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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布置新居

    从卡尔顿宫回来之后,西奥多便开始着手准备新庄园的软装。

    摄政王要来。不是正式出访,是私下里、不带随从、安安静静地来看一看。这比任何正式的宫务觐见都更需要用心——正因为不是正式场合,才更不能马虎。他不能让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光秃秃的墙壁喝茶。

    好在房子的大件家具已经齐全。沙发、茶几、书架、床、餐桌——这些东西早在装修期间就陆续搬入,一直用白布罩着防尘。那些白布落了一层薄灰,掀开的时候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细小的颗粒浮在空中,像金色的雾。他只需要掀开罩布,布置软装,摆好日用品。

    西奥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壁是白色的,刚刷不久的石灰还带着一点涩涩的气味,不刺鼻,只是干干的。地板是深色的橡木,拼成人字纹,缝隙嵌得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壁炉是大理石的,冷冰冰的,还没有生火,炉膛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没用过的柴架。阳光从朝南的三扇大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金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被窗框切成整齐的矩形,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在地板上爬行。

    房间很大,很亮,很空。说话的时候会有回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西奥多不喜欢这种空。他要让它满起来,不是堆满东西,是让它有人的气息。

    他打开系统,在搜索栏里打字。

    他找的不是大件家具,而是那些让房子“活起来”的东西——地毯、窗帘、桌布、靠垫、花瓶、烛台。这些在1811年的伦敦也能买到,但系统里的款式更好、价格更低、无需等待。他翻了一会儿,选了几块羊毛地毯。深棕色的底,暗红色的花纹,花纹不是那种张扬的大朵大朵,是细密的、暗纹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的图片——当然摸不到实物,但他知道那种触感。羊毛的,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秋天的草地上。

    他让贝茨把地毯铺在客厅的沙发前和书房的书桌下。贝茨蹲下来,把地毯的一角对齐地板的人字纹,慢慢展开。地毯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声音立刻变了——不再有回音,脚步声被吞没了,连说话声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窗帘和桌布选了亚麻质地,米白色,厚实却不沉重,垂感极佳。他定了两套,一套深蓝色丝绒留待冬日,一套米白色亚麻即刻使用。贝茨爬上梯子,把米白色的亚麻窗帘挂上铜杆。窗帘布很长,垂到地板,褶皱均匀地堆叠在地上,像一匹布料被随意地搁在那里,但每一道褶皱的宽度都差不多。阳光透过亚麻窗帘变得柔和了,不再刺眼,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窗台上的灰尘在光线里变得清晰可见,贝茨用湿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了一遍,窗台亮得像上了蜡。

    靠垫也挑了数只,深蓝、墨绿、暗红,与沙发色调相配。沙发的面料是深灰色的绒布,粗粝而温暖。西奥多把靠垫散落在沙发上,不是整齐地并排摆,而是随意地搁在扶手边、靠背前。一个深蓝色的靠垫斜靠在扶手上,一个墨绿色的塞在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一个暗红色的横放在座垫中央,像是有人刚坐过,随手把它放在了那里。这种“不经意的讲究”,是他从杂志上学来的。太整齐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显得邋遢。他要的是那种看起来毫不费力、其实每一处都经过计算的效果。

    花瓶是白瓷的,造型简洁,无多余纹饰。他拿着花瓶在手里转了转,检查有没有瑕疵。釉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对着光看,没有气泡,没有裂纹。他在系统里买了一束干芦苇,插入瓶中,置于茶几上。芦苇是淡金色的,花序蓬松而柔软,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几枝芦苇高低错落,最高的那一枝几乎要碰到茶几上方吊灯的水晶坠子。米白色的桌布、深棕色的地毯、淡金色的芦苇,三者的颜色叠在一起,像是秋天的田野被搬进了室内。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芦苇的角度调了一下。最左边的那枝太直了,他把它往外掰了掰,让它微微垂下来。满意了。

