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月和景流霜行了三日的路程,从云涅镇出发横穿过好几个城镇,渐渐靠近竹枝镇。
嫣红的晚霞平铺在天际,远山的轮廓也被模糊,几只归鸟掠过如水墨晕染的山岩,翅间还沾着一点余晖没有抖干净。
温寂月和景流霜牵着马匹进了竹枝镇。竹枝镇靠近蜀山,受蜀山的庇护,这里的百姓依靠山坡上成片的竹林谋生。因此温寂月他们走在街道上,随处可见路边摆摊贩卖的竹编器物。
“小娘子,可要买一把竹编扇?这都是纯手工编织的,花样任您挑选。”
温寂月带了斗笠,上半边面孔都被隐在斗笠的阴影下。
那小贩只见温寂月色泽偏淡的薄唇抿了抿,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觑了温寂月旁边的公子一眼,男人同样带着斗笠,气质与身旁的娘子如出一辙。
“公子,这里还有会动的竹枝鸟、晚上会亮的竹鱼儿、可以变成小伞的花篮,都是夫人小姐爱买的物件,公子可以为夫人挑选几件。“
小贩误以为二人是出来游玩的小夫妻,便自然而然吆喝起来:“这几日卖得最好的属这竹鱼儿。”
温寂月伸手拿起一盏活灵活现的竹鱼儿,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她并未反驳小贩的话,因此小贩说得更起劲:“夫人是初到竹枝镇吗?”
见温寂月点头,小贩又说:“竹枝镇每年六月十五都会举办千灯会,白天展览镇上匠人的编织品,晚上便是赏灯佳节。”
“竹枝镇不大,但是因为千灯会慕名而来的人很多,夫人若是需要住店,还需抓紧一点了。”
温寂月点头,又摸了几枚铜钱递过去,小贩接过连连道谢。
“春风客栈最实惠啊,夫人。”
温寂月走出几步,又听那小贩说道。
景流霜看温寂月提着的那竹鱼儿跟着温寂月迈出的步子一上一下的摇晃着,不由笑了声。
“笑什么?”温寂月不明所以。
景流霜负手,仰天叹了一声:“没想到我们温女侠竟然也知道行走江湖的把式。”
温寂月刚才不反驳小贩的误会是因为她不介意,并且她当时微妙的停顿了一会儿,看景流霜也没有反驳,便也不出声了。
既然两个人都不介意,那就不必多言引得小贩小心翼翼起来,反倒误事。
温寂月对景流霜略带玩笑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专心寻找春风客栈。
竹枝镇的确不大,温寂月和景流霜没走一会儿就看到了它的招牌。
站在柜台前交付了银钱,景流霜敲了敲桌子对掌柜说:“备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酒。”默了默,他又说:“再添两道蜀地的吃食,有辣味就行,不必太过荤腥,送到客房里就好。”
掌柜连连点头,吩咐小二带着两位上楼。
温寂月和景流霜的屋子挨在一起,景流霜收拾妥当之后便敲响了温寂月的屋子。
“进来。”温寂月声音冷淡。
景流霜正要推门,就见小二端着吃食上来。他打量了小二一眼,谨慎起见终究没有让小二进屋子,自己接过吃食推门进去。
门扉掩上,隔绝一切视线。
他将吃食一样样摆在桌子上,连筷子都摆放得极为端正,才去屏风后面唤温寂月。
温寂月正在整理包袱,里面尽是一些色调灰暗的衣裳。
这是景流霜当时为了赶路置办的衣物,可是今日再看又觉得不称心起来,他极短的啧了一声。
温寂月听见,便抬头看他,眉毛微微抬起一点,眼里带着点询问。
景流霜抱着手臂,看过温寂月极简单束起的乌发,微微垂下眼睫:“吃饭吧。”
温寂月本就搞不懂景流霜脑壳里日常在想些什么,便没有太过在意。
坐在桌子上,她自然地夹了几筷子鲜椒鱼片,看不出喜不喜欢。
景流霜第一筷只夹了点时蔬,不知是不是厨子现炒了辣菜,这田间最常见的小青菜竟也带点辣。他只得就着饭咽下去,没吃几口就不愿再吃。
“饱了?”温寂月也放下筷子,看看自己干净的碗底,再看看景流霜剩下的半碗饭,微微蹙了蹙眉。
“不要浪费。”温寂月说完才反应过来,是景流霜吃不惯这里的口味。
她默默将刚才被自己冷落的一碗豆腐汤推过去。
景流霜看着她的动作,识趣地用汤泡着剩饭吃了。
待景流霜将碗碟拿走,温寂月便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观察外面的的街道。
她选择在这里停留,是有原因的。此地毗邻蜀山,又连接水陆两处要塞的长陵峡,因此江湖过客络绎不绝,往来过客多在此地歇脚。
这里的酒肆客栈常年有江湖中人,方便温寂月打探消息。
温寂月随意扫了几眼街道,就发现好几个背着武器的侠客,他们没有赶路的风尘仆仆,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渐次亮起的竹灯。
想来他们是途径此地,听闻千灯会在即,便留下来参加了灯会再赶路。
温寂月将窗子阖上,心里有了计较。
转过身来却没有看见景流霜,温寂月只当他回了自己的客房,便转到卧榻上准备换身衣服出去。
卧榻靠近墙面,所以温寂月能敏锐察觉到隔壁客房并没有人。
她心神一凝,手不自觉握住陨铁剑。
景流霜是独自去探查消息了吗?可是依景流霜的性子,不会在没有和温寂月打招呼的情况下自己行动。
温寂月在此刻难免升起一点心焦,这里来往的人很多,实在不适合景流霜露面。
她呼出一口气,用黑布仔细裹了陨铁剑正准备出门,就听见门扉轻响。
“谁?”温寂月声音很冷。
“我。”景流霜似乎没有被冷意打退,反而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温寂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便轻轻嗯了一声。
景流霜推门进来,将一个雕花盒子放在椅子上,从里面取出两件衣裳来。
温寂月倚在屏风上,看景流霜将衣裳的衣角都理得齐整妥帖,才拿到温寂月面前。
温寂月看着景流霜手里的两套衣裙,一件是浅青色的衫裙,一件是淡紫色的长裙。
“你出去就为了买两身衣裳?”
