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枝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一片纯净的白色,边缘装饰着繁复的石膏雕花,正中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晨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穿过水晶切面,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他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单是柔软的埃及棉,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是种被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的味道。
他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穿着白色睡衣的身体。
然后他愣住了。
这具身体,太小了。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在眼前摊开。晨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将那只手的轮廓映得分明。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尖修长,这毫无疑问是他的手。但比例不对,掌心的宽度、手指的长度、手腕的粗细,都比记忆中小了整整一圈,像是有人把他等比例压缩了。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沿着眉骨往下,划过鼻梁,停在颌骨边缘。下巴的线条变得柔和了,皮肤也比之前更细腻了些,原本俊美的五官现在多了几分稚气。
“……这是什么情况?”银枝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羊毛的,深酒红色,绒毛蓬松柔软,脚心踩上去时会有轻微的下陷感。他走到房间角落的落地镜前,那是一面洛可可风格的穿衣镜,边框是镀金的,雕刻着玫瑰和荆棘交缠的纹样。
镜中映出一个红发少年。
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刘海间有一绺银白,从额角斜斜垂下,恰好落在左眼上方。穿着白色睡衣站在镜前,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在床上翻了很多次身。
他看了很久。“缩水了。”
声音也变了,比原来的声线高了一点,清亮了一点,少了几分低沉的磁感,多了一丝少年特有的润泽。
“这就是‘合理化’的一部分吗?”
脑海中浮现出世界意识的话语——你们会被赋予合适的身份,合适的年龄,合适的背景。
看来“合适”的年龄是十三岁,国中一年级。
“也好。”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语气不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像是确认。像他确认万物皆“美”时那样,不是在评判,而是在宣告一种事实。
窗外有鸟鸣,是麻雀。清脆的、短促的、叽叽喳喳的麻雀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精确而有节奏,踩在地板上时每一步的间隔都近乎一致。
叩,叩,叩。
“银枝少爷,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敬语很标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银枝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性。穿着深色的英式管家制服,白色的衬衫领子烫得笔挺,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上面的纹章银枝不认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端正而温和,但眉目间没有岁月刻下的纹路,皮肤平滑得像瓷器。
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另一位女性端着托盘。穿深蓝色围裙,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简洁的蝴蝶结。
“早上好,银枝少爷。”为首的女人微微欠身,角度不大,大约十五度,刚好将视线从平视降到微俯,“我是您的管家,您可以叫我玛丽。这位是厨娘艾琳娜,之后便由我们来照顾您的起居。”
玛丽、艾琳娜。
银枝看着她们的眼睛。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但那种亮是恒定的,不闪不灭,不增不减,像两盏功率稳定的灯。不会因为好奇而多看一眼,不会因为意外而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世界意识赠送的机器人,伪装成了管家和厨娘,很精密。如果不是他见过太多“被伪装的东西”,也许根本分辨不出。
“早上好,玛丽。早上好,艾琳娜。”他侧过身,用手势示意,“请进。”
艾琳娜将早餐放在窗边的圆桌上。动作流畅得像编好的程序,然后她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围裙前,站定。
玛丽则开始整理床铺。她抖开被子时手腕的力度刚好,被子在空中展开,缓缓落平,四条边与床垫边缘对齐。枕头的摆放角度和床头的弧度恰好吻合。她的动作和艾琳娜一样精准,连抖被子的弧度都像量过的。
银枝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他坐到圆桌前,端起牛奶杯。
“银枝少爷。”玛丽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说。晨光从她指缝间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的色调从暗红调亮为暖金,“您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妥了。立海大附属中学,一年级C班。三天后正式开学。这三天您可以用来熟悉环境和调整状态。”
“好的。”
他咬了一口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部松软,黄油均匀地涂在每一寸面包上,融化后渗入了气孔。
“另外,”玛丽继续说道,窗帘已经全部拉开,阳光铺满了整个窗台。她转过身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您的长辈每个月会将生活费打入您的账户,数额足够您日常开销。如果有额外需要,随时可以告诉我。”
长辈。
银枝咀嚼着这个词,也咀嚼着吐司。回忆世界意识为他安排的“背景设定”。他是来自欧洲的贵族后裔,祖父辈在某片遥远的庄园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每个月的生活费会自动到账,比潮汐还要准时。
“好的。”他咽下吐司,“替我谢谢那位长辈。”
“我会的。”玛丽说。