    贝茨沉默地将这些装饰一一归位,从不多问一句。他跟着西奥多做事多年,知道主人的习惯——不解释,不重复,不废话。该做的做,不该问的不问。

    墙上的画,西奥多花了更长的时间。

    他不想挂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风景画,也不要那些浓腻的宗教画。他只挂自己画的,或者从系统里挑选的、符合他审美的实景风物。

    他在系统里翻了自己早年上传的习作——不是买的,是他在爱丁堡医学院读书时自己画的。那时候课余没事,他带着画箱去老城写生,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苏格兰的天气多变,有时候画到一半下雨了,他就把画箱抱在怀里,躲到教堂的门廊下等雨停。雨停了再画,画到天黑,看不清颜色了才收工。

    他挑了两幅最好的。

    一幅是爱丁堡老城的街景。画的是阴天,灰色的石墙被雨水浸得发暗,不是那种干燥的灰,是那种吸饱了水分的、沉甸甸的灰。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路面上的积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教堂的尖顶。远处教堂的尖顶隐在薄雾里,尖顶上的风向标模糊成一团暗影,看不清是公鸡还是十字架。这幅画的色调很灰,但灰得有层次——近处的石墙是深灰,墙上爬着的藤蔓几乎是黑色的;远处的薄雾是浅灰,几乎要融进天空里;教堂的尖顶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点冷蓝色的调子。画得不张扬,耐看。挂在墙上不抢眼,但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站在那条湿漉漉的街上,能闻到雨后石板的味道。

    另一幅是苏格兰高地的山谷。画的是清晨,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近处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是赭色的,被水浸得发亮,像是上了一层清漆。溪边长满了野花,紫色的、白色的、淡黄色的,星星点点,不是那种一大片一大片的,是零零星星的、像是被随手撒在那里的。这幅画的颜色很淡,灰绿、浅蓝、淡紫,像是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淡了。看着安静,不闹,不争。

    他把这两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一幅挂在壁炉上方,一幅挂在沙发的对面。

    壁炉上方的画,位置刚好在壁炉的拱心石下面。画框的下沿和壁炉的台面对齐,上沿和两侧的壁灯灯座平齐。他让贝茨举着画,自己退到客厅的另一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走近,用尺子量了量画框和壁炉边缘的距离,左右各差了半英寸。贝茨往左挪了半英寸,他又退回去看,点了点头。

    沙发的对面那幅,位置稍微低一些。坐在沙发上看,视线刚好落在画的中心偏下一点,这是最舒服的高度。不是正中间,是黄金分割的位置。他试了三次才满意。

    壁炉上方的画,壁炉里的火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映在上面,爱丁堡的石墙像是被夕阳染了一层暖色。沙发对面的画,坐着喝茶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那片山谷,眼睛会舒服一些。他试坐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空茶杯,假装喝了一口,抬头看那幅画。山谷安安静静的,小溪安安静静的。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没有再调整。

    书房和走廊的墙上,他没有挂画。空着,等以后有了合适的再说。他不喜欢把墙挂得太满。空一点,反而干净。留白,让眼睛有休息的地方。

    日用品也全部更换。

    他不要铜的,不要锡的,不要木头的,通通换成白瓷。釉色洁白,不是那种惨白,是那种温润的、像羊脂玉一样的白。胎体轻薄,对光可见指影,把杯子举到窗前,阳光能透过瓷壁,在杯子里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杯、碟、碗、盘,每一样都是成套的,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线。金线不是一整圈,是间断的、细细的线条,每隔一小段就断一下,像是一串省略号。这是他从杂志上看到的款式,不张扬,但精致。

    肥皂盒、漱口杯、梳妆台上的小碟子、浴缸边的置物架——统一白瓷描金,干净、克制、精致。肥皂盒的底部有排水孔,不是一个大孔,是几个细细的小孔,排成一排,像梳子的齿。漱口杯的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杯壁薄得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从瓷壁透过来。梳妆台上的小碟子是方形的,四角是圆润的弧线,不放东西的时候光摆在那里也是一件装饰。

