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容曜的神色一瞬间就如同裂开的石像。
“她不可以……”他在这时候才感觉到了枷锁的存在,他几乎是焦急地看向了霍怀恩:“她是孟家的丫鬟,她不是自由身。”
“我是。”霜纹犯倔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她的下颌都因为咬紧的牙关而露出来棱角,她看向翡翠:“我有我的身契,我是自由身,我不是孟家人,我可以跟随他去江南……翡翠姐姐,求你。”
所有围观的众人都因为这一幕而怔住了,但也都敏锐察觉到了这背后的隐情,尤其是看惯了戏的夫人们。京中的事太多,繁琐而平常,但这样的故事太少,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翡翠,连孟老太君也不例外。
翡翠怀中的身契顿时变得滚烫。
“不,霜纹……”她本能地摇头,甚至没有看孟老太君,而是看向了霍怀恩。
得有个人来阻止这一切。霜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太危险了,此去江南千里路途,她太漂亮,孤身一人的女孩子,陪着一个囚犯,一个保护不了她的男子……南涂乘轿,是书上的故事,现实中做不到的。
“不行的,霜纹,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后悔了,那天她为霜纹做的打算,信誓旦旦的打算,她以为她可以为所有人算好一个未来,做最好的姐姐……
“我知道。”霜纹这一刻却无比坚定。
是翡翠不知道。
青鸾舞镜的故事,她师父给她讲的故事,她只给孟容曜讲了一半,另一半她不好意思讲,也讲不好。师父当时教她,是因为她总唱不好《西厢记》,所以师父给她讲戏,说青鸾其实需要的不只是同伴,是伴侣。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跳的是求偶的舞,最后心碎而死。她说所有的戏讲的都是情,是爱,霜纹不愿意面对这个,就永远唱不好这个。
霜纹一直不肯懂,因为觉得耻辱。她身上有种固执的傲气,那么多人说着喜欢她,让她觉得这个字都脏了。但小姐说了,世上万物都是情,阴阳调和,随时而动,年少慕艾,至死痴缠,谁不是这样被生出来的?
崔莺莺为什么做那个选择,霜纹现在懂了。她不过是相国府的孤女,不过是一眼看得见未来的人生。只有和张生在一起,她才感觉自己活着。将锦绣年华孤掷一注,那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嫁得如意郎君,温柔贤淑二十年,得封诰命夫人,那些都是很好的,但不是崔莺莺也可以,是哪家的大家闺秀都一样。崔莺莺或者李莺莺,也许连名字都没有,是牌位上模糊的王崔氏。只有这一场西厢,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人生里,只有在普救寺的那一段时光是属于她的,是真切地活过。
她以为崔莺莺是上了当,才是看轻了她。
但翡翠不肯给她她的身契,侍卫呵斥道:“快走开,你是他什么人?”明雀上来将她拖住,她却挣脱了明雀的手,扑向了孟容曜。
枷锁冰冷,已经是十月底了,去江南的路只会更冷。他看着她,神色恐惧,明明是该哭的时候,霜纹却莫名地想笑。
“你骗我那么多次,终于也轮到我来骗你一次了,孟容曜。”
她说:“我可以跟他去江南,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孟容曜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
多没出息,连死都不怕的人,却怕她跟着他一起去。他甚至恳求霍怀恩:“不,把她拉开,她不是……”
“我是!”霜纹抓住他的枷锁,她很有力气,他们要拖开她也要费劲:“他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就是他的妻子……”
周围的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将他们四周都围满了。她跪坐在地上,多像戏台,她一辈子也不想做戏台上的女主角,到最后还是做了一回。
孟容曜还在说:“她不是……”他现在也知道怕了,让他不听她的话,闯下那么大的祸……
“我是。”霜纹这样跟他争执,带着一点恶劣的趣味,并且认真威胁他:“你敢,孟容曜,你敢说我不是,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
他果然不敢了,他还是那么听她的话。他像是又从刚刚那个俾睨众生的解元变回了她的“元徵”。刚刚他站在那里,她心里不知道多害怕,这陌生的孟容曜,真到了三元及第那一天,还会是她的元徵吗?她甚至有点庆幸,因为他没有选择做状元郎。多坏的心思,就冲这也该罚她跟他去江南。
“去江南会死的。”他这样求她:“不要去……”
“那我也愿意。”霜纹固执地道。
她看出他的恐惧,捧着他的脸,认真劝他:“你怕我死,我也怕你死,所以你想我留在京城,我想跟你去江南,我们的心又有什么不同呢?记得《秋水记》吗?女孩子也是人,女孩子要自己选自己的人生路,我能化解危险,我要自己写下自己的结局,而不是在京城等着你回来。凤奴能做的我也能做,南涂能克服的危险我也能克服,只要我们在一起,我要我们在一起!”
