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月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那个问题。
“前辈,我想问问……景流霜上次也来过这里,他可曾向你问起过红谷蝉的解毒之法?”
温寂月问得直白,让一直在思索事情的女子神色一顿,讶异地转眼看她。
女子看了温寂月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他中了红谷蝉?”
温寂月点点头,眼神沉静面色平和。
女子忽然轻笑一声:“寂月?听景流霜说你叫这个名字,那我便也唤你一声寂月。”
“你可要知道,你叩开这一个问题,便在景流霜的因果轮回里了。”
温寂月目光一顿。
女子的声音有些飘渺,“藏地佛法讲缘起,万事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六道轮回里,众生每一次相望、每一次重逢,都是千万世业力牵引下的必然。”
“我观你的性格沉静,并不是那种轻易在意旁人的人,可你问起他中毒之事,便是自愿叩开你与他的第一道缘起之门,此后便是因果缠绕,累世难解。”
女子的声音带着诵经般的平静。
“你要想清楚,那孩子是个认死理的人。”
温寂月倚在木床边缘,眼里有些自惭:“前辈,我本无意参与他的因果,只是他中毒之事与我息息相关,我与他中了同心蛊。这蛊毒牵引我与他,性命相系。”
听她说完此话,女子眼里原本的一点喜色倏然黯淡下去,又转换成一丝作为医者的急切。
她喃喃道:“同心蛊?我……”
说着她又替温寂月把了一次脉,面上浮现出困惑神色。她仔细打量着温寂月,见温寂月没有胡乱说谎的痕迹,这个姑娘是真的确认自己中了同心蛊。
同心蛊,女子从未听过这种蛊毒,因此也不确定它的存在该怎么判断。女子摇了摇头:“我行医数十年,还未曾听过这种蛊。但若真如你所言,此蛊能牵系二人命脉,那它便不是寻常毒物,你们可以往南疆一带探寻解蛊之法。”
温寂月眸光一暗,知道此蛊应该真的如那个黑袍人所言,没有解法。
旋即她又捕捉到女子话语里的信息,她小心看了女子细腻莹润的皮肤、乌黑如墨的发丝,那般年轻,却称自己行医数十年。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温寂月实在有些好奇。
女子哈哈笑了两声,回答她:“寂月,问过我这个问题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温寂月看出她眼里的戏谑,却无敌意,反似一泓秋水一般沉寂。
“可你与我有缘,告诉你也未尝不可。”女子见温寂月没有半分惧色,便觉得没意思,如实说了:“我姓安,亦祯是我的名字。”
安亦祯这一次如期在温寂月眼里看到了一丝波澜,她便哈哈笑起来,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安神香味。
比起安亦祯这个名字,世人更爱称她“裁命鬼”。
安亦祯自出生起便被道士断定命格克亲,满月后便被弃于荒山古庙,七岁通岐黄,十二岁出世救人,十六岁便能以自己改良的药方救治满城疫病。
那时世人皆称她为神医。
十八岁那年,她亲手为生父续命三日,却在父亲咽气前一刻收针,世人指责她罔顾人伦,也畏惧她随意定夺旁人性命,她从此被冠以“裁命鬼”之名。
若只是因为这名号,温寂月便不会变了脸色,真正让她心惊的是,安亦祯早就在十二年前于襄州病逝。
而今日,她分明就站在自己面前。温寂月抿了抿嘴,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
安亦祯也不愿意提起以前的往事,在离去前又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现在可以叫我小苗。”
温寂月又是一怔,这个名字未免太过寻常,在这辽阔天地间,太过普通。
可是小苗却背着手踱步安然离开,她的脚步十分轻盈,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扰乱她,她自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小苗的声音合着铜铃清脆音色回荡在风里,“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小苗离开后,过了半炷香工夫,景流霜才从外面匆匆进来。
“她刚才已经和我说了,你的病并无大碍,只是体内毒素沉眠已久,乍一苏醒,便会引得你经脉滞涩。”
景流霜语气有些急促,想到这毒的来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等她查到这毒的来源,我便带你去寻找解药。”
温寂月却岔开话头,对景流霜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景流霜微微愣住,下意识回答温寂月:“天光澄澈,是一个好天气。”
温寂月便点点头,望向毛毡下透出的光亮。“等我能走动了,我想出去走走。”
