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局,桑原的发球局,桑原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站在底线,拍了两下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像有人在捶门。这次他的动作变了,抛球更高了,引拍幅度更大了,膝盖弯曲的深度比之前多了至少五厘米。
球砸过来,这次不只是重,而是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的砸过来。银枝迎上去,双手握拍,球拍击球的瞬间,拍柄剧烈震动,他的手腕被压得向后弯了一个危险的弧度。球勉强被回了过去,但落点太浅,飘到中场。
桑原已经等在那里,他并没有推挡,而是双手握拍,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火鼠炮击球。”
球飞出去,“炸”到了银枝的场地上。它炸在银枝身后两米处,弹起时带着一团看不见的火焰,撞上后墙,弹回来又弹回去,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弹丸。
15-0。
银枝站在底线,握紧球拍。他的手腕在发抖,是肌肉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之后的自然反应。晨星的声音响起来:“他的火鼠炮击球的力量值比预估值高出约百分之十五。建议……”
“等一下。”银枝出声打断它。
他没有听晨星的分析,他在看桑原。
桑原站在底线,握着球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头上有汗,构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反光。他的嘴唇在动,在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每数一下,胸口的起伏就缓一分。
那也是“美”。不是优雅的,从容的,而是狼狈的,挣扎的,是一个人把全部力气都使出来之后,还在努力让自己站稳的样子。
银枝走回接发位置。
第二球,桑原发球,再次用出火鼠炮击球。这一次银枝没有硬接。他侧身让了半步,在球弹起的瞬间手腕一拧,把球“拨”了回去,像拨开一道门帘。
球落在桑原的正手位网前,很浅,浅到桑原必须弯腰去够,他够到了,但回球飘了。银枝上前,正手抽击,球砸在桑原反手位死角。
15-15。
银枝站在网前,隔着球网看着桑原。
“你的火鼠炮击球,”他说,“很美。”
桑原愣了一下:“什么?”
银枝隔着网赞叹道:“它像一团火。但这团火不是用来烧东西的,这团火是用来让人看见的。或许你在黑暗中点这一堆火,不是为了打破什么,只是为了让人看见光,这个球,真的很美。”
桑原看着银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的球很美,以往大家只会称他为立海大的“铁壁”,似乎防守才是他唯一的优点。
胡狼桑原被这个词困住了,于是他只是一味地练习防守反击,反正,打回去有丸井这个“天才”就好了。
这是第一次,对面这个红发少年说,自己的球很美。
场边,丸井停下了咀嚼,看着球场上的两个人。
切原小声说:“他在说什么?”
丸井摇了摇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三球。桑原再次用出火鼠炮击球,这一次,银枝没有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从自己身边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挡板上,弹回来,滚到脚边。
30-15。
桑原皱起眉:“你为什么不接?”