这番告白之下,小姐们都哭成了泪人,夫人们也为之动容。
但解元闯下这样的滔天大祸,是赦不了的。她们只能求道:“霍大人,让她去吧,这一对小鸳鸯多可怜。”
一片混乱中,几乎没人注意到官家什么时候带着人走了出来。当然见到的人都纷纷跪下行礼,但更多的人仍然牵挂着这一对小鸳鸯。夫人们总是怜悯更弱的人,没有任何威胁和前途的鸳鸯,自然得到最多的怜爱……
不知道为什么,翡翠忽然没那么介意了。婢女又如何呢?正如孟老太君所说,天子面前,谁不是奴婢?她试问自己,如果自己是孟老太君,能不能在这时候忍得住不上去痛骂质问天子?死了儿子,又死姑爷,独自支撑家业二十年,七十岁的老人家,唯一一个能复兴家族的孙子,又要断送在这里……
但孟老太君就是忍得住,她没有痛哭,没有质问,甚至就像没有看见官家一样。一直说翡翠像她,但其实翡翠并没有她那么坚韧,一个霍怀恩已经让她这么委屈。到底是年轻人,没有经过事。
众生皆苦,无人不冤,世上已经有那么多无奈,她只能尽力缝补。正如霍怀恩所说,老太君们都老了,是年轻一代要站出来的时候了。孟妙常和柳无忧都是小姐,孟家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夫人……
还好有翡翠。
一片凄惶中,她走到霍老太君面前,问道:“老太君,我记得你有个好友,是想收养一位孙女的……”
她没有点名那个人就是霍老太君,因为不知道霍老太君肯不肯下场。这是触怒官家的事,如果霍老太君不肯,只要说句不记得就是……
霍老太君也老了。孟老太君干瘦,她富态些,练武的人过了中年容易发福,是个身形敦实的老太太。听到翡翠这样问,她先是一愣,然后反应了过来。
她认真打量了一下翡翠,然后笑了。
在这的所有人,哪怕是霍怀恩,都不知道翡翠问出这句话,是放弃了什么。高惜容和霍云襄,关于霍怀恩不成器的对话,要给翡翠一个说法,要收养翡翠做霍老太君的孙女,亲上加亲……
她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这样将改变命运的机会让了出来。甚至想得这样周到,还给霍老太君留好了台阶,让她可以拒绝。
老人家都觉得自家孩子好。在这之前,霍老太君虽然也觉得霍怀恩做的事不像话,但也觉得这个侄孙是京中王孙中的佼佼者。今日才不得不叹息着承认孟老太君的判断:是怀恩没有福气。
但翡翠千好万好,只算错了一件事:她小看了将门虎女的风骨。
孝慈太皇太后宫中教出来的老太君,面对官家又如何?她们都不止见过一个官家了。五十年下来,朝中几起几落,要做正确的事,哪里还管什么台阶下不下?
霍老太君直接笑了。
“惜容。”她这样叫孟老太君的名字,拉着她的手笑道:“看来我们十五岁说的笑话要成真了,我们终于要做亲家了。”
怕什么追责,要什么暗度陈仓?做的是对的事,就要坦坦荡荡!霍老太君直接笑着下场,将霜纹一把捞了起来,打量了一下,道:“好孩子,给我做孙女吧。我的干孙女,配她的孙子,还算孟家占便宜了呢。”
孟老太君也笑了。
家族前途丧尽又如何,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呢?家族复兴又未必看得到,这辈子荣华富贵也见过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还不如痛痛快快随心所欲。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外孙女成了贱籍,孙子又流放,那个穿着黄袍的人还能干什么?难道把她也流放了不成?
所以她干脆也笑着下场,扶住了霜纹,摸摸她的头发,对着她笑。
“好孩子。”她也觉得担忧,生得太漂亮的女孩子,命运总不会太顺。但仍然带着长辈般的慈爱,取下手上的手镯来,给她戴上,道:“事发仓促,只能委屈你了。这是我当初嫁人时太皇太后赐给我的手镯,陪了我五十多年,保着我一生平平安安,原本是准备留给无忧做嫁妆的……”
柳无忧本来在外围,冷冷看着这一切,听到这句话,是不会错过的。
“我这辈子都不预备嫁人了。”她冷冷笑:“我是克夫命,夫家也许全家死绝呢。”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上下听得清清楚楚。官家的脸一瞬间漆黑如墨,皇后也冷脸,只有卢大将军立刻眼神愤慨,一副要告状的样子:“圣上,这,这……”
但没人理他,当然也是因为不知道那一番选太子妃的内幕。孝慈太皇太后真没骂错,“三皇子”就是心胸狭窄,做事偷偷摸摸。如今成了天子,也改不掉这毛病,做出这许多“秘闻”来。人人都有秘密,人人都有冤仇。明明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朝堂却如同迷雾一般……
孟老太君在心中骂完,看着自家的孙子和孙媳,又落下眼泪来。
年纪还是太小了,江南多远,多危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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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断送了上一代全部的出色人才,如今又要送去一对。当年老侯爷去世时的话言犹在耳,一对佳儿佳媳,就这样送在了江南……
但她也只能万般留恋地摸着霜纹的脸,又摸孟容曜,落下泪来。老人家的叮嘱这时候总是让人心碎:“此去江南路远,你们要互相照料。容曜,你是男孩子,要多顾看霜纹,遇事不要硬顶,要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孟容曜也终于落下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也承认:“是我一意孤行,闯下弥天大祸,连累祖母为我担心……”
这是宽慰老人家的话了,霍怀恩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了。
“傻孩子。”孟老太君摸着他的头道:“你做得很好,说得也很好。你父亲要是还在,一定也会为你骄傲……”
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那一刻忽然忍不住,去看官家的表情。
他怀中有个东西,薄薄纸片,写着五个字。他知道有些东西的价值,但后知后觉具体是什么价值。
那是孟容曜上次和他说的事,他以为自己懂了,原来不懂,就如同看戏,是看懂了,并没看到心里。这是翡翠教会他的事。
霍大人拥有堆山填海的雀舌青又如何?翡翠姑娘的二两月银,也够她买这么一包雀舌青,她在茶香里享受的快乐,又和霍大人有什么区别呢?
