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昏迷后的第几日了?”温寂月静静沉思了许久,才问出了这句话,语气里带了点细微的抵触。
她并不愿意回想那日的场景,也不愿猜想自己如今的处境。
“距离你坠崖,已过了十六日,今日是六月初一。”景流霜声音低缓,说出这个数字时十分平静,显然他一直在默默记着时间。
温寂月点了点头,又不再说话了。
“要出去看看吗?”景流霜忽然说,他捕捉到刚才温寂月一闪而逝的迷惘,便如此提议。
温寂月看着从厚重毛毡下透出的天光,可以想见这雪域初晴的澄澈,便轻轻颔首。
景流霜轻轻扶着她,掀开毛毡帘子,寒气裹挟着雪光扑面而来,但又被身上厚实的衣袍隔绝在外。
温寂月这才发现这是一座漆着绚丽繁复彩绘的木屋,院子上空悬着数条彩色经幡,随风猎猎翻飞,经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一间木屋位于这里的山坳处,往下看去还有好几座同样的木屋错落于雪坡之上。而雪原广阔,尽头是拔地而起的巍峨雪峰,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冽银光。
山风过处,经幡翻卷如浪,雪粒在光中浮游似星尘。
温寂月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伸出想要触摸咫尺的一角经幡——这是这片雪域最真实的色彩。
广阔无垠的雪原,让温寂月将心中那点郁结尽数吐出,仿佛呼吸都轻盈了许多。
温寂月转过脸,看到景流霜也正在凝望远处的雪峰,目光沉寂。
因为托扶的姿势,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温寂月此刻微微转头,就能看见景流霜沾了一点青的下颌。
景流霜感受到颈畔温热的呼吸,便微微低头,望进温寂月盛着微澜的眼里。
那眼底映着雪峰与经幡,也映着他自己微怔的影子。
景流霜忽觉心口微烫,泛起丝丝痛意。他嘴角噙着笑意,掩去那点不易察觉的痛意。
温寂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按照她的习惯本该在与景流霜对视时就移开目光,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她竟然被那双眼里融融的暖意和轻藏的倦意攫住了心神,移不开视线。
也许,是因为在这样的雪域里,晴朗的天气会让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寂静,耳畔只余风声。
这一刻,是神的赐福,所以温寂月便也心随所欲,任目光停驻在他眼底。
景流霜率先移开视线,温寂月似乎被景流霜耳垂的那抹红惊扰,也移开了视线。
“这里是横断山脉山褶深处,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景流霜指着远处的山峰,温柔解释。
温寂月轻轻嗯了一声。
“你为何对这里这么熟悉?”温寂月下意识问出口,这才惊觉自己这样问得唐突。
而且,自己问出这一句话,便是开始真正地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生出了好奇。
师父讲过,探索欲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当你对一样事物生出好奇,便意味着心已悄然松动,边界开始模糊。
景流霜却并未表现出什么,依旧对温寂月的每一个问题耐心作答:“这里是我母亲的家乡。”
“这里另一处山坳有一处碧水被雪山环抱,晴日下可倒映出皑皑雪峰与澄澈天空,湖畔的草甸、林木间生有许多药材,这里的人都以采药为生。”
说到这里,景流霜的语气柔和了几分:“我的名字,便是母亲想到家乡皎洁的月光映照在无边雪原上而取的。”
温寂月被景流霜娓娓道来的温柔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噙了一抹浅淡笑意。
“那你呢?”景流霜问道。
温寂月一时被难住,不知景流霜问的具体是什么。但是她秉持着自己日常生活里交友的原则——一物换一物,一问一答,界限分明。
“我是师父捡来的。”温寂月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秦雍在山下捡来的,因此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倒是身旁的景流霜,听见这话有些诧异。
温寂月继续说:“师父捡到我的那一晚,是三月初一,无星也无月,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因此他为我取名,寂月。”
“至于为什么让我以‘温’作姓,师父只说抱着我上山时,随便在刻了字的石壁上选了一个‘温’字。”
“师父说我根骨极佳,悟性极强,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我便在青云派生活、习武。”
说到这里,温寂月不可避免的会想到幼时那个教授她武艺的小师叔。她语调顿住,不再往下说去。
景流霜能感受到温寂月对此后记忆的微微抵触,便安静垂眸,不再言语。
在外面待了太久,晴日被厚积的云层挡住,山风便更冷。景流霜只好扶着温寂月回到屋子里。他将炉子里的炉火拨得更旺些,确保这一间屋子一直暖意融融。
炭火噼啪声里,景流霜再一次说:“明日,我一定将神医请来为你诊治。”
温寂月靠坐在木床上,并未应答。
晚间又吃了一碗药膳,温寂月才知道这药膳里添了此地独有的山参。
景流霜温了水为温寂月擦净脸颊,将她塞进厚实的被褥后,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木柜旁。
温寂月望着他的背影,能感觉到他的踌躇。
她心想,莫不是此处只有这一间房能住人,景流霜此刻不好意思提起此事?
