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银枝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早上七点,阳光准时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银枝的脸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银枝睁开眼,不赖床,不拖延,直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冷水拍在脸上,将最后一丝睡意冲进下水道。
早餐时,玛丽会站在餐桌旁,用温和而精确的声音向他汇报当天的安排,课程进度、天气状况、是否需要补充球筐里的网球。
银枝其实觉得这些汇报有些没必要,但有一次他试着说“玛丽,这些不用汇报也可以”时,玛丽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是管家的职责,银枝少爷。”
于是他便不再拒绝了,他明白职责是一种需要被尊重的东西,就像他的骑士誓言。
早餐后,书房。
是的,哪怕是环游星海的纯美骑士,也是要学习的。这栋别墅里有一间专门为他准备的书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
他先翻开数学课本。
数字是宇宙通用的语言。加、减、乘、除,平方、开根、函数、几何,这些东西在不同文明间或许有不同的符号体系,但本质相通。
他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掌握了前两章的内容,指尖在纸面上划过那些公式和图形,有时会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推导,这个世界的数学体系和他的世界有差异,但逻辑是相通的。
他合上数学课本,翻开英语课本。
英语对他来说不算难,在星际航行中,英语是通用语之一,他和不同星系的旅者交流时,早就用得滚瓜烂熟。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句子,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对应的意思。
只是课本上的英语更规范,词汇被精心挑选过,句式被整理过,每一个单词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少了些在星际贸易站里听到的俚语、粗话。像是被细致处理过的玫瑰,干净、漂亮,但没有泥土的气息。
他微微笑了笑。这倒有点像玛丽她们,精确,但缺乏生气。他继续往后翻,在生词表上做了标注,把那些“星际英语”和“课本英语”的差异一一列出。
然后,他翻开了国文课本。
他的表情凝固了。
世界意识给他们加载了语言包和汉字包,这意味着当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脑子里会浮现出一个字的读音和大致释义。但这种“知道”像是被灌进脑子里的字典条目,冷冰冰地躺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这并非“读懂”,而是“翻译”。
他盯着课本第一课的第一行字,看了整整十秒。不是字不会读,每一个单独的字他都能“知道”读音,但当它们连成句子时,他的脑子就需要经过一个“字→音→义→组合→理解”的缓动过程,才能勉强读懂一句话。
这种滞涩感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联觉信标。
那个在寰宇中让他能够与任何智慧生物无障碍交流、自动翻译一切语言的神奇装置在这里不起作用了。它是星穹列车开拓之力的延伸,依赖于开拓的“网”。但这颗星球是未被开拓的,星神的视线从不曾投向这片土地,联觉信标的功能在这里失效了。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世界意识给了他们语言包和汉字包,但要真正地去理解,这需要他自己去融会贯通,就像他的网球技术一样,得一点一点地练出来。
银枝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磕磕绊绊的。
说实话,这比打网球难多了。网球是身体的对话,你只需要挥拍,球自然会回应你。但国文不是,国文是思想的对话,他读国文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轮廓是清晰的,细节却全糊了。
但银枝没有退缩。
他认为,学习也是一种“美”。是知识的“美”,是文化的“美”,既然来了这个世界,就应该用心去理解和感受它。何况,如果连课本都看不懂,他怎么和网球队的队友交流呢?他又翻到下一段。
中午,艾琳娜准时送上午餐。托盘放在书桌一角。今天的午餐是意大利面,几片罗勒叶子整齐地摆在意面上方三分之一处,配了一小碗蔬菜汤。
“谢谢,艾琳娜。”银枝说。
“请慢用,银枝少爷。”艾琳娜欠身后转身离开。
银枝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一种用脑过度后的昏沉。他盯着餐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那种头晕的感觉,和他第一次在球场上连续打了五十颗球之后手臂酸软的感觉很像。是一种在用尽全力去理解和触及某个东西之后,身体给你的回馈。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书房的窗户。风涌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午餐后,他在花园里散步。砂石小径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棵灌木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阳光下微微透明。他走得很慢,感受着阳光落在肩上的温度,风从衣袖间穿过的触感,草芽在脚边微微摇曳的样子。
这是这颗星球的春天。
下午是他最期待的时间。
这个时间不是玛丽安排的,是他自己定的。他回到卧室换上运动服,然后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网球场内深绿色的场地上,灯光已经亮起。球筐里装满网球,那只深红色的球拍搁在球筐边,拍柄上的玫瑰花纹防滑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把运动服的拉链拉上,然后走进球场。
第一天的下午,他只练习发球。
双脚自然分开,左手握拍颈,右手握拍柄,球在左手掌心安静地待着。他仅凭本能发球——抛球,转体,挥拍。
球飞出去了,落点偏左。
再抛一颗。这次他把抛球的位置往右调整了一点,球落在了发球区中部。
再抛一颗。他注意了拍面的角度,球擦过网袋,落在发球线前,弹起后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
他反复发了一百多颗球。每发一颗,就会停下来想一想刚才那一球的不足,想完之后再发下一颗。
他不计数,但他记得每一颗球的轨迹。那些轨迹在他脑海中叠加成一张越来越细密的网,渐渐地,他开始找到那个“最舒服的姿势”,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姿势,但最适合他身体的结构和发力习惯。
