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碧绿的草叶,漫天翻飞。
那些草叶似乎天生是克制火的,喷涌的岩浆和空气中飘荡的火粉,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炎热的空气终于迎来的凉爽。
夏清燃松口气,这些岩浆再多几秒,用不着邪祟发力,便会将他们连人带魂,尽数化为灰烬。
风弦站在风暴中心,T恤被吹得鼓起,露出劲瘦腰身。指尖一松,风箭便撕裂气流,破空而去。
用风做箭就是有这点好处,肉眼看不见,等察觉到的时候,胸口已经多个洞了。
风箭穿透了邪祟的身体,他迟疑了下,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裂开一道细缝,赤红的火粉像沙漏里的沙子,止不住地往外溢。
夏清燃见那道细缝并没有愈合,眼睛一亮,很高兴地说:“风弦,就这么一箭箭射,射他心脏。”
“我射的就是他心脏。”
“哦,”夏清燃眯着眼望向低头摸胸口的邪祟,又出了个主意,“那射他脑袋或者喉咙?”
风弦脸色不太好,轻蹙眉头,他的灵力不太对。明明解开了,但是却感觉只回来十分之一。
邪祟摸完胸口,脸上的怒气愈发浓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被那支风箭彻底激怒了。它不再理会伤口,猛地朝风弦扑来。
见对方一动不动,夏清燃忙喊道:“风弦?”
风弦乍然回神,抬手拉弓,又一支风箭射向邪祟的头颅。箭矢穿透颅骨,火粉簌簌往外溢。但邪祟只顿了一下,又朝他扑来。
风弦变换着位置射箭,将邪祟从夏清燃和孟姐身边引开,朝邹杨奔过去。
邹杨:“......”
若不是他脸骨碎了,这会儿就脏话连篇了。这个地方绝佳,本来躺得好好的,他们打起来也踩不着他。偏偏有人心眼儿贼坏,想祸水东引。
哼,等他好起来的,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邹杨斜着眼,紧张地算着邪祟与他的距离。瞳孔中映出风弦射出一支又一支风箭,每一支都在邪祟身上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洞。
哎,不对,这威力可和在天宫击杀他们时不一样啊。
虽然箭速还是一样快,但其中蕴含的灵力不足。他当时中箭,胸腔是完全炸开的啊,跟砸西瓜一样。
邹杨脑中响起一道声音,温和如春风,【他在神棺里面睡了上千年,鬼方族便吃了他上千年的灵力。他的权柄,有一部分遗落在神棺里,他离开时,神棺碎裂了,那部分权柄附着在棺材片上,化为法器,落入了鬼方族手中。】
他就是因为听了这话,才决定一个人来弑神的啊。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邹杨恨恨盯着远处那个人。
邪祟已经被射成漏勺了,除了看上去漏风,一点也不影响行动。
“他怎么还不死?”夏清燃有点崩溃。
风弦将弓收起,伸手一抓,空气猛地震动几下,狂风化作绷紧的细线缠绕住邪祟。
他五指收拢,猛地一拽,邪祟立刻爆裂成细碎的火粉。但下一秒,那些火粉以极快的速度合拢,重新合为新的邪祟。
夏清燃倒吸一口凉气,新生的邪祟不再是漏斗了,肌肉紧实,威武雄壮,似乎比刚出来时状态还好。
杀不死,不知道痛,这怎么打?
“不对,”风弦用风牢暂时困住邪祟,不让他重新冲过来。
他沉沉望着对方,看了片刻,又转向金刀币树,对一旁的夏清燃说:“去看看树下是不是埋着东西?”