官家拥有天下又如何?谁也夺不走此刻孟老太君的欣慰,夺不走孟容曜此刻被肯定的骄傲,他甚至在这一刻明白官家为什么对孟家人这么刻薄寡恩,明明很多牺牲得不如他家多的家族都得到了官家的肯定和奖赏……
他一定很生气,为孟家这点他夺不走的东西,就像一个被忽视的小孩,忍不住大吵大闹,看别人一起堆沙子玩得开心,就想上去推倒,其实也只不过希望他们多看自己一眼。也许他和翡翠追究的那个闹翻的原因就这么简单,甚至不是利益,就是情绪。
想明白这点,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好啊!这是文臣武将勾结了吧!”卢龙弼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插进来,愤怒地道:“罗家这样的勋贵,就这样勾结文臣,将领都不敢榜下捉婿,如今罗家竟敢当场收养孙女和文臣结亲,圣上可要做主……”
夫人小姐们都朝他投去愤怒的目光,不管是不是罗家的世交,都在此刻放下了隔阂。卢家已经是大胜,还要这样赶尽杀绝,但人人都敢怒不敢言……
好在总有人是敢言的。
“卢大将军还是别告状了。”宜妃娘娘仍然是一贯淡淡的语气:“已经把孟解元流放江南了还不够么?人家小夫妻和长辈说两句话又碍着你什么事了?难道连个明媒正娶的机会都不给吗?”
夫人小姐们都在心里喝彩,看着宜妃娘娘的目光也充满崇敬。可见这世上真有至情至性之人。
可惜这样的话总要付出代价。
皇后还来不及训斥,官家已经冷声道:“宜妃也想金殿对策了是吧?”
连皇后神色都惊讶,多少年了,这是官家第一次当众给宜妃难堪。事实上,以官家的性格,几乎也没给过皇后和其他妃嫔难堪。
霍怀恩心中也一惊,随即明白过来。
宜妃倒是神色很平静,似乎并不为此伤心:“臣妾不敢。”
但众夫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忍,因为知道这是当众受辱,对宫闱中人是大事。因为娘娘们所依赖的就只有圣心而已。
而圣心就这样难测。哪怕宜妃娘娘并未硬扛,官家仍然将今日下午的所有气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你不是觉得猎场不好玩吗?那就回宫去。”官家铁了心要给她一个难堪:“来人,送宜妃回宫,之后的秋狩也不必参加了。”
霍老太君想要帮着求情。她也是热心之人,知道宜妃是因为帮她们而出声,但孟老太君反而拉住了她,微微摇头。
官家的性子,她比谁都懂。最坏的脾气永远朝着最亲近的人发,而且越扶越醉,不劝还好点。
只是这个状况,也不能“还好”了。宫闱是什么地方,官家这样当众对着宜妃发脾气,消息会很快传遍宫闱,如同野外的兽群闻到老虎生病,很快就会跟秃鹫一样围上来……
而孟老太君能给的,也只有和宜妃一样至情至性的回应。
“多谢娘娘体恤。”她直接整理衣裙,敛容给宜妃娘娘行了个大礼:“孟氏诰命,恭送娘娘回宫。”
她没有对官家,也没有对皇后说话,只是对宜妃娘娘。不管官家脸上的神色多么愠怒,看着她颤巍巍行大礼的样子,眼神又有多复杂。
“老身的孙子闯下这样大祸,实在惭愧,都是老身教出来的。以后秋狩春祭,老身也就不参与了,在家闭门思过,反省过失。请娘娘恕罪,罪妇告退了。”
七十岁的人了,说这样的话,闭门思过到死,也就是日后,和官家死生都不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