银枝弯腰捡起那颗球,递给桑原。
“因为我想再看一次。”他说。
桑原看着银枝手里的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球。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银枝微笑着将手抚上胸膛:“谢谢。”
第四球,桑原发球,这次没有用火鼠炮击球。他用了一个普通的发球,球速不快,落点不刁。银枝接住了,把球回了过去。两人开始对拉,这次不是力量与力量的对抗,是节奏与节奏的拉扯。银枝的球时快时慢,桑原的球时深时浅,他们不再致力于“打败”对方,而是在“对话”。
第七拍,桑原的球飘了,但他在笑。
不是苦笑,是真正地、从心底里发出的笑。
银枝看见了那个笑,那个笑不只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是一个人在一场好比赛之后,不需要语言就能说出的“谢谢”。
他挥拍,球落在桑原的脚边。
Deuce。
第五球,桑原再次用出火鼠炮击球。银枝迎上去,双手握拍,在球弹起的最高点,他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他“看见”了更多的美,是温度,是桑原球拍击球时弦线震动的频率,嗡嗡的,像蜜蜂振翅。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是一道光,光里带着桑原掌心的温度。球砸在地面上时扬起的灰尘,很细,在阳光里浮着,像碎金子。
他睁开眼,挥拍。
球飞回去,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它落在桑原的发球区内,弹了一下,然后第二下弹起的高度,刚好到桑原的膝盖。
桑原弯腰,球拍碰到了球。但球没有飞回去,它在拍面上转了一下,像一只爱恶作剧的小蜜蜂,在球拍上滑动,然后顺着拍柄滑下去,掉在桑原的脚边。
40-30,银枝的赛点。
场边,真田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帽檐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球场上的银枝。
幸村坐在最高处,肩上的外套被风吹的在空中摇晃。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首曲子即将结束时的那个休止符。
最后一球,桑原发球。
他没有用火鼠炮击球,他只是用了一个最普通的发球,不高不低的抛球,不大不小的引拍,不快不慢的球速,没有华丽的旋转,没有娴熟的技巧,但这是他最初的网球。
银枝接住了,他把球回给桑原,用的是他最本真的技巧。
桑原也接住了,回给银枝。
两人开始对拉。
这次的对拉没有力量,没有技巧,没有战术。只是把球打回去,让对方接到,然后再接到对方打过来的球,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网球。
第十拍,桑原的球飘了,他主动把球打浅了。球落在中场,银枝上前,正手推挡,球落在桑原的脚边。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旋转与跳跃,只是一颗普通的、黄绿色的、毛毡被磨得发白的网球。
桑原弯腰捡起那颗球,握在手心,然后他走到网前,伸出手将那颗球递到银枝面前。
“我输了。”他坦然地说。
银枝拿起球,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桑原的手心全是汗,带着一股血液还在燃烧的温度。
“你没有输,桑原君。”银枝说,“我们只是打完了一场很美的比赛。”
桑原看着银枝,笑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以为自己已经站到了最高点,但当视线穿过层层云雾,发现前方还有一座更高的山。
他松开手跟银枝交握的手,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下场,尾音像是一阵被阳光破开的云雾消散了。
走到场边时,丸井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
“你最后那几球,”丸井问,“怎么不打了?”
桑原喝了小半瓶后拧紧瓶盖,把水瓶放在脚边。他看着球场对面的银枝,那个红发少年正在收拾球拍,动作很慢。他仔细地把球拍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后拍了拍包面,像在安抚一个累了的孩子。
“因为,”桑原说,“他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桑原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摸了摸光头上刚长出的发茬,有点扎手,麻麻的。
“美。”他说,“还有一些,我早就应该注意到的事,丸井,谢谢你。”
丸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把一颗新的泡泡糖塞进嘴里。
“还真是个怪人呢。”他说。
桑原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银枝,他正朝着幸村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一股很明显的笑。
阳光从球场上方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在绿色的场地上,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
“总之,我很开心他能加入立海大。”桑原说。
“恭喜你啊玫瑰怪!”切原笑嘻嘻地扒着银枝肩膀,“你有几球真的是很酷啊,为什么跟我打的时候没使出来!喂喂,明明我们才是一个年级的好吧,这种球就应该我先来试试!”