温寂月声音更冷。
可是景流霜依旧兴致勃勃,将两件衣裙往前递了递:“这也是很有必要的,你需要掩藏面容。那些灰黑衣裳穿着,如果带着帷帽未免太突兀,引人好奇。”
温寂月实在不知那样的穿着突兀在哪里,行走江湖的人惯常不拘小节,衣着多取灰黯素色,不惹人眼目,又常以帷帽、轻纱或斗笠遮面,以此隐匿行踪。
她虽以前常在蜀山,但是门中师弟师妹也会下山处理事务。便以武寻惜为例,此人最是率性自然,每次下山都穿得朴素寻常,不尚华饰。
衣裙更近了一些,温寂月又听景流霜说:“这样的衣裙更好搭配,别人只当你是来游玩的娘子或者小姐。”
温寂月后背抵着屏风,无处可退便只能垂眸看着景流霜就快送到她脸上的衣裙。
“你喜欢哪件?”景流霜两只手轮流递了递,示意温寂月挑选,“时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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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也只有这两件衣裙勉强能入眼。”
温寂月其实下一句话就是想要告诉他不必做这些无用之事,可是见他双眼明亮的盯着自己,满含期许。
她缓了语气说道:“紫色。”
温寂月听景流霜话语里带过的那句时间紧急,就当他也知道此地于他而言危险居多,便不再出言提醒告诫。
她本以为接过衣裙便算结束,谁知景流霜又从木盒里取出与衣物颜色相配的面纱。
温寂月算是明白了他为何要问自己喜欢哪件。
温寂月不由默道:景流霜素来想一出是一出,怎么自己还陪着他胡闹。
也许是连日来的赶路让自己头脑混沌了,温寂月捏着衣裙暗自想着。
“你会梳发吗?”景流霜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问错了,果然见温寂月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椅子,换了个问法:“不是寻常地将头发束在一起,而是绾出发髻那种。”
温寂月闻言回想了一会儿,便摇摇头。
景流霜又兴高采烈起来,“我会。”
温寂月闻言忍不住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要给我绾发?不必如此复杂。”
景流霜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推脱,拎着盒子里取出来的木发梳往前凑了半步,尾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放心,我手稳,不会扯疼你。”
温寂月还没等开口再推辞,手腕已经被他轻轻拉着,半带哄劝地带到了椅边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带着几分无措的脸,身后少年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漫过来,竟奇异地让人没法再硬下心拒绝。
她终究还是放松了肩膀,对着镜里的人影低声说了句:“不准太花哨。”
景流霜笑着点头,轻轻松了温寂月原来的发包,又用木梳一寸寸梳过温寂月的乌发。
温寂月想要分散一点注意力,便问景流霜:“涟涟草是什么?”
“哈哈。小苗无事便喜欢自己培育花卉,她给自己培育出来的花,取名涟涟草、漪漪草、汲汲草······反正取名方式很奇特。花种里只有涟涟草连年不开花,只剩下两株。”
景流霜手上动作却没停,只顺着发缝分好发丝。
“小苗前辈这么宝贝涟涟草,你有没有给小苗前辈赔罪。”温寂月相信景流霜的周全,因此也是随口一问。
“赔罪啦,等她回家就能看到。”
景流霜指尖绕着发丝灵巧地翻转绾结,不消片刻就挽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垂云髻。
“你在谷口抛出的铜钱,两面分别代表什么?”景流霜取了几朵绢花簪在发髻旁,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也是随口问道。
“蜀山和襄州。”温寂月答得简短。
景流霜自行将温寂月的话扩展开来:若朝上的是蜀州,便在临行前回师门一趟;若朝上的是襄州,则隐匿身份,前去探查与魔教勾结的门派。
温寂月应该也能隐隐猜测到自己如今在江湖中的处境,所以才会第一次没有了以往的果决,借由天意做选择。
“嗯。时也命也,这一趟一定得天之佑,所向披靡。”景流霜如此想便如此说。
“我感觉你比初见时更开朗了,为什么?”客栈的铜镜着实模糊,温寂月看不清景流霜的神情,但是他语气里的随性旷达还是能听见的。
“是吗?可能是因为以前茕茕孑立,了无牵挂吧。现在多了同行的人,况且这个人的名字还叫温寂月。”
“温女侠侠肝义胆,说要护着我,便定会护到底,倒叫我安心得很。”
景流霜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