第二天下午,他练习正手击球。对着墙壁打,球弹回来,他再打过去。银枝打了两个小时的墙,球鞋在地面上吱嘎作响,那声音混着球撞击墙壁时的声音,共同构成了一首只有节奏没有旋律的曲子。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虎口的皮肤微微发红。这让他停了下来,调整了握拍的姿势,把手指放松了些,让拍柄在手掌中有一个细微的活动空间。
然后继续打。
第三天下午,他练习反手击球。反手比正手要更难,身体的转体幅度更大,击球点的位置更难把握。
汗水从额头滑落,沿着鬓角淌到下巴,滴落在绿色场地上。白色短袖衫的前胸和后襟全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正在发育中的单薄肩线。
但他没有停。他喘着粗气,把一颗球打向对角,然后立刻冲向另一侧去接弹回来的球。他的肺部在燃烧,腿部的肌肉在颤抖,但他还在跑,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第一天打十个球还要站定瞄很久,第三天已经可以在跑动中连续击球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积累了整整三天,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可以清晰感受到的进步。
每天晚上,他都会累得倒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四肢的肌肉在疲倦中微微发涨。但嘴角总是带着笑意。
“第三天了。”
银枝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头发还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发尾滴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立刻去吹头发,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神奈川的夜空没有星际港口那些刺眼的霓虹灯和飞船尾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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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挂在天际,安静得像画上去的。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晚上九点整。
然后他坐到床边,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沉入内心深处,在离开那片虚空之前,世界意识告诉过他们:虽然三个世界之间互有壁垒,时间流速也不尽相等,但他们三人的灵魂是有链接的。只要静下心来,将意念集中,就可以通过世界意识留下的狭窄通道向另外两人传递信息。
他在心中默默呼唤。
“穹……波提欧……”
等了很久。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在虚空中漂浮,像在无尽的海水中沉浮。他又试了一次,将自己的意识压缩成一条极细的、锐利的针,往那片白色虚空的方向刺去。
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他正准备放弃时,突然“……银枝……听得到吗……”
一道微弱的波动从意识的极深处传来。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被风撕成了碎片,每一个字都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着,闷闷的、模糊的。
但那是穹的声音,毫无疑问。
“穹!”银枝在心中大声回应,“我听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刚到……咒术高专……”穹的声音时断时续,有些字句被杂音吞没了,只能听清大致内容,“这里很……奇怪……到处是咒灵和咒术师……还有个人戴着眼罩……看起来特别可疑……”
穹的声音清晰了一瞬,“我会……再联系你……保重。”
“好,注意安全。”银枝在心中回应。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把意念转向波提欧的方向。穹已经到了咒术高专,波提欧应该也已抵达横滨。
他集中精力,将意识压缩、延伸、往那片被世界意识标记为“文豪野犬世界”的方向探去。
“……喵的……这破地方信号比他宝贝的星海还差……”
“波提欧兄弟,”银枝听到这熟悉的语句后他在心中呼唤,“你到了吗?”
“……到了……武装侦探社……”波提欧的声音比穹的更不稳定,“……有个叫太宰的家伙……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好像有点本事……动不动就说想自杀……什么毛病……”
“其他人呢?”
“……国木田……很严肃……还有个小姑娘叫谷崎直美……”波提欧的声音断了一瞬,然后重新接上,“太宰那家伙……一见面就抱着老子肩膀说‘哇是新同事好开心’……老子差点拔枪……”
银枝的嘴角扬起。
“那你的搭档呢?那个叫中岛敦的少年?”
“……还没见到……说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大概明天才能回来……”波提欧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横滨……真他宝贝的刺激……我喜欢这个地方……街上到处都是异能者……还有港口□□……老子刚来就看到枪战现场了……”
“波提欧兄弟。”银枝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注意安全。”
“……放心……老子……”波提欧的声音被一阵突然涌起的杂音吞噬了一部分,只剩下断音残节,“该开枪……就开枪……该跑……就跑……搭档……搭档还没见到……但无所谓……”
然后,信号断了。
银枝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那样安静。他靠在床头,湿发贴在颈侧,手指交叠在被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被面。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通过世界意识的通道给两人发去一条信息。
“我已到神奈川。明天去立海大附属中学报到,目前已适应新身份和新环境。下个月的今天,我会再联系你们——银枝”
发完消息后,头发已经不再滴水,但枕头还是被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他起身将头发吹干后就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轻声开口。
“晚安,穹。晚安,波提欧。”
他闭上眼睛,然后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