    贝茨将器物一一摆放妥当,全程沉默,不多一言。他把肥皂盒放在洗手台的右上角,和台面边缘对齐。漱口杯放在镜子前面,杯柄朝右。浴缸边的置物架放在浴缸的头部那一端,伸手就能够到。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宫里用的是银器和锡器,虽然贵重,但不够精致。银器会氧化发黑,要经常擦,擦久了花纹就模糊了。锡器太软容易变形,杯口磕一下就是一个凹痕,没法修复。瓷器不一样,它温润、洁净、轻盈,用起来让人舒服。不冰手,不烫嘴,不沉。用完冲一下水就干净了,不用擦,不用磨。

    庄园的卫浴区域,是西奥多最费心思的地方。厕所、洗头房、洗澡房、更衣房,各自独立,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他不是那种会把所有功能塞进一间屋子里的人。每件事都有它自己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它自己的用途。

    厕所最小,却最为关键。陶瓷马桶釉面光洁如绸,坐在上面不凉。墙上水箱一拉绳索,水流从水箱里冲下来,力量很大,轰然一声,把污物冲刷得干干净净。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瀑布落在岩石上。地面铺防滑石板,石板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滑,不积水。角落摆一只白瓷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干花,是薰衣草,干了以后颜色变淡了,但还是有淡淡的香味。旁侧设有小型陶瓷洗手池,冷热水龙头齐备,使用完毕可就近净手,不用走到外面的洗手间。洗手池很小,只够冲一下手,但足够了。

    西奥多蹲下来,检查了马桶的底部,确认没有漏水。他用手摸了摸接口处的密封圈,干干的,没有水渍。又拉了一次绳索,水又冲了一次,哗哗的,水流强劲,漩涡把水面的泡沫卷进去,转了几圈,消失了。他又拉了一次,再拉一次。贝茨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洗头房中央一张可躺式洗头台,陶瓷一体成型,没有接缝,不会漏水。带热水龙头与排水口,头枕处弧度贴合脖颈,躺上去之后脖子刚好卡在凹槽里,不会滑下去,也不会硌得慌。久躺不酸。西奥多自己躺上去试了试,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裂缝。他躺了一小会儿,觉得可以,才起来。

    旁侧小柜中放着陶瓷瓶身的洗发水与护发素,瓶身贴着西奥多亲手书写的标签。他写的是花体字,“Shampoo”和“Conditioner”,墨迹干透了,不会蹭花。柜上悬一面小镜,不大,但足够照见面容。镜框是银质的,不是他更衣房那面巨幅的,只是一面小镜子,用来在洗头之后照一照头发有没有冲干净。

    西奥多拧开水龙头,等了片刻,热水出来了。锅炉在地下室,热水要通过管道走一段路才能到这里,他数了数,从拧开龙头到热水出来,大约是十秒钟。又试了试排水口,水流顺畅,没有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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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下水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咕嘟咕嘟的,是安静的、几乎听不见的。

    洗澡房最为宽敞。地面铺防滑石板,石板之间留了宽缝,水可以流下去。四周设有排水沟,浅浅的,贴着墙根走了一圈。角落是超大陶瓷浴缸,带盖防尘。盖子也是陶瓷的,和浴缸一体烧制,盖上之后严丝合缝,灰尘进不去。浴缸的长度他量过,自己躺进去腿能完全伸直,头顶还空一截。浴缸旁边的墙上嵌冷热水龙头,两个铜质的旋钮,一个标着“H”,一个标着“C”。旋钮的手感不轻不重,拧起来有阻尼,不会一下子拧到底。

    一旁以玻璃与金属框架隔出独立淋浴间,干湿分离。玻璃是磨砂的,外面看不清里面,里面也看不清外面。金属框架是铜的,打磨得锃亮,没有锈迹。顶置花洒依靠水塔重力供水,水压刚好,不猛也不弱。花洒的出水孔是均匀的,每一道水线都一样粗细,打在身上不疼,像夏天的雨。

    淋浴间内的陶瓷置物架上,沐浴露、香皂摆放整齐,皆为白瓷瓶。沐浴露的瓶子是按压式的,按一下出来一泵,不多不少。香皂盒是带盖的,盖上之后香皂不会干裂。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又放回去,摆正。