“那么照赤也的说法,银枝君最应该首先展示给我看不是吗?毕竟我可是第一个跟他打球的人哦。”幸村精市笑眯眯的出现在两人身后,真田站在他的身侧,仔细地盯着银枝瞧。
幸村看向银枝,脸上笑意加深,“银枝君,你今天真的是给了我很大的惊喜呢,我一开始可是已经做好给赤也补习的准备了哦。”话音未落,语调一转,“还有哦,银枝君,你的网球,我看到了。”
银枝愣了一下,他以为幸村会说“打得不错”或“恭喜”,但幸村说的是“我看见了”,像一个人站在画前,不是夸画得好,而是说“我看出你画的是什么了”。
银枝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本就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于是只能点点头,说一声“谢谢”。
幸村哑然失笑,但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朝旁边的真田看去。
真田仍然还是盯着银枝看,银枝不知其意,反盯了回去,没想到真田突然开口,“对不起。”
这句道歉一下子把银枝砸懵了,他有些无措地说:“副部长阁下,您为何要道歉呢?在下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您的冒犯之举。”他甚至语言系统有些紊乱,出口成了英语。
切原听着银枝突然输出一大段“鸟语”,用着一双感觉从未接受过知识污染的眼睛看向柳莲二“柳前辈,银枝他在说啥啊?”。
柳莲二无奈扶额,没回答切原,而是看向莫名显得都有些慌乱的两人,有些好奇真田道歉的理由。
真田一哽,他把银枝的话再脑子里大概翻译了一下,然后也试探性地用英语回答:“呃,抱歉,银枝阁下,我不该小瞧任何一个人。”
“无碍,副部长阁下,能承认自己的错误便是一种美行。”
“不,还请接受我的道歉,银枝阁下”
“那副部长阁下只需承认——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便可。”银枝以自己最真挚的愿望作为这次双方拉锯的结束。
“纯美女神伊德莉拉?呃,好吧,我承认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
切原在双方互飙英语的时候感到一股困意袭来,听力考试吗?那很好睡了。
幸村和柳莲二在一旁看戏,等到两人纠缠的差不多了,柳莲二上前一步。
“银枝君,我有一个问题。”柳说。
“请说。”
“你的「片刻,留在眼底」”柳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场比赛的数据,但银枝注意到,在“发球效果”那一栏,柳写了三个问号。“它的原理是什么?你在击球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银枝想了想,他要怎么解释纯美命途这件事呢?命途行者,很神奇吧?
“我在看。”他说。
“看什么?”柳问。
“看你们。”银枝说,“看球场,看光,看影子,看一切美的东西。”
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睛,直视银枝。
“那么,银枝君,对你来说,“美”究竟是什么呢?你又为何要如此狂热地追寻美呢?”
“身为骑士,我的职责便是守护蕴含美的种子,站在它身前抵挡一切。”银枝行了一个骑士礼,“我们阻绝恶名,我们宣扬美誉,盲目,渴望,虔诚,咫尺星河,『纯美』无处不在。”
柳莲二有些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银枝,虔诚到甚至有些偏执。
“你的数据,”他说,“我可能一辈子都算不准。”
银枝微微欠身:“对不起。”
“不用道歉,”柳说,“立海大需要一些算不准的东西。”
幸村重新走到球场中央,拍了拍手,所有正选和非正选都聚拢过来,切原站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
“今天的替换赛,”幸村说,“银枝获胜,按照规则,他将成为立海大的新正选。”
“从今天起,”幸村继续说,“立海大的正选名单是——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柳莲二、柳生比吕士、仁王雅治、丸井文太、胡狼桑原、切原赤也,以及银枝。”
念到银枝名字的时候,幸村看了他一眼。
切原第一个跳起来:“好耶!以后我们就是同一年级的前辈了!喂玫瑰怪,你听到了没有!你是正选了!”
银枝被切原晃得肩膀发疼,但没有躲开。他的嘴角有一点上扬,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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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但切原看见了。
“你笑了!”切原大喊,“果然你还是很开心能和切原大人我共同成为前辈嘛,哈哈哈!”
仁王挂在柳生身上,下巴搁在柳生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看银枝。
“puri,”他说,“立海大的颜色又多了一种呢。”
柳生推了推眼镜:“什么颜色?”
“红色哦。”仁王说,“可不是丸井那种红,是更深一点的,像红酒,像血,像……”他顿了一下,“像玫瑰。”
柳生没有应答,但他朝着银枝的方向看了许久。
傍晚,立海大网球部的部室。
部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历届比赛的合影和奖杯。窗外能看到网球场,夕阳把球网染成橘红色,像一张橙红色的渔网。
正选们陆续走进来,真田最后一个进门,把门带上,门闩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幸村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是正选名单,墨迹还没干透,银枝的名字写在最后一行,字迹比其他的略淡一些,大概是笔尖的墨水快用完了。
“今天开会只有一件事,”幸村说,“县大会要开始了。”
柳莲二翻开笔记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尖带出沙沙的声响。
“县大会的抽签结果已经出来了,”柳说,“我们的第一轮没有对手。首轮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
切原松了口气:“也就是说我们不用打第一场?”