“怎么看啊,大哥,你不会让我去吧?我是伤者。”夏清燃向他展示自己被融掉的手臂,“我现在动一下就疼,根本撅不了土。”
邪祟猛地仰头,发出野兽似的嘶吼。大地跟着颤动,风牢蓦地被震开一道裂缝,邪祟从中挣出半截身子,手臂横扫,一股灼热的气浪朝四周扩散。
夏清燃蹲身躲避,气浪擦着她的头顶掠过,将她身后的藤蔓烧成灰烬。
风弦凝神维系着风牢,但邪祟力量太大,风牢困不住他,一道接一道地碎裂。
夏清燃咬了咬牙,得了,她还是去撅土吧。
为什么剑修总是干体力活。
她奔到金刀币树下,好在邪祟钻出来的那个坑是现成的,她只需要再往下挖挖。
她跳下去,弯腰用手刨土,指尖插进潮湿的泥里,刚用力,整条胳膊就疼得要死。红红黄黄的液体又重新往出渗,冷汗瞬间湿透背脊。她轻嘶着,忍着痛将土往外抛。
风弦那边快撑不住了,想回头喊夏清燃,目光触及的瞬间,他微微一怔,少女匍匐在坑里,半个身子在外边,血混着土,满身满脸。
她胳膊上失去了大半皮肉,已经能看到裸露的骨头,连同脖子和脸都肿胀了起来,边挖土,边哆嗦。
恍惚间他想起来,昆仑虚因为大片的宫殿没人居住,荒废已久,殿外的芒草齐腰高。
寻路的时候,夏清燃的手指被叶子边缘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她立刻将指尖放入口中,一边抿,一边嘟囔,说她其实最怕疼了。
最怕疼的人,选了剑修,这条磨炼筋骨的路。
风弦唇微微动了下,便紧紧抿住了。他转过身,双手勒紧风牢。
夏清燃低头狂挖,指尖突然戳在坚硬的东西上。她猛地一震,忙一顿扒拉。土层下,露出暗褐色的木板,边缘腐朽,轻轻一碰就掉渣。
“风弦,真的有东西。”少女回头大喊,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
“嗯,”风弦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把棺盖掀起来,有点恶心,你忍着些,把他心脏挖出来。”
夏清燃怔了下,突然明白过来。
当年风弦将诚葬在霁城的一棵梨树下。时过境迁,那片地早已成了别墅区。梨树没了,可诚的棺椁还深埋在地下。怪不得孟姐总觉得有眼睛盯着她,请了那么多人,都翻不出邪祟的踪迹。
这真是……孽缘。
她抬头望向金刀币树,想必这树就是诚棺椁里那个装满黄金的陶罐幻化的吧。
棺盖已经朽得不成样子,根本不用费力,轻轻一掰就碎成了几块。里面黑褐色的残骸半掩在淤泥中,骨头发黑,像在泡了几千年,上面覆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恶臭味扑面而来,夏清燃觉得用恶心这个词来形容这堆东西,太温柔了。
这根本就是......呕,她偏头干呕了一下。
想起来高考报志愿时,她还考虑过某大考古系,现在觉得考不上简直太幸运了。
夏清燃屏住呼吸,脸皱成一团,伸出手,插入那堆烂泥中摸索。心里嘀咕,都烂成这样了,哪还有心脏?
混黑的泥浆中,有团东西微微在动。夏清燃眼睛蓦地睁大,拔出手,那团暗红色的,比拳头小一些,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的,竟然真是一颗心。
它在她掌心里,微微地跳着,就像还活着。
远处的邪祟突然发出嘶吼,体格暴涨数倍,彻底崩碎风牢,朝夏清燃冲了过来。
风弦被震得连退好几步:“夏清燃,捏碎它。”
夏清燃攥着那颗心,一股气浪迎面扑来,她甚至余光都看到邪祟那张红色的大脸马上就要撞上来。
她猛地闭上眼,五指用力一捏,暗红色的心脏顿时碎裂,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
一声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从邪祟体内迸出,他踉跄跪倒进棺木,身体像被看不见的手从内向外撕开。裂纹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火粉喷涌而出。
他看了眼自己正在崩解的躯体,慢慢抬起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夏清燃。嘴张了张,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不要,不要杀他......”
远处,孟姐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趴在地上,身上朦朦胧胧,似乎附着一道虚影。
她抬起头,原本的脸孔上又多出一张脸,那是张年轻的脸,细细的弯眉,带点媚气的杏眼,和小巧的红唇。
两张脸重叠着,两幅身体也重叠着,虚虚实实,但声音是年轻的,带着无法言喻的悲恸。
邪祟猛地怔住,慢慢转过身,他崩塌半边的身体里,也出现一道虚影,那是年轻的诚,没有遭受过折磨之前的脸,苍白而英俊。
半边人形和半边邪祟交融在一起,像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画。虚影的脸上是愣怔的,仿佛刚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个人。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辜负了他。我没想到爹爹会那么心狠,他骗我说放阿诚哥走了。我想,阿诚哥若离开霁城,必会去齐国投奔那位贵人。但我托了人去齐国找,根本找不到。”
“很多年以后,我回到霁城,爹爹因为高兴喝多了酒,不小心把他怎么杀死阿诚哥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当时就如五雷轰顶,顿时晕了过去。”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早听阿诚哥的,不让他提亲,让他去齐国就好了。”
蕙伏地大哭。
夏清燃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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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五味杂陈。风弦却始终都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两人会回魂。
这种异象简直是天方夜谭,孟姐只有一个魂,无论几千年前,还是几千年后,死了还是活着,不会再多出一个魂。现在,蕙的意识竟然附在了她身上,两个魂魄同时存在,这难道是因为诚是半神的缘故吗?