温寂月想着自己的身份,忆起武寻惜曾说过的下山经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武寻惜当时是这么说的。
温寂月便轻声道:“若只此一间屋子,你便在榻边打个地铺罢。”
景流霜背影一顿,转过头来凝着温寂月,眼尾微微弯起。油灯昏暗,温寂月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温女侠。这里是我家,你倒是比我还像主人。”
温寂月听见景流霜说的话,当即耳根发热,但是听他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并不像是生气了,温寂月便微微为自己找补:“我……不是怕你为难吗。”
景流霜似是做了刚才一直犹豫不决的决定,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折返回温寂月的榻前。
他旋开盒盖,温寂月便闻到一阵清幽香味。她抬眸看向景流霜,景流霜也在看着她,眼里凝着十足的笑意。
“刚才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为你涂这养颜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蘸取一点膏体,动作轻缓地抹在她微凉的颊边,“我一直犹豫,只是觉得,连这样细小的事情都照顾到的话……”
景流霜停顿了好一会儿,等他将温寂月全脸都涂上滋润的油膏时,才继续说:“怕你当我轻浮孟浪。”
轻浮,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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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温寂月听明白了景流霜的言下之意,他这是在告诉她——如今,轻浮孟浪的人成了她温寂月。
温寂月斜睨他一眼,艰难转身背对景流霜。
景流霜低笑一声,将盒子收好,又替她掖紧被角,离开这间屋子。
第二日,温寂月醒过来时,警觉地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温寂月看向端坐在炉子旁的那个女人。女人穿着一身的长袍,衣领处嵌着柔软的绒毛,隐约可见她颈间悬着一串青琅珠串。
“醒了?”女人抬眸,目光如秋水澄明,“那小子向来不喜我,如今却也愿意为了一个姑娘,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和女子温柔恬静的声线不一样,她说出的话似乎淬了这山间的冷霜。
温寂月听出女子话语里对景流霜的微妙责备,却未显丝毫敌意,倒含了长辈对晚辈的一丝纵容。
温寂月坐起身,轻声唤了一来人一声:“前辈。”
女子颔首,指尖拨动炉上陶罐,水沸声渐起,氤氲白气里她眸光微沉:“我已经为你诊过脉。”
“你身上的这些伤,并无大碍。”
女子从一旁的布袋里又取出几根草药,加入滚沸的陶罐里。
她看向温寂月,眼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事情。”
温寂月被她斗转的语气弄得心头一跳“前辈……指的是?”
“你的体内,有一股极细微的毒在游走。”说到这里,那女子径直走到温寂月面前,眼里带着打量说:“这毒,若在以前一定无人能够察觉,就连我也不一定能探查出来。”
“可是你吃了某味药,将这毒从你体内引了出来。”
女子语气越来越急切,她盯着温寂月的眼睛,像是有极其浓重的探究欲在眼底翻涌:“这就是这件事有趣的地方了。”
“为你施针走脉,我发现这毒是自你出生便带着的。这么多年一直蛰伏在你的身体里,只待一朝取你性命,到了那时无人能知其源、解其性——可偏偏,它被无意中引动了。”
“如此一来,它便有了显形之机,也有了被根除的可能。”
女子指尖轻点温寂月腕间脉门,“小姑娘,你这几日都服了哪些药?”
温寂月略一凝神,如实说出这几日服用过的药。
却见女子一一摇头否决。
温寂月眉头微微蹙起,想起来那一天断崖边被强喂进去的那枚丹丸。
她将此事告诉那女子,女子凝神细思片刻:“魔教的药?”
她摇了摇头,有所不解:“我对魔教所知不多,还需等我验证之后才能确认那一粒丹药是不是就是属于你的药引。”
温寂月观那女子的面色,便知道她虽未将话说满,但是已然确认那枚丹药极大概率就是药引。
“前辈,我能问问,这毒是什么吗?”温寂月刚才一直记着女子所说的“自出生便带着的”这句话,心口似乎被什么无形之物攥紧。
虽然自己自幼便在青云派长大,秦雍和崔雁荭视自己为亲生女儿,可是这毒可能关系到温寂月的身世。
她还是想要知道更多。
女子垂眸,挥开一旁袅袅的安神香青烟:“我不能断言,但此毒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等我翻阅过我整理的医典,有了头绪便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