她退到门边,艾琳娜也跟了上去,两人的动作同步得像镜子的两面。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银枝独自坐在窗边,窗外的花园里,几只麻雀在灌木丛中跳来跳去。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吹进窗户时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冷了。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换上了玛丽准备好的衣服。衬衫和裤子的长度刚好,鞋子的码数也一丝不差。他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这个不算熟悉的自己,然后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需要熟悉这栋房子。
别墅的玄关处铺着深色大理石地砖,走廊两侧是石膏墙,踢脚线是深色橡木的,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
客厅有一张长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墙壁上挂着几幅古典风景画,画框的纹路和卧室镜子的纹路是同一批工艺。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
这是一个室内网球场。地面是标准的丙烯酸涂层,深绿色的场地上白色的边线清晰可见。球网绷得笔直,两端的杆子是磨砂不锈钢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在球场边缘有一个球筐,里面装满了网球。旁边还有一支球拍——深红色拍身,黑色拍线,拍柄上缠绕着玫瑰花纹的防滑带。
银枝走进球场,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气味,是橡胶被阳光晒过后的微微焦香,还有一股无法名状的、属于运动场馆特有的干燥与洁净。
他走到球筐前,拿起球拍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
他又从球筐里拿起一颗网球。黄色的,毛绒绒的,比乒乓球大,比手球小。他用手指捏了捏,球壁有弹性,但比看上去更硬。绒毛很新,还没有被磨损。
他将那颗球托在手心里,轻轻掂了掂,然后把它举到眼前抛起。球的轨迹在头顶画出一道弧线,他转动身体,挥动球拍。
“啪。”
球飞了出去。它落在对面的场地上,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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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上后墙又弹回来,滚了两圈,停在绿色的地面上。
银枝站在原地没有动。
刚才击球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那颗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在拍击中时发出的声音,在落地时弹起的弧度……这一切,都像一首无声的诗、一幅立体的画、一段不需要翻译的旋律。
“有趣。”他低声说。
他又从球筐里拿起一颗球抛起,挥拍。
“啪。”
这次的力道更大,球速更快,角度更刁钻。球在对面场地的角落弹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撞上了墙根。
银枝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本来以为打网球只是完成任务的“手段”。
但现在他发现了,网球本身就是一种“美”。
一种需要用身体去感受、用汗水去浇灌、用心灵去追寻的“美”。不是看台上遥望的、书本中抽象的美。是握在手里的、跑出来的、挥拍击中时掌心传来的微麻的、真实的、可以被触摸的“美”。
他走到了球筐边,把所有球都倒了出来。
满地的黄色小球在地面上弹跳,滚散,在灯光下像一堆刚摘下来的、圆滚滚的柠檬。
他拿起拍子,开始打。
他并不知道标准发球,只是双脚自然分开,左手握拍颈,右手握拍柄,准备抛球。但他打球也不是完全没有章法的。他抛起一颗球,挥动球拍。球飞出去了。落点不准。再抛一颗。这次他看着球的飞行轨迹,调整了一下挥拍的弧度。更平,更锐,更直接。球落进了发球区。
他没有停下来思考自己的进步。他在不停地打。发球,然后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再发球,再跑过去。
第三颗球,他尝试把力量收小一点,让球刚好越过网。球撞在网带上弹了回来。
第四颗,加了一点旋转。球的飞行轨迹微微弯曲,落地后弹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
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淌,流过下颌线滴在了衣领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肘部,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没有停。
第八颗球,他在挥拍的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球是一种介质。它的飞行轨迹、旋转方式、落在哪里、弹到哪里……这些不是它自身的属性。是你告诉它,你要它往哪里去。是你的身体在对它说话。
而球拍则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具象化。
第九颗球,他闭着眼睛发的。
听球击地的、破空的、撞上墙壁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球落在了发球区的斜角。
银枝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汗水沿着鼻尖滴落,衬衫已经全湿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点红,握拍太用力了。
但他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眼睛里映着满地的黄色小球,像星星。
“太有意思了。”
他喘着气,把球拍搁在肩上,靠在球网边,看着满地的网球。
他发现了,这片球场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颗球、每一滴汗水都是“美”。纯美就在这里,在这颗小小的、黄色的、毛绒绒的球里,在他的每一次挥拍中,在这片被灯光照亮的绿色场地上。
他擦了擦脸,弯腰捡起一颗球握在手心,绒毛被汗浸湿了一点。他看了那颗球很久,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窗外,阳光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玛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在观众席的椅背上搭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在入口处放了一壶水和一只杯子。没有惊动他,没有说一句话。
“纯美啊”银枝低声感叹,然后又抛起了一颗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