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月坐在椅子上,感受景流霜的手抚过发丝,端正了绢花的位置。她没有说话,却轻轻笑起来。
“好吧,小的就任听温女侠差遣了。”景流霜退开几步,故作样子的抱拳:“现在咱们去哪儿?”
温寂月站起身,含笑看俯首的景流霜:“等着吧。”
说完便取过一旁的衣裙,示意景流霜出去等着。
景流霜乍然抬头,摸了摸耳垂,结巴着说:“喔,喔喔。”
他捂着耳朵,结巴着说完几个喔,便慌乱地推门离开。
温寂月看着景流霜匆忙的脚步以及慌乱的背影,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年轻面皮薄,也不多想,转身闩了门,褪去身上旧衣,换上那身淡紫色长裙。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瞥见放在妆台前的紫色轻纱,颇有些头疼。
身上的衣裙并不算华丽,袖口特意做窄了几寸,因此温寂月接受度还算良好。
以往在蜀山时,崔雁荭和苍云珠也会不时为她准备新衣裳,可她惯来穿惯了劲装,哪里试过这软趴趴的纱料往脸上遮。
踌躇了片刻,她还是伸手拿起那片轻纱,系在耳后,拢了拢发梢,刚走出房门,就看见景流霜靠在廊柱上望着大堂里吵闹的人群,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握着扇子的手都紧了紧,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走。”温寂月这才发现景流霜竟也乔装了一番。
他身上的衣料无繁复花纹,朴素端正,却更显得这个少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
景流霜不知用了何等手法,竟然能让面容多了几分柔和,偏偏这几分柔和改变了景流霜通身的气质。
原先那点少年人的凌厉劲儿收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像寻常出来游历的书香世家公子,任谁也猜不到他是铸雪山庄的少庄主。
温寂月扫了他一眼,没多言语,率先抬步往楼下走,景流霜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提步跟了上去,指尖还留着方才骤然心跳的麻意。
“你刚才出门也看好了地点吧。”温寂月压低了点声音,侧头问他。
景流霜点点头,“城西有一家酒肆,此时入夜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人多,不易引人注意。我已让人备了间临街的雅座,窗户正对着长街。”
温寂月习惯了在行动前先摸清地形,闻言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带着景流霜往前走。
不消一炷香,两人便到了那家酒肆门前。门帘一掀,酒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果然热闹非凡。
温寂月目光快速扫过厅内布局,脚步未停,径直朝二楼走去。景流霜紧随其后,在临窗的雅座落座后。
小二很快端上一壶温酒并几碟小菜,退下时还多看了两人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对男女气度不凡,女子还以轻纱覆面,看不清面容。
小二好奇心重,却也惜命。在这人来人往的地界里,多的是想要隐藏身份的过客,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多问一句。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这多出来的事情牵扯的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温寂月低眸看着酒肆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目光看似随意,却又会在某些人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景流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在一张桌前低声交谈。
不远处忽地传来清脆的剑鸣声,温寂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兵戈相碰的声音不在近处,而是从酒肆背靠的山林深处传来,隐隐约约。
可见能造出这动静的人实力非凡。
那几个大汉领头的那个端起酒碗豪饮,又砰的一声将酒碗搁在桌面上,似乎心里怀着一股气没处撒。
身旁坐着的一位年长一些的中年人,脸上已经有了一些沟壑,因此也比旁人显得更内敛一些。
中年人遥遥望了一眼窗外,“又是青邬先生的两位弟子在竹林比武?”
“可不是么。”领头大汉抹了把嘴边的酒渍,嗤笑了一声。
他们旁边的酒桌上坐了两位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俱别着一把短剑,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大汉,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其中一人似乎是不满那领头大汉轻蔑的语气,冷冷开口:“青邬先生的弟子,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领头大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那讲话的年轻人显然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闻言便沉了脸色,任由他身边的同伴怎么拉都拉不住,腾地站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短剑:“你什么意思?”
