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问询室的氛围让沈渡很不自在,更让她不自在的是坐在她旁边长椅上的沈知。
沈知侧着身子,一眼不发,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边缘泛着淡黄色的药液痕迹—医生说伤的不重,轻微脑震荡,但还是要好好休养。
沈知的班主任也在,脸色很不好,接到电话时她刚把半岁的女儿哄睡着,还有一堆家务没有做。
“还是本家。”对面的警察看起来不比沈渡大几岁,桌上摆着一杯加浓美式,“你大几岁,你先说吧。”
“我是明远大学的学生,晚上来做课题调研,她可能是把我当作危险人物,先掐的我脖子,我没办法才用甩棍打的她,本来是想打手臂,手使不上劲。”
沈渡扬起头,露出脖子上的手印和血痕,“你看。”
自己说的是实话,他们不信也没办法,谁让现场没有监控,不过要是真有的监控,事情恐怕会更麻烦。
“是吗?”
警察在本子上一字一句记下沈渡的话,“你来做调研还带甩棍?”
“走夜路防身,很合理。”
“你来做调研有和学校报备过吗,我看现场,你好像是翻墙进去的。”
沈渡没说话。
“行吧。”警察放下笔,转身蹲到沈知面前,“她说的是事实吗?是你先动手的?”
沈知面无表情,在班主任的催促下才开口,“是的,我以为她是变态。”
沈渡不知道沈知那时候是否还神志清醒,她甚至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攻击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还是被鬼操控,但她明显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倒是合沈渡的心思。
“你父母呢,他们不方便来吗。”
涉及到未成年的案件最复杂,如果父母不在场,后续可能还会引出不少麻烦,即便是班主任在也没用。
“他们在双桥。”沈知一双眼睛里一点感情也没有,她好像不怕警察不怕老师,对自己的伤也是无所谓的模样,“做殡葬生意,天天死人忙得很。”
在双桥做殡葬生意,姓沈。沈渡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知,眼前的女孩眉眼间能看出沈青山的影子,难道她就是沈青山的女儿。
还好他今天不在明远,否则他更不会告诉自己福寿坊的事情。
沈知明显状态不对,如果自己能解决她的问题,说不定沈青山会愿意告诉自己那些过往。
她还在想着,警察又转到她那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呢,父母也不在明远吧,叫你辅导员来就行,双方签个和解协议书,早点回去休息,下次下手轻点。同学你也是,遇事别太冲动。”
“能不能叫别的人来。”
“比如呢?”
都是过来人,作为大学生惹出事不想让辅导员知道是情理之中的,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又是成年人,换人来也行,总之别让她一个人从派出所出去再出什么事情就行。
“我男朋友可以吗?”
宁栩推门进来时黑色外套敞着,里头烟灰色衬衫领口翻出一截,被风吹得贴在锁骨上,他没看见沈渡,只看见大厅接待台后的有一个警察,好像是在等他。
“宁栩?”
警察看见宁栩的脸,惊讶地挑挑眉,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因为各种原因他们已经很久没聚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赵宇宁?”
看大学室友在,宁栩稍稍安心些,有熟人办事总是方便点。
“你女朋友挺能干的啊。”赵宇宁抽出根烟递给宁栩,他没接。
“什么?”
“一甩棍给人小姑娘打晕过去。”赵宇宁一边说一边带着宁栩往询问室走,“她平时打你吗?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可怕,不过你也扛打,挺般配的。”
宁栩低下头,下颌紧绷着,想开口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和赵宇宁说自己是她男朋友,大概只是因为只有这种关系才方便来接人而已。
“刚谈上吗?说你几句还脸红。”
赵宇宁掏出钥匙圈,找钥匙的同时还不忘打趣宁栩,“当年被舞蹈社社长追的时候也没见你脸红。”
“她没事吧。”宁栩心里只有这一件事。
“她没事,就是被一初中生掐几下能有什么事。”赵宇宁说完就反应过来,“不过你肯定心疼,好好陪陪她,等会儿签完字就能回去。”
“你男朋友来啦。”
赵宇宁冲沈渡摆摆手,端起咖啡猛吸一口,“宁栩你自己看下和解协议书上的内容,没问题就签字。这一晚上真是折腾,连着四个案子。”
宁栩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沈渡脖子上的血痕,“怎么回事?还疼吗。”
“没事,回去再说吧。”沈渡一个眼神,宁栩就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好。我包里有云南白药,碘伏还有绷带,你先喝点红糖姜茶暖暖身子吧。”
他递过来的是他用的水杯,沈渡自然地接过,遇上大风天,三月份的晚上还是冷,一口姜茶下去,她觉得浑身都暖和许多。
“你还真是模范男友。”
赵宇宁仔细看过两遍和解协议书,确认没有错漏的地方,“行,没问题。等什么时候不值班,我请你俩吃饭,不对,应该是你俩请我吃饭,惩罚你这么大喜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不知道连宁栩自己都不知道,没办法告诉他。
“你不是因为调研去旧教学楼的吧。”等红绿灯的间隙,宁栩偏过头看向沈渡,“白随跟我说过明远附中的事,今晚有什么收获?”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指责,她不喜欢的事情自己一件也不会做。
“上次我和周珏去的时候感受到一个有怨气的灵体,今晚再去的时候我发现怨气不在咯,但它还在。”
沈渡靠在椅背上,脖子被u型枕包住,难得的放松。宁栩交际少,开车的场合也少,副驾的倾斜度一直都保持着对于沈渡最舒适的角度。
“不会消失的那么快。”宁栩很确信,“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止一个灵体?”