“是这样没错,”柳说,“但是,这次县大会我和幸村商量好了,决定由赤也带队参与,这次的比赛名单只有两位正选,一个是赤也,一个是银枝。“
幸村接过话:“县大会是神奈川县内的比赛。你们的对手是县内的其他学校,实力参差不齐,大部分都不需要你们拿出全部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当他的视线落在银枝身上时,停了一下。
“所以,县大会是给你们练手的。”幸村说,“银枝君,这是你第一次以正选身份出战,位置是单打三。”
银枝没有立刻回答。单打三,也就是说,无论前面两场双打是输是赢,他都可以上场。
“好。”他说。
切原在旁边举手:“部长部长,那我呢?”
“你也是单打。”幸村微笑,“但不是单打三。”
“那是单打几?”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切原缩了缩脖子,他总觉得幸村的笑里藏着什么东西,但他不敢问。
真田咳了一声,所有人安静下来。
“县大会的出场名单,明天会贴出来,”真田说,“每个人都要做好准备。不要因为对手弱就松懈,立海大没有死角!”
“是。”所有人齐声说。
银枝的声音混在里面,不大。
幸村站起身,把正选名单贴在公告栏上。最后一个图钉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银枝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银枝君,”他没有回头,“县大会之后,就是关东大赛,关东大赛之后,就是全国大赛了。”
“一步一行,便无惧陷入泥沼。”银枝说。
“你的「片刻,留在眼底」,还能再进化吗?”
“当然。”他说。
幸村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幸村的半边脸上,他的紫发也被染上了一丝红。
“那就让我看看吧。”幸村说,“你的「纯美」,到底能走多远。”
散会后,银枝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部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长桌上还放着那张名单,墨迹已经干了,银枝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行。
墙上的照片里,穿着相同颜色队服的前辈们站在一起,有的笑,有的不笑。他们的眼睛看着镜头,镜头之外是无数个已经被赢下的对手和已经被捧起的奖杯。
银枝关上门。
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但走到拐角时,他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
是幸村精市,他肩上的外套已经取下来了,搭在臂弯里。他垂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银枝君。”他没有抬头,但知道是银枝。
“幸村部长。”
幸村抬起头,看着银枝。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幸村的脸上,把他的肤色衬得很白,甚至感觉似乎有丝病气。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幸村说,“‘我看见了你们的美’是认真的吗?”
“当然。”
“那你看我时,看到了什么?”
银枝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幸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耳边的碎发,看着他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
“看到你对胜利的渴望,在球场上的享受,以及,”银枝一字一句认真回答,“看见了你在看着我们。”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小枝,我能这么叫你吗?”幸村说,“你能来立海大,真是太好了。”
银枝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一朵玫瑰。
他抽出那朵玫瑰,递给幸村。
“能与立海大的诸位相遇,亦是一种纯美的赐福。”银枝说,“我会赢下县大会的。”
幸村接过玫瑰,低头看了一眼,花瓣上还有露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种玫瑰,”幸村好奇,“叫什么名字?”
“它叫银枝。”
幸村把玫瑰别在运动服的胸前口袋里,红色的花瓣衬着黄色的布料,像一小团跳动的火。
“我会好好珍藏的,小枝,明天见。”幸村说。
“明天见,幸村部长。”
银枝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暮色里。身后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但他的影子没有被吞没,它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延伸到走廊的另一头,延伸到幸村的脚边,像一条命运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幸村低头看着影子,手指轻轻抚过玫瑰的花瓣。
“纯美……银枝……”他低声说,尾音带着笑。
风从走廊两侧吹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网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球网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等待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