    西奥多拧开花洒,水压刚好,不猛也不弱。他用手试了试水温,调到不烫不凉的程度,站在花洒下淋了一会儿,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后背、胸口往下流。他闭着眼睛,站着没动,让水冲了几分钟,才关掉。

    更衣房紧邻洗澡房,不必湿脚穿行。一面墙是衣柜,浴袍与毛巾叠放规整。浴袍是白色的,棉质的,厚实柔软。毛巾分三种尺寸:浴巾最大,用来擦身体;面巾中等,用来擦脸;手巾最小,用来擦手。每一叠毛巾都摞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像一摞白色的书。

    另一面墙是整幅穿衣镜,深色橡木边框,简洁大方,没有雕花。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照人清清楚楚,连衣领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转身,侧过脸,看了看侧面的轮廓,又转回来。镜面没有铜镜那种发黄的调子,是冷的、白的、真实的。

    地上铺厚实棉毯,刚出浴踩上去也不觉寒凉。棉毯是米白色的,和窗帘、桌布同一色系,踩上去脚感软软的,像是踩在沙滩上。

    墙角置一把扶手椅,深色的橡木,椅面宽大,铺着棉垫。椅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水杯,白瓷的,和浴室里那些是同一套。水杯里倒着凉白开,泡完澡出来喝一口,很舒服。他坐在椅子上试了试,靠在椅背上,腿伸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刚好。

    西奥多逐一检查完毕,站在穿衣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深灰外套,挺括衬衫,领结一丝不苟。面上无甚表情,眼底却亮着笃定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镜面,玻璃是凉的,光滑得像丝绸。他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转身走出更衣房。

    “贝茨,毛巾够不够?”

    “够了,先生。浴巾十二条,面巾十二条,手巾十二条,都已备好。”

    “香皂呢?”

    “每间房均已放置妥当。”

    西奥多点点头。他走到厕所,拉了一下绳子,水冲下来,哗啦啦的。他又拉了一次,水又冲了一次。再拉一次,再冲一次。贝茨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好了。”他关掉最后一盏灯,走出卫浴区,“可以待客了。”

    傍晚,西奥多站在客厅中央,做最后一遍确认。

    靠垫摆放齐整,花瓶安放到位,画作悬挂端正,蔷薇新鲜盛放。窗台上的蔷薇是贝茨早上从花园里剪的,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水是干净的,茎浸在水里的部分剪了斜口。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地毯、窗帘、桌布一一就绪;厕所、洗头房、洗澡房、更衣房全部调试完毕,每一件器物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阳光从窗棂涌入,落在地毯、沙发,与壁炉上方那幅爱丁堡街景之上。夕阳把画里灰色的石墙染成了暖棕色,像是回到了傍晚的爱丁堡。光线慢慢移动,从地毯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从沙发的扶手移到靠背。西奥多站在那里,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动,没有动。

    一切都安静、妥帖、克制。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铺纸。

    摄政王出宫不难,他本就是全英国最自由的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西奥多不愿这栋房子暴露在过多目光之下。这里藏着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煤气灯、地暖、抽水马桶、那面五百英镑的镜子。一旦传开,窥探与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他选择写信给德文郡公爵。公爵是中间人,是担保人,也是挡箭牌。

    “公爵大人:

    新居已布置妥当,随时可静候贵客光临。

    殿下那边,劳烦您代为转达。具体时日,听凭殿下安排。

    您诚挚的

    西奥多·菲利普斯”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火漆是深红色的,滴在信封的封口上,用印章压了一下。印章是他的姓氏缩写,一个花体的“P”,刻在一枚银质的印鉴上。他等了几秒钟,让火漆冷却,确认封口牢固了,才把信封递给贝茨。

    “贝茨,把这封信送往德文郡府,亲手交到公爵大人手中。”

    “是,先生。”

    贝茨接过信封,转身出了门。片刻后,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马蹄踩在碎石车道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