领头大汉却只是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碗酒,抬眼从上到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番。
年轻人被这轻慢的目光激怒,腰间短剑已经出鞘。
“唉,且慢,且慢。”大汉那桌的中年人站起身,伸手虚虚一拦,语气温和:“小兄弟,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师弟,坐下。”年轻人身边的那个男子见状连忙将他拉回座位上,压低声音道:“莫要惹事。”
温寂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分神细听远处的打斗声。
景流霜低声道:“这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听口音不像蜀州的。”
“雍州长生堂。”温寂月轻声回答,想到景流霜以前一直生活在铸雪山庄里,不理江湖事,便补充道:“长生堂谓长生,却专干为人往生的买卖。”
景流霜听完便啊了一声:“不就是杀手吗?说得那么文雅做什么。”
温寂月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那两桌人身上,“不过长生堂是近几年才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门规极严,弟子也只在雍州一带活动,这一次怎么跑到蜀州来了。”
“杀手出现在蜀州,温女侠,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景流霜眉头微微蹙起。
温寂月没有接话。
“小兄弟,你也不必太过激动。”另一桌挨着那领头大汉的,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年轻人。
“青邬先生的名号在江湖上自然响亮,所以大家也就对他的两位弟子好奇些。”
这个文人说话客气,却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大汉语气里的轻蔑。
“况且,这两位弟子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在那片竹林里比武。”文人说话不紧不慢。“有些时候是师姐赢,有些时候是师妹赢。”
“呵,青邬先生舍身剿灭魔教,而他的两位弟子却反目成仇,不问世事只管自身恩怨。真是愧对青邬先生的教导。”那大汉听完书生的话,冷笑一声。
众人这才理解他刚才为何那般恼怒。
那文人听完这话,便不说话了,只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
“江湖如今风波又起,魔教在北地肆虐,连剑道第一的温寂月都折在了丰州。真不知如今武林还有谁能和当年的青邬先生一样堪当大任。”
堂中有人叹着气说了一嘴。
那大汉斜眼觑了说话那人一眼,那个人便缩缩脖子不再言语。
“呵,知道她温寂月为何如此出彩还是只是剑道第一吗?因为能担得下天下第一这个名号的,只有青邬先生。”那大汉呵呵笑了两声:“剑道第一和天下第一还是有区别的。”
“你们若是见过青邬先生的剑法,便也会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剑意——和,这世间竟有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那大汉说道此处,又郁郁起来,倒满了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她温寂月,终究只是一个女流之辈罢了,永远不会审时度势,不知天高地厚。”
大汉刚说完,便有人拍桌而起,目泚欲裂,怒视着那大汉:“你再说一遍试试!温师姐以一己之力独占魔教数百人,才让随行而去的弟子得以安然无恙回到中原,你凭什么在这里妄加非议!”
那大汉被这一喝,酒碗重重顿在桌上,抬眼看向那拍桌而起的年轻人,嘴角挂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凭什么?就凭她死了,而魔教还在。”大汉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温寂月面容掩在轻纱之下,景流霜看不清她的神色。
景流霜对蜀地的门派还是略知一二,刚才那几个大汉应该是飞沙堡的人,堡中弟子多粗犷豪迈,行事向来直来直往。那拍桌而起的年轻人,该是矩州苏辛斋的弟子。
苏辛斋弟子向来重情重义,当时与温寂月同行的门派弟子里就有苏辛斋的人,难怪听到有人诋毁温寂月便如此激动。
景流霜暗自思忖,目光在堂中几人身上扫过。
那大汉还准备再说些什么,景流霜指尖已经攥上了一粒银锭,准备掷出。
这时却见一只飞刀破空而来,直直钉在大汉面前的桌案上,刀身入木三分,尾羽犹在轻颤。
堂中众人皆是一惊,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飞沙堡的豪杰,说话可要留些口德。”
那大汉脸色一变,转头望向门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走进一个白衣青年,面上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冷如寒冰。
“温师妹以一己之力断后,护住了百余条性命,这份胆识与担当,又岂能让人随意诋毁?”
那白衣少年走到大汉桌前,伸手拔出飞刀,刀尖在烛火下泛着一点诡异的蓝光。
“你!”大汉怒目而视,却见那白衣青年手腕一翻,飞刀已抵在大汉颈侧,刀锋贴着皮肤,蓝光幽幽。
“我什么?”显然那个白衣青年已经怒极,声音却愈发温和,“我不愿造杀孽,让她泉下难安,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
那大汉脸色铁青,即使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却也听过那闻之让人胆寒的“怜幽影”至毒。
来人显然是墨衍宗少宗主——贺怀云。
也是与温寂月和离的前夫君。
这个男人,曾与温寂月青梅竹马,却因貌合神离而分道扬镳。
此刻他站在堂中,刀尖抵着大汉的咽喉,似乎又不似传言中那样与温寂月恩断义绝。
景流霜摩梭着指尖的银锭,目光在贺怀云与温寂月之间流转。
刚才温寂月一直沉默地坐在桌旁,即使听到那大汉对自己的诋毁,也没有丝毫动容。
而那个白衣男人进门的一瞬,温寂月的身形便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景流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贺怀云收了飞刀,不再看大汉一眼,自顾自寻了个靠窗子的位置坐下。
温寂月微微往旁边挪了挪,将身形隐在垂下来的纱帘之间。
景流霜观温寂月的动作,心间微微一滞,便也不再说话。
大堂因刚才的变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低声交谈。那大汉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再不敢多言。
贺怀云独坐窗边,自斟自饮。
待夜色渐深,堂中烛火摇曳,贺怀云离去。温寂月和景流霜便也起身,准备往外走。
这时堂中的人已经散得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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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只剩下几个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的客人。
大家都已经有了醉意,又送走了那个一直冷着脸贺怀云,说的话便也渐渐大胆起来。
“你说这墨衍宗的少宗主出现在这里是为何?”
