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明月照寒刃 > 13. 云涅
    温寂月不认同他的说法,可是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景流霜温柔地替她掖好狐裘边角,从车窗旁取下一只青瓷小炉,炉中炭火微红,映得他指尖泛暖。

    他将陶罐里的药汁倒入小碗,吹凉了又用勺沿试过温度,才递到温寂月唇边:“沿路的大夫医术平平,只能勉强稳住你的伤势。”

    “再行过三日,便到蜀西澄空寺,那里有位退隐多年的神医,必能让你彻底疗愈。”

    药气微苦,温寂月就着他的手缓缓咽下。外面雪落簌簌无声,此间温暖静谧,以至于温寂月喝完药就昏昏欲睡。

    景流霜又轻轻抽回手,将空碗放回炉边,凝视她微蹙的眉心。

    温寂月睫毛轻颤,似有未尽之言在梦中浮沉。景流霜见她嘴唇微动,口中低低呢喃着些什么。

    景流霜低头去仔细听时,心里猜想温寂月应该在担心中原武林的形势。可她唇间溢出的,却是景流霜的名字。

    他呼吸一顿,温寂月猛地攥住他的一截发丝,幽幽转醒。

    “你的伤呢?”温寂月又问道:“你的毒呢?”

    “你体内淤积的毒素再加上新伤,应该比我伤势更重。”

    原来不愿沉沉睡去,是因为心里还在担忧景流霜的安危。

    温寂月目光有些执拗,似乎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才肯安心。

    景流霜垂眸,将温寂月微微抬起的肩背轻轻按回床褥,指尖力道温柔:“你既已知晓我中了什么毒,便该明白此毒在毒发期间,会逆向修复皮肉伤势,那些伤会以比往常快得多的速度痊愈。”

    “如今毒已压制,那些皮肉伤早就好了。”景流霜毫不在意地说道。

    温寂月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红谷蝉还有此等效用。”

    景流霜动作微微一顿,忽而低笑一声:“也是,这毒本就少见。”

    温寂月能看清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似乎有什么枷锁悄然开解,也似有春水破冰,漫过眼底。

    景流霜整个人倏然轻松许多。

    “安心睡吧。”景流霜坐回对面,静静地守着温寂月。

    第二日晨光透过车帘缝隙间,温寂月睁开眼时,便知道景流霜又去了马车外。

    温寂月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盯着车顶,还有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舞。

    她那一刻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任由自己放空。可是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她才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她想,自己也许再也回不去蜀山了。

    她又想,回不去也好,那就说明青云派依旧屹立于蜀山之巅,她的师父师娘,她的同门依旧平安无恙。

    忽地她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她艰难抬手掩住唇角,指尖渗出一缕暗红血丝。温寂月抹去血迹,咽下那口血沫,目光沉静得似马车外经年不变的雪原。

    景流霜停下马车,进来给温寂月喂药时看到她满手的鲜血,瞳孔一缩忙上前探查。

    “别怕,无碍。”温寂月看着景流霜慌乱的样子,下意识安抚着,像是安抚自己以往的师弟师妹一般。

    “我只是吐了一口淤血而已。”温寂月反而牵了一下唇角,抬起手握紧五指向景流霜展示:“你看,我的力气还恢复了一些。”

    景流霜松开她,跌坐回一旁的矮凳上,脸上的表情复杂。

    “对不起,我不会医术。”景流霜的嗓音有些低哑。

    温寂月望着他垂落的睫毛,勉力撑起上半身:“这又何妨,你依旧救了我。”

    景流霜替她擦干净唇角和手心血痕,又仔细喂她吃了药:“再过一日,我们就能到澄空寺。”

    温寂月点点头,她想起什么,又问道:“我的旧衣和武器带呢?”

    景流霜从矮柜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温寂月。

    “陨铁剑无剑鞘,剑又饮了血,便有了杀气,此刻不宜近你的身。”景流霜语气认真。

    温寂月拆布包的动作有一瞬间地迟疑,她盯着景流霜的眼睛也认真问道:“你,信这些?”