景流霜见温寂月第一次表达出对某一件事情的渴望,心下一喜,忙不迭应下:“好,正好这几日山中有节会,你一定没有见过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盛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温寂月便点头应下,依旧没有提起中原武林的事情。
过了三日,温寂月渐渐能靠自己行走,脚步虽然依旧虚浮,却已能扶着门框缓缓坐在院中的摇椅上。
这一日她任由阳光晒在面上,感受那暖意浸润眉骨。忽然头顶多了一片阴影,原来是景流霜端了一把高凳坐在她身侧,将她面上的日光尽数挡去。
“这太阳温暖却灼人,晒久了会变黑。”
温寂月抬手覆上眉眼,透过手指缝隙望着他侧脸轮廓。这几日温寂月行动不便,景流霜便日日守着她,寸步不离。
“你变黑了。”温寂月淡声说,“你的眉骨比以前更锋利了,肤色也深了,很像昨晚来送药的那个孩子。”
景流霜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什么小孩子,次旦已经十七岁了。”
他目光有些闪躲,双颊泛起绯色,一路蔓延至颈侧,耳根与脖子似乎被远处的霞光染得通红。
景流霜低低说:“况且我只比次旦大一岁而已。”
声音很轻,湮没于山风里几不可闻。
景流霜余光见温寂月神色未变,便料想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呢喃,他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日头西斜,阳光被屋檐挡住,景流霜低头看向掩着眉眼的温寂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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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她已悄然睡去。
失去了阳光的温度,这一处地方被风卷着,四处透着冷意。景流霜不放心温寂月继续在这里睡下去,可是也不愿意打扰她的清梦。
他低头仔细看着温寂月,有些失望。
因为那一双最明澈的双眼被掩住。那是一双能与此间山色争辉的眼眸。
“小屁孩。”温寂月被他那灼人的目光盯得睫毛微颤,却未睁眼,语气十分平静。
景流霜腾得一下又被烧红,忙慌乱地移开视线,话语结巴:“你……你果然听见了!”
那为何要装听不见!
景流霜想这样问,但又旋即明白过来——温寂月为什么要问呢?也许在温寂月的心里,自己不过是一个比普通人更亲近一些的少年罢了,自己与她终究只是同行了一小段路而已。
他想通之后便不再追问,垂下眼尾掩去那点怅惘。
又过了两日,温寂月一直服用的药膳滋补了元气,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她自己也能自主起身活动筋骨。
这一日她终于推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木窗。外面是纯白的雪山,因为过于庞大而显得近在咫尺。
温寂月吸入一口山间清冽空气,寒意如针尖刺入肺腑,却令神思陡然澄明。
门扉轻响,温寂月根据脚步声判断出来人是小苗。
“伤刚刚好,就急着染上风寒?”小苗依旧背着手,缓缓踱步进来。
温寂月猜到小苗前来,一定是参透了自己体内毒素的来源,便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几日闷在屋里,所以更想开窗透透气,通通风。”
小苗的眼里也带上了点笑意:“知道,你们蜀地人的习惯。”
温寂月与小苗坐到矮榻上,小苗自然伸手为她诊脉,面上浮现了然神色。
“果然,是这个毒。”小苗幽幽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气馁。
“我见过这个毒,只是我是在一个死人身上见过的。”
小苗还记得她十五岁时,在徽州一座废弃古宅里借宿,却撞见一具尸骸蜷缩在蛛网密布的正堂画壁前。
小苗观其身形,发现那是一个女子。她当时年轻气盛,不惧任何事情。在发现那具尸身有异时便俯身细察,经过一夜的查验,因为肉身血脉不存,小苗也只能判定那毒自女子出生便已深植骨髓。
小苗摸过其脊骨,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毒能重塑骨骼,让其更坚韧。
如今再遇见这个奇怪的毒,结合温寂月的情况,小苗也只能再推测这毒通过母体血脉代代相传,母体留存的毒质都会在胎儿发育时渗入婴孩骨髓。
至于这毒如何发作、发作时的症状、是否可解,小苗都暂无定论。
小苗有些失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而我的憾事,又多了一件!见其病却不知源,更遑论治病救人。”
“也许,想要了解这毒,只能顺着当年的那具尸体追溯。”说到这里,小苗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往事,眼尾挂上了一丝冷意,“那具尸体被我埋在了古宅后院的石榴树下。”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并未多做停留。