“呵,还能是为何?”有人打了一个酒嗝,“肯定是去襄州啊。”
说完他故作神秘地说:“周小山与温寂月同行,却死得那么惨烈。”
周围人好奇地凑过去,听他继续讲:“玄岳门听见噩耗,刚开始是一口咬定温寂月谋害了他们门主。”
“可是一起回来的弟子,又说温寂月以一己之力独挡魔教教众,才能换他们活命。”
“飞虹堂弟子在正阳派的审问下,说当时周小山被飞箭穿喉,随后赶来的被正阳派传唤的青云派、清徽宫等弟子,都说远远望去只见是个男人,却没瞧清那人的面容。”
“那这人是谁?”
那人压低了声音:“飞虹堂的堂主后来去玄岳门请罪,说当时门下弟子惊吓过度,没有将事情全数道出。”
“周小山是不是死于魔教人之手另说。”那人故意停顿一会儿,勾得那几个人愈来愈好奇,不断催促他,他才继续说:“飞虹堂弟子说,温寂月半路救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并未与他们一同深入玄碛原,甚至在大战之后又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人。”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又引人遐想。
温寂月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景流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温寂月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侧耳听了片刻。
“嗐,这事最后又和温寂月扯上了关系。”
“所以青云派、苏辛斋、清徽宫的弟子都要赶往襄州,再次接受正阳派的问询,查清周小山的死因。”
温寂月见那人捧着酒壶,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便抬步离开。
出了酒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景流霜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
“想来他们并未发现当时的人是你。”温寂月低声说道,语气里带了点如释重负。
景流霜顿了片刻,才说:“温女侠,此事又和你扯上了关系,你不介意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现在我和你可是真的休戚与共、福祸相依了。”温
寂月闻言,脚步微滞,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景流霜的眸色清浅,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寂月已经死了,不是吗?”
温寂月语气淡然,却在景流霜心间掀起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会隐姓埋名,和景流霜一起走下去。
温寂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你呢?”
这句话很轻,景流霜却听得分明。“什么?”一向最能揣度温寂月心思的少年也在此刻迟钝了一会儿。
“你本该是铸雪山庄风光霁月的少庄主,为了我······暂且就当是为了我,一脚迈进这浑水里,往后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温寂月的声音平静,“你不介意吗?”
景流霜的思绪这时又敏捷起来,话音一落就回:“甘之如饴。”
温寂月难得被哽住,白了景流霜一眼。
“想来玄岳门的计划没成功,既然江湖上没有我勾结魔教的传言了,应当是师弟师妹们替我极力澄清了。”
景流霜点点头,虽然他一向不将中原这些名门正派看在眼里,但也不得不承认,温寂月那些同门待她确实有情有义。
“现在还是要赶往襄州,查清玄岳山门和魔教勾连的阴谋。”温寂月说着,“不然江湖上这浑水只会越搅越深,我们身在局中,总得寻个明白。”
“就当我们争一争,为自己争一争,也为这江湖争一争。”温寂月说完,竟然极轻地笑出了声音,似乎也被自己无理的遣词造句逗笑了。
景流霜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笑意,眸色也跟着柔和下来。“好,那就争一争,来证一证我们的声名,来正一正江湖的道义。”
景流霜望着她,眼底映着月色,“总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白白占了我的便宜。”
温寂月看着他学舌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正色道:“幼稚。”
景流霜闻言,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下,景流霜故作深沉:“你看你那枚铜钱抛得多绝妙。”
“如今西南的几个大门派都赶往襄州去了,我们借着这风,能更容易查清玄岳门的底细。”
温寂月觉得景流霜故作深沉的样子依旧撇不掉幼稚模样,却还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景流霜说得不错,即使她有心怀疑玄岳门勾结魔教,却也没有实证。
如今各大门派齐聚襄州,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她微微停顿,往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想来师父与师娘心中也有了判断。
以他们的性子,不会坐视玄岳门一手遮天,也不会放任玄岳门攀咬温寂月。
可是如今她还是不能回蜀山,她身上还有似是而非的牵扯。像她先前说的,隐姓埋名查清真相,才是对师门最好的交代。
景流霜见她眼眸微动,便知她心中所想,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将巷口吹来的夜风与温寂月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