“你是说我这两次灵体是不同的?今天我感受到的灵体是没有怨气的,但沈知又很不对劲,我觉得她可能是被附身,没有怨气的灵体也会下选择活人附身吗?”
沈渡把晚上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复述给宁栩,花板上的“幸福”,窗户台上的“最好的”,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还有周珏和她说过的话,帖子里的话。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脸色越来越差。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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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很危险,下次我会告诉你再去。”沈渡抢先一步开口,见他没说话,又作出让步,“如果你不忙,也可以和我一起去。”
她想听到宁栩的想法,又不想听他唠叨。
有时候她感觉宁栩和母亲一个样子,把自己当作还没长大的小孩。
宁栩长叹一口气,没接沈渡的“道歉”,“沈知的样子不像是附体,更像是被灵体影响神志让她思维错乱,和明远附中的那些学生一样,是比神情恍惚更严重一些的症状。这样集体性的问题,要从最严重的受害者入手,也就是现在在医院的陈池,还有周琦的弟弟,这是离你最近的。”
一个昏迷在医院,一个又正值叛逆期,哪边都不好下手,沈渡觉得自己才初中毕业六年,好像和他们隔着很远很远,想要融入他们的生活很难,宁栩的建议可能行不通,或者说只能作为支线一起推进。
“好。我试试看。”沈渡低下头,没反驳,“今晚的事情麻烦你。”
“叫男朋友来接,算什么麻烦。”
宁栩见沈渡没接话,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当我没说。”
那天晚上在沈渡家的那一个吻让他变得轻浮,也让他变得贪婪。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伊恩·霍德的《考古何以可能?——考古学理论的对话》的142页,她还在讲关键词的提取办法,沈渡突然仰起头,他以为她没听懂,正准备换个角度重新讲一遍,她突然向自己靠近,他没敢动,直到被她吻上,感受到她唇上的凉意,她才知道那不是梦。
梦没有那么美好。
那是他的初吻,蜻蜓点水般在他心上留下涟漪。
她没解释,跟没事人一样翻到第142页,问自己后过程考古的人文转向在国内如何体现。
他也没敢问,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你想当我男朋友吗?”
沈渡也想起那个不受控制的吻,事后她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好在宁栩的脾气是最好的,怎么也不会生气。
“我想。”
宁栩感觉自己的脸滚烫起来,想按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又觉得太夸张,怕沈渡笑话。
或许恋爱没那么可怕,作为新时代大学生,尝试一下新事物是有益的,尤其是和宁栩恋爱,他大概会无条件地让着自己,因为自己是阿寻。
但沈渡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宁栩也是,只有两个人磅礴的感情不仅已经做好准备,甚至太过,就快要喷涌而出。
“我有一个条件。”
宁栩没见过沈渡这么认真的样子。
“你说。”
“我想知道你的秘密,你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沈渡的话让宁栩脑中忽然一白,像有人在他头顶敲响一口钟,余音嗡嗡地散不出去,越想去忽视心里越乱—他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就是阿寻。
他一直在回避,害怕沈渡觉得自己是把对阿寻的感情投射到她身上,才会对她有如此浓烈的爱意。
他不知道前世的自己和阿寻是什么关系,但他确信他爱的不仅是阿寻,更是沈渡,是此时此刻眼前的那个人。
可她会信吗?
一个人能把身体打开,掏出心脏给另一个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