    景流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点了点头。

    “剑有灵性,饮血则生煞,古籍确有载。”他把小时候父亲告诫他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温寂月。

    温寂月见他认真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他们江湖儿女而言,武器出鞘便是生死之战。

    布包打开,温寂月看着那身染了血的青衣,指尖不自觉摸到衣角绣着的一朵莲花。

    小时候,苍云珠怕黑,总是缠着温寂月一起睡。师姐师妹干脆同住一个院子,两个人的身量也相似,便常常分不清各自的弟子服。

    崔雁荭灵机一动在每人的衣角绣了花朵,当时崔雁荭问她们喜欢什么花。苍云珠说她最喜欢芙蓉,温寂月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是看着崔雁荭和苍云珠期待的眼神,又瞥见院角含苞待放的莲花,便轻轻指了指。

    绣好的那晚,武寻惜哭闹着也要同样的绣花。崔雁荭被武寻惜那个执拗劲闹得没法,便在武寻惜的弟子服衣角绣上了蜀葵。

    以至于后来拜进师门的罗知痕和封离月,也各自有了属于自己的弟子服,罗知痕爱琼花,封离月爱丁香。

    从此秦雍的三个弟子各自衣角缀着不同的花。

    温寂月将视线移开,指尖摸上武器带,取出青玉小瓶时指尖勾过另一个药瓶,那细长的药瓶便滚出来,贴在温寂月腕骨旁。

    温寂月拾起那细长白玉瓷瓶,想起那张总是含笑的脸。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一紧,联想到景流霜身上的红谷蝉,便又将那白玉瓷瓶塞进了武器带深处。

    她从青玉小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将其中一粒递给景流霜:“补气血的。”

    温寂月将另一粒药丸含入口中,苦涩在舌尖渐渐化开。

    “补气血的回春丹,一粒便要一两金。”景流霜接过药丸,神色不明:“你倒是大方。”

    温寂月不知他又怎么了,前一秒还温言细语,这一瞬却又疏离淡漠起来。

    “你莫不是忘了,我曾经也算贺家的少主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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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温寂月未作他想,只当景流霜在鄙夷贺家的奢靡。

    温寂月只是在陈述事实,却让景流霜倒吸一口气,当即掀开帘子去了马车外。

    温寂月更是一头雾水,望着他掀帘而去的背影,似乎都能感受他的气闷。温寂月咳了咳,景流霜又掀开帘子进来,扶温寂月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又气呼呼离开。

    温寂月还未仔细想明白景流霜在生什么气,就被困意裹挟着药香沉沉坠入梦乡。

    这一觉不知为何睡得极沉,待温寂月睁眼,眼前的场景已然不再是马车内部。

    虽然肉眼可见周围的家具皆是金贵物件,但温寂月未见过这样制式的器物,几乎每一件家具都被绚丽的彩绘覆盖。身上盖着的被褥也蓬松厚实,能够极好的隔绝外面的寒意。

    温寂月起身,看见不远处挂着的长袍。她伸手取下长袍,披在自己身上,这身衣袍质地厚实耐磨,内里嵌着一层御寒的绒毛,袖口和领口都用金线织着繁复的花纹。

    温寂月从未在别处见过这样的织法,因此在穿上这件衣袍时,一时不知该怎么系上腰带。

    她正在低头端详腰带末端缀着的色彩鲜艳的珠子,门帘就被掀开一角。景流霜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药膳进来。

    他见温寂月披着袍子立在原地,发丝微乱,眸光微怔。他脚步一顿,眼神愣怔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将药膳搁在案几上,快步上前替她系好腰带,又扶着她坐在矮榻上。

    墙角铜炉里燃着的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温寂月见景流霜下意识如以往一般吹凉了汤匙里的药膳才递到她唇边,她偏了偏头避开那勺温热的药膳,又接过景流霜手里的药膳碗,舀了一勺自己送入口中。

    药膳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气味清甜。温寂月抬眸看向景流霜,景流霜也正垂眸看着温寂月,眼神平静似乎并未在意温寂月刚才刻意的举动。

    “这是哪里?”温寂月咽下最后一口药膳,满意地放下碗。

    “澄空寺旁的小镇,名叫云涅邑,这里靠近藏南,民风便也与中原迥异。”

    温寂月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点了点头。她能听见窗外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簌簌轻响如素帛坠地,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铜铃声,仿佛自天边飘来,落在耳中似拨开心间迷雾,让人神台清明。

    她垂首看着自己身上的繁复衣袍,心下猜度景流霜为何会知道这里有神医避世而居。

    是因为景流霜也不愿在这样的年华里顺从那附骨的毒药草草离世,想要为自己求得一丝生机?

    景流霜见温寂月凝神,便也没有开口打扰。他只是将目光停驻在温寂月衣袍的花纹上,眼尾微微垂着,瞳孔似乎被一层浅淡云雾覆着,看似在看着眼前的温寂月,实则目光已落向再也触不到的故人旧事。

    温寂月又想,景流霜体内的毒未解,是这位神医也对红谷蝉束手无策吗?

    她将目光移向景流霜,两人目光相撞,都被对方眼里的某些情绪触及,默契地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