诚听着蕙的哭诉,那仅有的一只人类的眼渐渐清明起来。
蕙抬起头,膝行几步,央求夏清燃和风弦:“他来就是找我的,只要我死了,他的怨恨就了结了。他从没害过人,他只跟着我。也没对我做什么,就偶尔阴阳怪气地说两句。”
诚紧紧抿着嘴,沉沉望着她。
“你有什么想问的?”风弦突然开口。
诚愣了一下,转向风弦,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迷茫。
“再不说,就消散了。”风弦淡淡道。
诚睁大眼,看向自己的身体,那部分人的躯体变淡了一些,而邪祟的躯体已经碎裂地维持不住形状了。
“我想问......”诚急急看向蕙,但话到嘴边,突然吞了回去。
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诚。
诚咬咬牙,出口问道:“你与你爹爹是不是给我做了局,那酒其实没毒,对吧?”
蕙点点头,又摇摇头:“是爹爹设的局,我不知情。我不知道酒里没毒,我以为是有毒的,喝了就死。可谁知,里面搁了能麻翻人的药,所谓的死,不过是睡了一觉。”
“醒来后,爹爹便命人给我穿上红妆,迎亲的人挤满一条街,我甚至不知道那些嫁妆是什么时候装好的。大家都笑着恭喜我,爹爹更说他从未这么高兴了。我就想着,别扫了大家的兴,等出了霁城我再死。”
“可一路上根本找不着机会,送亲的人看的我死死的。我便想,等到了郢都我再死。可真到了郢都,婆家人对我非常好,夫君也很和善。他很温柔,见我不愿意圆房,也不勉强我。我就想着,这么好的人家,可不能坏了人家的风水,要死也得死在外面去。”
“夫君对我无微不至,我最终还是从了他,我想着,给他生下个孩儿再死。后来真生下孩儿了,我见他冰雪可爱,就想着,再等等,等我照顾他长大再去死。”
“但是阿诚哥,我太胆小了,我怕死,也怕疼。唯一一次胆大,都给了你了。日子越过越久,我便不想死了。”
蕙羞愧地捂脸大哭,但不知是幻听还是什么,她竟然听到阿诚哥的一声低笑。
蕙抬起头,眨了眨沾着泪珠的睫毛。她没看错,阿诚哥确实在笑,不是讽笑,也不是冷笑,是一如千年以前,看着她的温柔笑意。
诚看着蕙,他当然知道她胆小,不光如此,她还喜欢享受。楚牧说,他把她嫁给了昭阳公的儿子。郢都富贵之城,花团景簇,那样的地方,蕙不想死太正常了。
“他对你很好是不是?”
蕙点点头:“他对我很好。”
“后来的那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非常好,”蕙眼里含着泪,“夫君一句重话没说过我,我们从不吵嘴。他喜欢画画,经常画了我,给我看。孩子也很好,小时活泼可爱,长大有作为。”
诚点点头:“那很好啊。”他垂眸看了看自己,又透明了一些,好像时间不太够了。
蕙似乎也明白过来,诚马上就要消散了,她立时给风弦和夏清燃磕头,求他们救他。
诚温柔地看着她:“我早就死了很久了,但我一直有怨气,才一直没消散。现在知道你不是跟你爹爹合伙诳我,你是真的喝了酒,我就不气了。”
“你以前过得很好,现在看起来也不错,我就放心了。”城弯弯眼。
蕙泪水不要钱似地流:“你不怨我,可我怨自己。你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诚迟疑了下,说:“不是很疼,一下就过去了。”
夏清燃脸上露出不忍,当时诚嘶吼了很久,那些钉子全部钉完,他也没立刻死。楚牧让人把他丢在黑屋子,疼痛一寸一寸地攀爬,那种死法,怎么能不疼呢?
蕙和诚对望着,两张年轻的脸上,一张很悲伤,一张确实温柔笑意。
“再对我笑笑,以后看不着了。”诚伸出手,但手指已经是很淡的一层虚影。
蕙仰起脸,努力在满是泪水的脸上挤出一点笑。。
那是很明媚的,一如他千年前见到的那样。蕙一直是最漂亮的女郎。
诚彻底消散,邪祟的身躯化为火粉,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