面说,一面转脸看向远处,众人也随之看过去。只见一匹快马飞驰而来,是宫中使者,穿着翠衣,手持一块令牌,直接冲到圣驾面前,在霍怀恩身前停下,气喘吁吁也不顾,翻身下马跪秉道:“圣上恕罪,翠微宫出了大事,请圣上裁夺……”
翠微宫就是宜妃娘娘的住处,连大人们都是知道的,甚至对这状况也不意外。宫闱中向来是以多欺少、攀高踩低,宜妃娘娘专宠许久,位份却不高,远在皇后和两位贵妃之下,一朝失势,不知道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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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踩上来。但这么快就有人下手,还是让人有点胆寒。
官家也确实绝情,连看也不看,只道:“宫闱里的事,找皇后就行了,打扰朕狩猎做什么?”
“圣上恕罪,事关七殿下,实在耽搁不得。”这使者也确实是忠心,见官家不为所动,只得咬牙直言道:“也涉及到了皇后娘娘,所以只能请官家裁夺。”
话说到这,其实周围的人也都能猜到,多半是有人对七殿下下手了。宜妃娘娘子嗣单薄,只有一位七殿下傍身,宫闱里的人一出手就是奔着死穴来,实在狠毒。
要是以前,官家这样好面子,宫闱的事是绝不外泄的,今日却连这个也不管了,只要出气。
“去,说了不要打扰朕狩猎!去找皇后去。”
萧承泽今日也不在。赵泓安年纪轻,是不能在官家面前说话的,便推了推自己父亲,但武英郡王世子一心和卢家交好,怎么会帮宜妃?还是霍怀恩给台阶道:“七殿下毕竟年幼,皇后娘娘也不好裁夺。”
众人都有点惊讶,但最惊讶的是官家,看了霍怀恩一眼。他可是连对太子都没帮过腔的人,太子也看了霍怀恩一眼。
“你说情也没用。”还是官家先反应过来,绝情得很,道:“打猎可是大事。去,看昨天那头老虎去哪了,今日一定要猎回来!”
他兴致这样“高”,众人自然附和,竭力显出热闹投入的样子来,但心中难免觉得悲凉,只感觉君恩如流水,转瞬即逝。官家当初宠爱七皇子的时候,何等谕制,落地封王不说,十天前让七皇子端着酒杯敬酒的样子还在眼前。转眼就连七皇子的生死都不顾了?
但大臣们也不傻,父子人伦是天性,官家子嗣也还没有多到可以随意弃置的地步。况且七皇子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年纪虽小,却进退有据,自带一股贵气。就算从父子天性上,也不至于如此淡漠。
事出反常必有妖,官家看起来这样冷漠,反而证明了并不洒脱。至少也是对宜妃娘娘余怒未消,才这样反常。所以群臣一面配合官家,一面又不敢显得太高兴,怕日后清算,又是一项罪名。
官家却不管这些,在猎场跑了一阵,到中午照常累了,也不说猎老虎的事了。回去设宴,见群臣意兴阑珊,还道:“怎么回事?都最后一天了,这样不热闹?怀恩,歌舞呢?这样冷清做什么?”
群臣自然是强打精神附和,只有卢家人是真高兴,连卢龙弼都亲自上阵,讲了两个笑话。卢文泽更是长袖善舞,到处玩笑,逗得官家大笑不止,连连叫赏。
第二个使者就在这时候到来。
皇后娘娘比官家看起来还仁慈点。也许是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使者被挡在宴外,官家还在说“是什么人打扰朕的兴致”,皇后已经让人把使者放了进来。
第二个使者反而比第一个使者平静。他穿着朱衣,光这颜色就让人觉得不祥,跪秉道:“翠微宫内使朱厌,见过圣上,宜妃娘娘手信,请圣上亲启。”
官家沉默了一瞬。
天子当然不会害怕,何况周围的歌舞这样热闹,所以他也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呈上来。”
信上写的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官家看得是久了一点,其实也不过短短两行字而已,但最终还是缓过来了。官家冷笑了一声,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晚宴设在宫中吧。”他说:“猎场到底还是太冷了,热闹不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当渡过一劫。只有霍怀恩隐约知道,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结束。
他只和翡翠说,说他们得了各自师父的真传,所以在这僵持。但他忘记说了,京中还有一脉,是传承有序的,而那一家的年轻人,是个和他棋逢对手、时不时还把他耳朵都打出血的狠人。
宜妃娘娘在宫中太久,连封号都是宜,以至于让人忘了,她其实也是姓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